衛津樓。

容玨跟隨容夫人,在店小二的招呼下,走上了樓梯,抵達一個雅間。

禮部尚書的夫人李榮氏及其女李慧蘭已坐著等候,瞧見他們推門進來,皆起身迎上來。

互相行了禮,雙方皆入座看茶。

禮部尚書注重禮法,其夫人李榮氏與其女李慧蘭自然在禮法上表現嚴謹。

端坐下來後,蕙質蘭心的李慧蘭手拿搖扇遮臉,羞斂垂眉,不會偷瞧男子,也不會冒失說話。旁人提一句,她便低聲客氣有禮地回應一句。

在容夫人看來,這樣的女子品德言行堪稱大家風範,成親後必定對公婆恭順有禮,對夫君唯命是從。因此,她對李慧蘭甚是滿意。

而容玨向來不會用目光冒犯女子,自然不會多看李慧蘭兩眼。之所以答應容夫人來相親,不過是被心中的魔障嚇到,一時衝動應了下來。

鬼使神差地來到此處,他都覺得自己的做法有些荒唐。

容夫人與尚書夫人聊得投機,一聊起來便滔滔不絕,容玨與李慧蘭被安排相對而坐,李慧蘭羞澀垂眉,不敢搭話,而容玨也想去冒犯人家姑娘,隻好將目光投放到窗外。

可這一瞧,竟然眼尖,看到了橋頭上的謝昀與荀馥雅,正有說有笑地行走。

荀馥雅走在前頭,雖然與身後的謝昀說這話,視線卻一直盯著手中的梅花燈,看得出來荀馥雅喜歡得不得了。

而謝昀那種冷漠的麵容上有了些許的笑意,似乎因討得她歡心榮獲成就感。

遠觀之,這兩人怎麽都像是一對情侶,那畫麵洋溢著幸福的氣息。

容玨眼眸黯然,心胸湧出一股陌生的酸楚。

怎能,怎能這樣……

此時,花燈會的橋頭上。

謝昀跟隨著荀馥雅的腳步,走下了橋頭。幾個冒失的少年正提著花燈嬉戲,往這邊你追我逐地跑過來。

“小心。”

謝昀生怕少年們撞了荀馥雅,一把將人摟入懷裏。

荀馥雅嚇了一跳,剛才那一瞬間,她還以為是刺客。

上一世,容玨在衛津樓遭遇刺客,身負重傷,不得不在家養病。朝廷沒了容玨在協助朝政,新皇趙啟仁以皇妹趙懷淑為誘,讓謝昀為他趁機除掉朝中不服從他的勢力。整個朝野掀起了腥風血雨,隔三差五便有大臣被抄家,處死,斷頭台上的鮮血還沒幹枯又有了新的血液,血液不曾停止過。

等容玨養好傷回歸時,朝中大臣已分成了兩派,一派支持李琦,一派支持謝昀,而這一切有賴於新皇趙啟仁的製衡之術。那時候,其實他已經實實在在地掌控了皇權。

麵對荀馥雅的失神,謝昀以為她被自己的魅力吸引了,有些不自在地將她微微推開,站直了身子,轉身催促道:“還不走?”

“嗯?”

荀馥雅回過神來,心想著,得將謝昀哄到衛津樓去。

她不確定這一世是否會發生變化,去看看比較安心。

眼珠一轉,她快步追上去,討好地笑道:“王爺送我花燈,禮尚往來,我也送王爺一個花燈吧。王爺你喜歡什麽樣的燈,我去試試,看能不能為你贏得一盞花燈。”

謝昀忽然站住,眼眸沉沉地盯著荀馥雅。???

荀馥雅那清冷靈動的眼眸此刻明亮得很,手裏拿著那盞梅花燈,晃得他眼睛疼。

“不必。”

他斷然拒絕。

隨後,又補充了一句:“本王要的也許,沒這麽簡單。”

麵對謝昀忽明忽暗的眼神,荀馥雅感覺有些大事不妙,心裏有些後悔方才一時口快,許諾他一個“也許”。

“嘭!”

