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林檎下令, 專案組幾個熱血青年躍躍欲試,打算直接開搜。
典獄長名叫多恩,長得笑麵佛似的。
他表情安詳地開了口:“好啦好啦, 小警官不要開玩笑了。”
他看向林檎, 坦然問道:“您貴姓?”
林檎態度溫和, 卻不正麵回答:“多恩先生,我是個小角色。您不需要記得我叫什麽。”
多恩典獄長碰了這個軟釘子, 依然麵不改色,還是端莊的彌陀樣,兩百來斤的身軀穩如泰山地坐在椅子上:“今天晚上還請您先回去吧。明天我們會請本部武先生來和您見麵的。”
林檎靜靜望向多恩典獄長。
在他背後, 有一麵牆上鑲嵌了一壁大小的魚缸。
魚缸裏不間歇地釋放出暈黃的色光, 幾尾魚吃得癡肥, 遊速緩慢, 翻著無神的眼,呆呆看著隱隱形成了對峙之勢的兩方人馬。
林檎並不退縮:“我的任務是提審本部武。”
多恩典獄長的態度帶著股四兩撥千斤的閑適:“稍晚一天……”
他看了看手表:“不,隻是幾個小時而已。會耽誤您的時間嗎?”
多恩典獄長龐大的身軀往後一靠, 椅子不堪重負,發出吱呀一聲細響:“九三零案件過去了這麽久,你們不著急, 挑在這一時半會兒著急,也沒有意義呀。”
這是在拐彎抹角地指責他們辦事不力了。
多恩典獄長不提這事還好, 一提小徐一肚子的怒火就直往外冒。
他們找到關鍵證人並向上提交了影像資料,已經是將近一周前的事情了。
偏偏上層各種扯皮,有了如此確鑿的人證, 居然連一張提審證明都遲遲不肯開具。
要不是效率低到這個程度, 他們早就能來了!
相較於心浮氣躁的小徐,林檎一點也不氣惱:“我隻是好奇, 從這裏走到本部先生的醫務室,需要幾個小時嗎?”
“年輕人,不要太急躁啊。”多恩典獄長懶洋洋地向後仰去,一張麵龐和他背後龐大奢華的魚缸裏的魚一樣,不帶任何情緒,“歇一歇腳,嚐一嚐我這裏的茶,不錯的。”
“不是我急躁。”林檎溫柔道,“我無論如何都能等,可這裏有幾位朋友恐怕等不及。”
多恩典獄長把目光投向他身後,肥胖的麵部狠狠**了幾下,整個人宛如一座沉甸甸的肉山,直挺挺站了起來。
……還挺矯健。
林檎帶了不少人,其中有幾個穿著常服,多恩典獄長一眼沒照顧到,便理所當然地把他們當做了便衣人員。
可當他仔細去看,才駭然發現,其中有一位他是認識的。
他叫凱南,是一名曾經和查理曼警督相熟的、《銀槌日報》的資深記者。
當初讓查理曼警督一夜成名的訪談,就是由他主持的。
林檎溫馴道:“凱南先生一直對我們亞特伯區第一監獄很感興趣。雖說之前做過一期節目,可素材已經有些過時。”
凱南先生適時地點了點頭,將話說得圓滑不已:“是的。所以最近我拜訪了‘白盾’,希望得到一些和九三零事件相關的、有價值的新素材。正巧碰到九三零專案組有行動,得到蔡局長的允許後,我就不請自來了。實在打擾。”
實際情況是,“白盾”精心扶持的金牌警督查理曼倒了,“白盾”的形象遭到了一次相當嚴重的打擊。
他們亟需延續和interest公司的合作關係,好繼續在公眾麵前樹立正義衛士的好形象。
老牌節目《正義秀》,就是因為兩家強強聯手,才有了這麽多年的輝煌。
當然,一旦遇到事情,interest公司還是以自身利益為先。
譬如,《正義秀》出了演出事故後,interest公司為了保自己的節目流量,反手來了一次“片源外泄”,將查理曼打碎了拉斯金腦袋的片段公之於眾,狠狠背刺了查理曼一刀。
這讓“白盾”和interest公司冷戰了一陣。
不過,之所以冷處理,也是為了將來能更好地合作。
——畢竟資本永不眠。
在九三零事件過去近兩個月後,interest公司主動和“白盾”接洽了幾次,表示想要得到關於九三零事件的更多情報。
……好像什麽前事都不曾發生過。