忽的一聲響,一隻火花衝天而起,在寂靜的天空中炸開了一團絢爛。

不知是誰家燃放了煙花,大朵的煙花相繼綻放,點亮了夜幕,如繁星聚集,如百花齊放。

荀馥雅抬起頭,眼裏盛著光:“今年的煙火真美。”

隨著荀馥雅的一聲感歎,眾人也隨著抬頭欣賞這一片燦爛的夜空,可謝昀並未看去。

此刻在他的眼裏,荀馥雅比那更美。

街道上張燈結彩,滿城的花燈亮起,縈繞著熱鬧的氣息,行人嘻嘻怒罵。

在這樣的背景下,謝昀怔然凝視著眼前的佳人,那岑寂冷峻的臉上掠過煙火交疊的光影,忽明忽暗,剛才堆積在心頭的情緒,化作了臉龐上的安靜平和。

“咱們去那邊的衛津樓觀看吧,快些過去,不然煙火就結束了。”

人群中,荀馥雅的視野並不開闊,這讓她靈機一動,想到了個很好的理由。

她仿佛非常向往著美麗的景觀,笑著牽著謝昀的手,快速朝著不遠處的衛津樓走去。

煙火一朵一朵地在他們頭頂上盛放,他們匆匆越過人群,越過掛滿花燈猜燈謎的街道,越過擺賣各類小食街道。

每往前走一步,荀馥雅臉上的笑意更多,可在她身後的謝昀,每往前走一步,臉色變冷上一分。

無論是前世,還是今生,這女人到底放不下容玨!

許多刺殺行動都會以煙火為信號,荀馥雅擔心容玨已經遇刺,也不理會謝昀的不耐煩,加快了些腳下的步子。

眼見衛津樓近在眼前,可人還未走近,卻突然看見衛津樓的上空不斷蔓延出黑色的濃煙。

隨後,便聽見了衛津樓內傳來大喊聲:“走水了!走水了!”

走水?

荀馥雅心裏一驚。

莫不是刺客已經開始行動了?

看著空中的濃煙,荀馥雅顧不上謝昀了,甩開他的手,小跑了起來。

前方不斷有百姓驚慌失措地逃竄出來,隨後瞧見了有自告奮勇的男子提著水桶來回奔跑。

荀馥雅越往前跑,心裏越著急

她連忙拉住一人急問:“衛津樓什麽地方走水了?”

“二樓雅間。剛剛還好好的,不知怎麽,一下子突然就燒起大火!啊,我好像瞧見了容太師!”

“我也瞧見了,容太師那身姿容貌,我一眼就認出。”

荀馥雅感覺自己的心提到了嗓子上,抓著那人追問:“容太師逃出來了嗎?他逃出來了嗎?”

“不,不知道。”

那人被荀馥雅緊張的神色嚇了一跳,在荀馥雅鬆開手的那一刻,趕緊逃離,

“趕緊救火!”

“不要圍在這裏了,大家快散開!”

耳旁不斷響起了人群的大喊聲,荀馥雅腦子嗡的一下作響,已是顧不上手中的花燈,也沒心思理會那早已不知扔在了哪個角落的花燈。

她四處尋找著容玨的身影,即便被人陸續撞著,依舊心心念念地人群堆裏找。

她堅信容玨那般睿智機警,要是有起火的征兆,肯定先逃出來的。

謝昀盯著被她放開的手,再瞥了一眼他送的花燈。

花燈在某個角落裏,已經被踩得稀巴爛,無人去看一眼,去在意,如同他此刻的心。

他站在那裏,一動不動地看著荀馥雅,就希望她能回頭看自己,哪怕隻有一眼,然而,她的心裏嘴裏眼睛都是容玨。

看著她在人群裏慌亂地奔跑,狼狽地尋找,著急得連被人踩掉了一隻鞋子都顧不上,不斷地尋找,不斷地詢問。

他的心一寸一寸地被冰冷起來。

他忽然好奇,假如某日自己被困在火裏,這女人是否也會如此緊張?

可悲觀的情緒告知他,別癡心妄想,她隻會冷靜地等待。

火勢非常迅猛,短短半個時辰,整個衛津樓都燒了起來,連帶著旁邊的觀景台也燒了起來。

可,容玨在何處呢?

“這位姑娘,您快讓開些,這火勢大。”

滅火的群眾焦急撞上了荀馥雅,來不及道歉,隻能將荀馥雅往一旁推了推,提著水桶又往大火裏衝去。

“請問裏麵可還有人,你們看見有人了嗎,你們看見一個長得特別好看的男子嗎?”

荀馥雅驚慌失措,拉住滅火的人便一頓追問。

她沒看到容玨,不願相信人還在大火中,他不能在大火中的。

怎麽會是火災呢?明明是刺殺啊!

這哪是讓人身負重傷,分明就是殺人滅口!

“這麽大的火,怎還會有人,就算有人,也燒得灰都不剩了。”

無暇顧及荀馥雅,那人擺了擺手,撇開荀馥雅拉住他的手,快步離開。

荀馥雅不可置信地瞪大眸子。

怎麽可以,這一世的容玨怎麽能就這麽死去?

突然,一名男子在大火邊緣瞧見了樓內的身影,大喊著:“樓內有人!”

荀馥雅心中咯噔一聲,抬頭望去。

那名身影有些像容玨,人在二樓雅間,正在苦苦掙紮。

荀馥雅霎時慌了神,臉色慘白,腦子嗡嗡作響。

時間刻不容緩,容不得她多想,容玨不能死在這裏。

上一世,她已經讓容玨死過一次了,她的自私無能,對容玨造成了巨大的傷害。

現如今容玨身陷險境,她怎能眼巴巴地看著人被燒死。

她緊咬著唇,提起裙擺,一下衝到一個人跟前,一把搶過對方手中的水桶,將水全數淋在自己身上。

“姑娘你做什麽!趕緊離遠點!”

被搶了水桶的人懵了,瞧見荀馥雅是個女子,也沒說重話。

哪知,下一刻,荀馥雅不管不顧地衝了進去。

“有人衝進火場了!”

“那姑娘做甚啊!不要命了啊!”

“這女人瘋了吧!”

周圍不斷發出驚呼聲,但也無人敢冒著生命危險前去阻攔她。

很快,荀馥雅的身影被大火吞噬,消失在熊熊烈火中。

謝昀正彎個腰替荀馥雅撿鞋子,這一幕發生太突然了,太出乎意料了,以至於沒能阻止。

他扭緊手中的繡花鞋,狠狠地盯著熊熊大火,一腳將旁邊的水桶踢開,心中的怒火不比眼前的火焰弱。

你就這麽在意他嗎?連命都不要!

你這種不知好歹的女人,死了算了。

心是這麽想著,下一刻,人就利索地淋了一桶水,毫不猶豫地衝進去。

大火中,荀馥雅謹慎躲避著周圍的火苗,緊繃著身子往二樓雅間爬去,全神貫注地尋找著容玨的身影。

燒倒的梁木不斷落下發出沉重的聲響,火焰燒得衛津樓劈裏啪啦作響。

抵達二樓,她緊緊捂住鼻子,不讓濃煙侵入鼻腔,沒法張嘴大喊,但還是低聲喚著容玨的名字。

“大師兄!容……咳咳!容玨你在哪裏!”

怎麽會沒有回應,難道大師兄已經出事了?

荀馥雅彎著腰,著急地往裏走,濃煙熏得她直咳嗽,可她不敢錯過任何一處地方。

她按照記憶,摸索到那雅間,果真瞧見了一名青衫男子伏在地上。

雖不能得見男子的麵容,但男子的身形打扮與容玨極為相似,腰間別著容府特有的玉牌。

“容玨!”

荀馥雅急切地呼喚一聲,卻得不到絲毫回應。

眼見火勢快蔓延到他的身上,關心則亂,不疑有他,她一股腦地衝過去,欲想扶起人逃離。

然而,當她接近男子時,男子突然抽身,手持匕首刺過來,這顯然是在等待她的。

“小心!”

隨著身後謝昀的一聲急叫,人被謝昀一腳踹進火焰裏。

“啊啊啊——”

男子身上著了火,發出淒厲的慘叫聲,到處亂串打滾。

荀馥雅呆然看著這一幕,一時之間反應不過來。

容玨呢?

這人為何偽裝成容玨的樣子?

就等著我來找容玨,趁機刺殺我?

身後的房梁赫然砸了下來,燒斷的梁木冒著火星子,荀馥雅並未察覺到,謝昀一把將人推開:“快走開。”

話音剛落,那著火了的房梁便重重砸在了他的身上。

“謝昀!”

荀馥雅驚呼一聲,連忙衝了上去。

“別、別過來,快走!”

身上的木已在冒著煙,燃起星星火點,謝昀趴在地上,雙腿上竟壓著一根房梁。

濃煙熏得荀馥雅幾乎睜不開眼,熏得她淚流滿麵。

“謝、謝昀!”