亞特伯區第一監獄是“白盾”下轄的機構,裏麵是怎樣的一片腐爛“盛景”,“白盾”許多內部人士都是心知肚明。
按理說,“白盾”是絕不會讓記者深入第一監獄、自曝其短的。
多虧林檎在等待提審下批的日子裏,偶然間得知了凱南先生的訴求。
他選擇了一位跟多恩典獄長素來有仇的蔡姓副局長,指點凱南去找他商量。
蔡副局長得知此事,半句廢話不提,大筆一揮,簽了同意書,並自作主張,並未和其他任何人溝通此事。
在他看來,有機會讓多恩這個老東西難堪倒黴是最好的。
但蔡副局長也心知肚明,除非多恩老年癡呆提早發作,否則他根本不會讓這些媒體深入高級監獄區。
那裏麵關著的人的背後勢力,別說是多恩,連副局長也根本開罪不起。
他隻是純粹想給多恩添堵而已。
而林檎上次造訪被拒的經曆,讓他選擇去利用凱南先生,用他媒體人的身份,給自己的提審額外開了一扇方便之門。
林檎相信,不管是多恩典獄長還是樸隊長,都是體麵人,在鏡頭前麵,不會再像上次一樣,推三阻四地阻礙調查。
結果,副局長、多恩典獄長、凱南先生,包括林檎都沒想到,今夜的情形與其他的夜晚完全不同。
如果本部武還在獄裏,他們頂多硬著頭皮把他從睡夢裏叫醒,懇求他配合調查就是了。
雖然不知道九三零事件為何會牽扯到本部武,但隻要他咬死亞特伯區第一監獄是整個銀槌市最安全的地方,就連林檎也沒有繼續死纏爛打的道理。
可要命的是,本部武現在根本不在獄裏!
有媒體在場,這對多恩典獄長來說,可謂是致命的一步棋。
多恩典獄長的臉都僵硬了。
他伸出胖短的手指,主動和凱南握了一握。
凱南的臉微微一皺。
多恩典獄長的手心濕滑,叫他很不舒服。
相較之下,他更喜歡林檎。
他安靜,斯文,擁有著魔鬼一樣的外貌,卻意外地很有主見,而且思維靈活,知道變通,絕不是把正義掛在嘴邊的愣頭青。
這種出色的反差感,實在是太適合做“白盾”新的形象代言人了。
他甚至比空有英俊外表和口號式的悲憫情懷的查理曼要更加適合。
凱南在盤算著生意經,多恩典獄長的腦中正盤算著應對之法。
而在他盤算得滿頭大汗時,林檎也正在對他進行察言觀色。
他眼光格外毒辣,隱隱看出了一些不對勁。
……不會這麽巧吧?
林檎心裏有了些計較,口吻溫吞地直指核心:“本部武他還在嗎?”
多恩典獄長條件反射地:“在!”
林檎再次確認:“醫務室?”
多恩典獄長不敢再答了。
他的心髒越跳越快,跳得他頭暈目眩,簡直要先去醫務室走一趟了。
林檎不給他繼續盤算的時間。
他望了一眼牆上懸掛的監獄平麵圖,短促有力地表達了自己的訴求:“請帶我們去見他。”
多恩典獄長心亂如麻,試圖去拉扯林檎的肩膀:“林組長,請跟我來,我們談一談……”
林檎腳下站得極穩,微笑道:“多恩先生想起我姓什麽了?”
多恩典獄長手腳發軟,親自執行了此事的樸隊長冷汗更是出了一身又一身,身體左搖右晃,幾近虛脫。
前者艱難地咽了一口口水,開始思考,暴力拘捕是否可行。
——隻有林檎他們來,當然可行。
可是有凱南,情況就不大一樣了。
左思右想,多恩典獄長的眼神慢慢冷了下來。
因為他注意到,林檎沒槍,唯一的武器隻是一把黑銅警棍。
如他自己所說,他真的是個小角色。
先設法控製住他,或許還有的談!
他對著發愣的樸隊長丟了一個眼神。
連凱南帶林檎,一起押在這裏,別讓他們進去!
事後花再多時間、精力和錢財道歉也無所謂,唯有今天,決不能讓他們進去!
樸隊長被逼到了絕境,也無法可想,惡向膽邊生,伸手打開了腰側的槍套。
因為剛才連灌了幾大口酒,他手有點抖,但他還是將黑洞洞的槍口端了起來,直指向了林檎!
九三零專案組頓時**起來,凱南一張小白臉也嚇得失了色。
林檎他們是走正規程序來提審,到目前為止可以說是一絲不錯。
樸隊長敢掏槍,事情的性質就徹底變了!