她驚懼地喊了一聲,腳始終挪不動。

這一刻,她極度害怕,很害怕眼前的男子就這麽離她而去。

謝昀會被燒死。

這個想法一出,荀馥雅連身子都忍不住顫抖了。

“唔……”

沉重的呼吸聲響起,謝昀還活著。

可此時沉重的房梁壓在他的腿上,額頭上布滿密汗,死咬著牙發不出半點聲響,疼痛幾乎將他的意識侵蝕。

四下孤立無援,荀馥雅試圖幫謝昀移開房梁,可燒得滾燙的房梁根本無法觸碰,更別說荀馥雅肺部殘存的空氣越發稀薄,壓根使不上力氣。

這樣下去,他們會死在這裏的。

灼人的熱浪不斷襲來,荀馥雅死咬著雙唇,讓自己保持清醒:“堅持一下!別睡著,謝昀,堅持一下。”

火勢越來越猛,荀馥雅幾乎都要被這灼熱的大火燙得失去意識。

大火在謝昀的雙腿上燃燒,荀馥雅痛苦地皺起眉頭不敢看。

她撿起地上的刀,不斷地往那燃燒的房梁砍過去。

“啊!不……呃……”烈火灼燒的疼痛,讓倒在地上本已失去意識的謝昀突然掙紮起來,嘴裏發出痛苦的□□,想要逃脫痛苦,卻又動彈不得。

荀馥雅眼淚直流,根本不敢想此時的謝昀有多痛苦。

幸好,得天庇佑,木頭斷裂的聲音傳來,謝昀的雙腿不再被壓著。

她一邊拍打著謝昀的臉,一邊托著謝昀的身體,艱難地爬出一個通往屋外的缺口。

謝昀似乎痛得暈過去了,一直垂眉沒有發出聲音。

荀馥雅抹掉眼淚,忍著恐慌,鼓勵道:“謝昀,我們快要出去了,你別害怕,你別害怕……”

她像是在安慰謝昀,又像是在安慰自己。

眼前的大火依舊猛烈,一點火星掉落在肌膚上,燙得她齜牙咧嘴,她生出了一種從未有過的絕望和無助。可兩人的命在她手裏,她不得不忍受著身子的不適,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尋找突破口。

很快,她發現木牆燒破了一個窟窿,那是他們逃出生天的希望。

她咬著牙,出門盤好的發早已淩亂不堪,一張小臉混雜著汗與淚還有各種汙漬,整個人看上去十分狼狽。

可此時此刻,她哪裏還能在乎這些,瞄準時機,用盡全身力氣,拽著謝昀向外拖去。

“救命啊!救命啊!救救我們吧!”

倒在樓外的地上,荀馥雅啞著嗓子,大聲喊叫起來。

“那邊有人!”

“是剛剛衝進去的兩人!”

“快快,把這邊的火先滅掉!”

周圍的聲音越來越多,荀馥雅的大腦卻開始渾濁起來。

模糊的視線中,好像有人朝著他們來了。

劫後餘生,荀馥雅似是鬆了口氣,兩眼一黑,失去了意識。

除夕夜,萬家燈火點亮,每家每戶洋溢著團圓的歡聲笑語。

夜空被煙火點亮,街道上鞭炮聲轟鳴,處處是喜慶的氣氛。

荀馥雅再次醒來時,已被人送到了謝王府。

謝昀的房間在隔壁,她不顧玄素的勸阻,火急繚繞地衝過去。

瞧見躺在**的謝昀,眼底泛酸。

玄素走過來扶著她,安撫道:“小姐您別擔心,王爺的雙腿隻是燒傷了外皮,沒有傷及筋骨,養傷一段時日就好了,不妨礙行走。”

“那就好!那就好!”

荀馥雅暗自鬆了口氣,慶幸自己當時當機立斷,留下來將那房梁砍斷。

這解救及時是輕傷,若是解救不及時,便是喪命啊!

想起今日之事,夠驚心動魄的。

她心心念念著容玨,以為人被困在火場,卻不知這是敵人設下的陷阱,等著她跳下去。

她的機智勇敢,仿佛成了一個笑話,暗藏在安寧背後的洶湧,竟來得如此猛烈。

今夜之事,究竟是何人在背後策劃的?

容玨如今身在何處?

應該……回榮國公府了吧?

“玄素,你到榮國公府一趟,看看大師兄在府上沒?”

荀馥雅的聲音很輕,玄素領了命,便抬腿進了門。

江驁識趣地跟隨玄素出去。

屋內鴉雀無聲,早已清醒過來的謝昀卻將自己埋藏在被褥的黑暗中,沉默又孤寂。

荀馥雅無言地走到謝昀身後,看著他挺拔的背影,心中像是堵上了一塊巨石。

站了許久,她忍不住上前彎下了腰,伸手環住他的肩,從背後抱住了他。

隻覺得懷中的身體僵硬了一瞬,卻依舊能感受到他的體溫。

“謝昀,謝謝你。”

荀馥雅動情地訴說著,心裏充滿著感激。

謝昀難受地閉上眼,心裏冷笑。

即便冒死救你,你也隻是隻有感激。

你的眼裏,一直隻有那個該死的容玨。

可惜,容玨已經被送到公主府了……

他自暴自棄地想著,卻不曾料到,荀馥雅包含情緒地來了這麽一句。

“謝謝你,謝謝你平安無事!”

言語間充滿著真切、感激、畏懼,似乎很慶幸他還好好的活著。

謝昀手指微微抖動了一下,依舊不回應,卻覺得心裏沒那麽冷了。

華麗的公主府,此刻像極了囚禁容玨的鳥籠。

天灰蒙蒙的,將亮未亮,容玨悠悠轉醒。

他睜眼,迷茫地看著眼前熟悉又陌生的一切,記憶還停留在衛津樓上眺望荀馥雅與謝昀的那一刻。

他心不在焉地喝著李慧蘭遞過來的茶水,凝望著滿天的煙火,不知怎的,意識開始模糊。

再次醒來時,發現自己雙手被綁在床榻兩側,雙腳被束縛著,周圍的場景很像年幼時曾被趙懷淑囚禁的儲藏室。

那時,初見趙懷淑,他被她的美貌吸引,又瞧見她孤苦無依,甚是可憐,一時心軟,便答應跟她一塊溜出宮,到公主府陪她玩。

在趙懷淑的刻意討好下,他玩得很盡興。趙懷淑舍不得他離開,說會派下人去告知他的爹娘,他便答應留下來陪她再玩一日。?

他本想在偏殿歇息,但趙懷淑以夜裏害怕為由,帶他一塊到儲藏室歇息,最後他們倆擠在了一張**。

兩個年幼的孩子頭一回同睡一張床,感覺很新奇,也很欣喜。

他們有一句沒有句地閑聊著,趙懷淑始終甜笑著,目光一直流連在他的臉上,這讓他感覺有些不自在。

雖然打從出生開始,許多人瞧見了他,目光便會移不開,總是抱著各種心思打量著他的容顏,可唯獨趙懷淑的目光,讓他感覺有些悚然。

他想著明日便能回家了,刻意不去在意,心滿意足地閉上眼睛。

可他萬萬沒想到,趙懷淑將他當做物品那般珍藏起來。

次日醒來,趙懷淑不見了,他被五花大綁,叫天不應叫地不靈。

他被趙懷淑囚禁了起來,整整囚禁了一個月。趙懷淑不管他是否回應,都會自顧自地在跟他說話,徑自跟他玩,像個瘋婆子一樣。

直到後來,他被阿娘和姑母找到,方知趙懷淑並未派人通知過他的爹娘。

同窗事發,趙懷淑沒有驚慌恐懼,也沒有跪地求饒,像沒事一樣,依舊言笑晏晏,仿佛不覺得自己做了什麽恐怖的事情那樣。

自從,他對這人避之不及,無法再生出好感。

大冷天讓他的神智愈發清醒了,他費力地掙紮著。

此時,趙懷淑那張傾國容顏晃在他的眼前,他有些不適地閉上眼。

趙懷淑頓時就急了:“怎麽又閉上眼了?你就這麽不待見我嗎?”

“……”

容玨不理會,隻是在細想著究竟是如何落入這女人的手裏的。

趙懷淑見他並不掙紮,這才稍稍放下心來。

她早已打發走了所有人,隻留下了梅久蘭。

她伸手去輕撫容玨的臉,卻被冷漠地躲開。

“公主,請自重。”

容玨微微皺著眉,聲音依舊清越淡漠。

這些年來,兩人相安無事,仿佛那一年的事早已成了過去。

為何偏偏這次沉不住氣了,是因為先皇不在,有新皇替她撐腰?J??

趙懷淑見容玨沉思著,也不出言打擾他,隻是從袖裏掏出一個藥瓶,纖細的手指輕輕地轉動中,眼神忽明忽暗。

良久,容玨才神色淡淡地詢問:“請問公主,下官是如何到這裏來的?”

趙懷淑沒打算隱瞞他,輕笑道:“是謝王爺幫本宮將你弄來的。”

容玨靜了一瞬,細想在衛津樓之事。

想必自己喝那杯茶有問題。

他們的目的是自己,那阿娘他們必然是安然無恙的。

想到這,他暗自鬆了口氣,有些困惑地蹙眉:“不知公主將下官擄來,所謂何事?”

趙懷淑彎下腰,瞧見容玨因驚嚇而瞳孔收縮,滿意地笑了。

“還以為清高的容太師會臨危不亂呢,看來世人對你的稱讚過譽了。”

容玨略微挑眉:“公主,今日不同往常,下官的屬下很快會找到這裏,請公主做事三思而後行。”

趙懷淑把額前碎發順去了耳後,勾唇一笑,雖然素麵朝天,但也足夠魅人心弦。

“放心,這裏不是公主府。”

容玨愕然一怔,看來此時謀劃已久,否則這裏不會布置得跟公主府的儲藏室一模一樣,連那些兒時的擺件都在。

“這裏是——”

他困惑地詢問。

然而,趙懷淑並不呼應,將手中的瓶子放到他麵前晃了晃,笑問:“容玨,你知道這是什麽嗎?”

容玨輕蹙著眉,有種不祥的預感。

趙懷淑笑得如同一坨曼陀羅花,雖美卻毒。

“它有個很好聽的名字,叫纏紗。”

見容玨麵露困惑之色,她臉上的笑意更深了:“嗬,像容太師這種清風傲骨之人,自然是不知曉這等下作的藥。不過,今夜本宮打算讓你親身體驗一番。”

言畢,她拔掉塞子,靠近容玨。

這下,容玨真的有些驚訝了,與趙懷淑對視一眼,提醒道:“公主,你又何必做這種有損身份之事?年幼之事,容玨從沒放在心上。”

趙懷淑聽到這話,卻更不喜歡,眼眸流出深深的寒意。

她低笑了兩聲,失望之色盡顯:“容玨啊容玨,這麽多年了,為何你的眼裏總是裝不下本宮?”

惱恨地瞪著容玨,她心裏頭那種“得不到就要毀掉”的信念加深。

“本宮並不想毀掉你的,要怪,就怪荀馥雅吧!”

打定了主意,她用力捏著容玨的嘴,毫不猶豫地將藥灌進去。

強迫容玨將藥液吞咽下去後,她將藥瓶隨後一丟,冷冷地說道:“放心,本宮會給你找來荀姑娘的。”

如今,她隻想得到謝昀。

這回計策得逞,必定能讓謝昀不再多看那個女人一眼,接受皇兄給他們的賜婚。

出了觀華苑,她在空中拍了兩下手掌,吩咐道:“梅久蘭,先引荀馥雅過來,再放荀瀅進來。”

“是。”

夜色已退,深藍的天空,浮雲的流動,紅牆也仿佛失了顏色,她搖了搖頭,順著來時的路離去。???

當年,她被帶到正陽殿,臉上的妝容不再精致,頭發也披散開來,不再大氣端莊,雍容華貴。她猶如落了毛的鳳凰,跪在父皇麵前,一遍一遍說不是她做的,她沒有,她沒有囚禁容玨。

可惜,無人相信。

她嚎啕大哭,哭得眼睛都快瞎了了,無助地去拉父皇的手,卻被父皇一手甩開了。

她倒在一邊,發髻四散開來,鏤空牡丹金釵哐的一聲掉在地上。

她撐著手,看著父皇,滿臉不可思議的震驚,像是從未想過,有一日,父皇也會這樣待她。

她不過是個年幼無知的七歲娃娃,不過是因為孤單寂寞,做了點做錯事,卻要承載所有人的冷眼。

她忍住了想要落淚的衝動,眼淚是最不值得一提的東西。在帝皇家,隻有擁有權力,別人才會高看一眼,包括自己的親人。

因為沒了權勢,她什麽都不是,得不到一丁點的憐惜。

後來,她經過自己的努力,成為天啟最受寵的公主,證明了這一點。

因此,她必須得到謝昀,隻有他這樣的男人,才能讓她成為最有權勢的女人。

五更過後,夜幕漸退,曦光隱隱。

荀馥雅在梅久蘭的引領下,提著燈籠,匆匆趕來。

從梅久蘭的口中得知,容玨竟然是被謝昀下了藥,送到趙懷淑這裏來的。趙懷淑不知對容玨做了什麽,容玨在裏頭很是難受,而趙懷淑被新皇召入宮中了。

梅久蘭不忍心瞧著容玨受罪,便去將她尋來,過來將人帶走。

荀馥雅原本是不信梅久蘭這人的,亦正亦邪的。

可想到上一世,容玨身負重傷,不能繼續主持朝政事務,得利的是新皇趙啟仁。這一世,可能是謝昀或者是她從中幹擾了,導致刺客沒刺殺到容玨,容玨反而落入趙懷淑的手裏。

趙懷淑是新皇趙啟仁的親妹,他們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很有可能,趙懷淑代替那些此刻,讓容玨不能出入朝廷,從此養病在家中。

想到此處,她的心裏頭便恐慌不已,趁著謝昀已經入睡,帶著玄素,偷偷跟隨梅久蘭前來。

手中的燈籠在風中微微晃動著,微弱的光線印在腳下顯出暖黃色的光圈。荀馥雅深思不定,輕悄悄地跟隨梅久蘭在偌大的觀華苑潛行。

觀華苑的書房裏漆黑一片,門外的兩個侍衛也在這夜色中悄悄打著盹,梅久蘭上前將人打暈,她們小心翼翼繞過書房。

沒走幾步,她們便抵達了一間儲藏室。

梅久蘭打開了門,裏頭黑漆漆一片,預示著未知的危險藏匿其中。

荀馥雅警惕地站著,不敢輕易進入。

突然,裏頭傳來一陣響動。她愣了片刻沒動,捏著燈柄的手微微發顫,視線向角落移去。

夾雜著一道呼吸聲,粗重而劇烈,在這寂靜的黑暗顯得分外清晰

梅久蘭見她們駐足不前,提腳先進去,荀馥雅與玄素對視一眼,玄素留守在門口,荀馥雅提著燈籠進入。

稀薄的光線下,她隱約看到了不遠處一個高大的輪廓,心裏正想著,該不是趙懷淑安排的刺客。

她緊握著腰間的匕首,可下一刻,卻那高大的身影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她心裏咯噔一下,發現人影摔在冰冷的地上。

梅久蘭在此時點繞了蠟燭,在燭光的映照下,她終於看清楚摔在地上的男子,頓時驚呼出聲:“大師兄!”

她下意識就要上前,將人扶起來。

容玨許是掙紮了許久,軟弱無力地緊靠在她的胸懷裏。她無法承載這點重量,吃力地坐在**,讓人靠著。

荀馥雅低頭看他,瞧見他難受地閉眼,額頭滲出了許多細汗,氣息有些薄弱,整個人看上去軟弱無力。

周圍無人,已找到了容玨,的確如梅久蘭所言,荀馥雅便跟梅久蘭說了聲:“多謝。”

“不謝。”梅久蘭轉過頭去,揮了揮手,瀟灑離去。

荀馥雅目送著她的身影消失在門口,對身邊的人說:“走吧。”

此地不宜久留,她得盡快帶人趕緊離開,遂將人的手放在自己的肩膀上,欲想托著人離去。

感受到她的動作,容玨悠悠轉醒:“卿卿。”

“嗯?”

荀馥雅心不在焉地應了聲。

容玨抬眸麵泛桃花,眼神迷離,一向淡漠的眸子此刻仿佛裝著秋水,又仿佛梨花帶雨,嗜著令人心疼的殤情。

“卿卿,相見恨晚,相見恨晚啊!”

荀馥雅不知他嘴裏念叨這話是何意,隻是,第一次見到如此柔情的容玨,心裏癢癢的,泛起想擁他入懷的衝動。

可想到了謝昀,她忍住了這種該死的**,道:“師兄,有什麽話,我們離開再說吧。”

說著,她直起身子,欲想用力將人往門口帶去。

可下一刻,她手腕一緊,猝不及防地倒在了容玨的懷裏。

容玨竟然全然沒了往日的端莊克己,如同一個被染上了凡塵的七情六欲的仙人,俯身壓上她的唇,不給她留絲毫反應的餘地。

他的唇不可思議地柔軟,帶著他身上清淡的雨後新葉的味道和青竹筆墨的香醇。

這種氣味,荀馥雅上一世特別的喜歡,喜歡到幾乎迷戀的地步。

她下意識地兩手抓住他的前襟,想貪戀他唇上的味道時,驀然清醒。

她抵抗著提醒:“大師兄,不能這樣,我們不能這樣的。”

一時鬆懈,他的舌**,輾轉間,酥酥麻麻的感覺觸電般流轉於四肢百骸,彼此的呼吸也變得紊亂起來。

荀馥雅感到害怕,不知在害怕什麽,可這樣的容玨,讓她覺得害怕,無所適從。

她用力推著他,哭喊著:“大師兄,求求你,清醒一點!清醒一點好嗎?”???

她已經給謝昀許下承諾了,縱然放不下,也不能有這般糾葛的,不應該的。

“咚!”

正當他們互相撕扯之時,不知何人從窗戶扔進一塊石頭。

石頭砸到了旁邊的木櫃上,發出了巨大的聲響。

也就是這聲響,驚醒了他們,使得容玨及時懸崖勒馬。

“對不起!”

仿佛觸犯了禁忌般,容玨如觸電般與荀馥雅分開,彼此尷尬地別過臉去。

屋頂上的某人瞧見這一幕,施展輕功,冷漠地離去。

在窗外偷窺的某人,瞧見這一幕,嫵媚的眼眸裏積攢著濃烈的恨意。

容玨向來禁欲,自控能力超乎尋人,若不是被趙懷淑下了纏紗,若不是眼前之人是荀馥雅,他斷不會亂了神智,做出如此冒犯之事。

兩人尷尬卻又心虛地無法直視,一時之間不知所措。

最先冷靜下來的容玨,忍著身子的不適,起身說道:“走吧。”

“嗯!”

見容玨強撐著身子往門口走去,荀馥雅不敢再上前攙扶,隻是輕輕地應了一聲。

容玨已經不是上一世的容玨,她也不是上一世的她,不能這樣了,真的不能了!

他們相對無言地上了馬車,很自覺地分得很開,各自不看對方,彼此很有默契的不提剛才之事。

玄素坐在中間,雖然察覺氣氛不對勁,但沒說什麽。

將容玨平安無事地送回容國公府後,荀馥雅方鬆了口氣,簡單說了兩句,便與玄素離開。

本來走進容國公府的容玨,聽到馬車走遠的聲音,忍不住走出門口,癡癡地凝視著。

自那日告辭離開後,有十幾日他們都未曾見過。

他察覺自己已動了心思,心裏清楚,她的心不在他身上,隻能知難而退敬而遠之。

隻是日子長了,心痛著痛著也便習慣了,所求的也越來越少,隻在心底仍是希望能常常看到她,隻像往常一樣就滿足了,遂常常懷念以前的日子。

如今卻該做不該做的都做了,要想一切照舊,如何做得到。隻怕往後,連常看她,也不能了!

天光乍現,晨光屢屢,暗沉的天色終於明朗起來了。大年初一,家家戶戶放著炮竹煙火,互相恭賀,顯得十分熱鬧喜氣。

謝王府,卻是沉沉默默,冷冷清清,淒淒慘慘戚戚。

大年初一,家家戶戶皆在吃著美味佳肴,一家人有說有笑地閑談,享受天倫之樂。

然而,謝昀卻坐在屋頂上,一口一口地喝著冷酒。他的身旁已經亂七八糟地躺著三四個空酒壺,顯然已經喝了有段時辰了。

荀馥雅與玄素走進院落,在岑三的示意下,抬頭便瞧見了這一幕。

眼前的謝昀有些滄桑,那冷寂的身影讓人看著感覺有些可憐。

荀馥雅不知這人一大早抽什麽風,仰頭喊道:“王爺,一大早喝酒,傷身又傷胃,您還是趕緊下來喝點粥吧!”

麵對她的關懷,謝昀卻不屑地冷笑:“嗬,這話說的真好,說的好像你很關心本王似的。”

荀馥雅輕蹙著眉,隱隱有些怒意:“不關心你,我一大早過來找你做什麽?”

謝昀居高臨下地嗤笑:“誰知道呢?女人心海底針。”

荀馥雅垂下頭,惱了:“你要這樣陰陽怪氣說話,那我走了。”

謝昀聞言,垂眸端其酒壺又喝了一口,喝完了,把玩著酒壺,道:“想走,那便走吧,好走不送!”

他並未去看荀馥雅一眼,隻是垂眉盯著手中的酒壺,仿佛隻有手中那隻酒壺是他唯一感興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