樸隊長提一提氣,喝道:“來人——啊!”
尾音未散,他的叫聲就轉換成了一聲聲嘶力竭的痛叫。
……誰也沒能看清林檎是什麽時候把他的黑銅短警棍解下來的。
那警棍在他手裏輕輕一掂,兩端驟然彈射延長,成了一把1.6米的雙頭光刃薙刀!
林檎幹脆利落,一刀橫揚,齊齊削去了樸隊長的手腕!
樸隊長猝不及防,他的槍連帶著手,一起飛到了多恩典獄長的臉上!
在樸隊長倒地捂住手腕失聲痛嗥時,林檎改換了刀鋒,一轉指向了多恩典獄長的方向。
“他喝醉了。”他的態度依然溫和,“多恩先生,你也喝醉了嗎?”
薄薄的一刃藍光,匯聚成灼灼的一點,幾乎讓多恩典獄長變成了鬥雞眼。
他的舌根都硬了,隻能用最短的詞匯來表達自己的配合:“好,去。”
說完,多恩監獄長快步走了出去。
以他的身材而言,他簡直是像球一樣滾出去的。
剛剛被樸隊長一嗓子吼過來的獄警,隻起到了把昏過去的樸隊長拖到一邊去的作用。
這是九三零專案組成員今晚看到的第一件值得驚駭的事情。
——林檎在他們麵前,從來是輕聲細語,不少人暗地裏嘲笑他娘裏娘氣,人如其名,是顆中看不中吃的麵蘋果。
今晚過後,他們統統可以閉嘴了。
小徐最先反應過來,幾步跟上了林檎,湊上前去,難掩強烈的崇拜之情:“林隊,這也太帥了!”
林檎手中的薙刀也已經恢複了正常尺寸。
他正在把黑銅警棍往自己腰間掖,聞言若有所思地輕笑了一聲:“嗯。是朋友幫忙做的。”
多恩典獄長繞了一條偏路,將他們先帶到了醫療室。
他低頭走路,心亂如麻,將滿腔希望寄托在了另一件事上。
據他所知,本部武走了不久。
隻要暫時拖住他們,等本部武回來,局麵就還有得挽回!
一行人進入了醫療區。
僅僅是目睹了這裏金碧輝煌、異常闊氣的裝修,幾個沒見過世麵、也不知道第一監獄內部玄虛的小警察就驚訝得合不攏嘴。
凱南則默不作聲地指揮《銀槌日報》的隨行人員跟拍。
林檎邊走邊道:“多恩典獄長,醫療條件不錯。”
多恩典獄長勉強一笑,含糊道:“監獄的福利而已,是每個重病的犯人都能享受到的,我們一向很人性化。……您在這裏稍等一下,我去問一下值班大夫,本部武先生在哪間病房。”
他逃也似的離開了,想要抓緊時間把本部武召喚回來,把損失和影響降到最低。
林檎本打算跟上多恩。
可追上兩步後,他便停住了腳步。
林檎從不是頭腦發熱的人。
一開始,他隻是來提審本部武的。
但看多恩和樸隊長的過激反應,本部武極有可能不在監區裏。
這完全超出了林檎的預計。
現在,他實在是過於深入了,不確定的因素越來越多。
窮寇莫迫,這裏終歸是多恩的地盤,是一個封閉的監獄,是他的勢力範圍。
如果自己持續對多恩施加壓力,保不齊他和自己的手下,會在今夜死於一場“犯人暴動”。
林檎想,他要的隻是本部武。
至於別的,可以在事後徐徐圖之。
於是他揮了揮手,示意大家分散開來,去尋找根本不存在於醫療區的“本部武”。
林檎注意到,這裏的病房多半是空的。
但有一間門下有燈光透出,而且沒有鎖門。
林檎信步走進去,發現**被褥淩亂,應該是睡過人的。
但此刻人並不在**。
他伸手一摸,被窩還是熱的。
林檎轉過視線,在床頭櫃上發現了半盤沒吃完的、切成兔耳狀的蘋果。
放在空氣裏久了,果肉表麵有些氧化。
他的目光微妙地柔和了下來,偷偷拈起一片。
林檎記得,他還年少的時候,重傷在床,寧灼也給自己削過這樣的蘋果。
林檎拿著兔子蘋果,突然覺得自己有些幼稚,自嘲地笑了笑。
他正準備轉身離去,一陣悅耳的音樂廣播響了起來。
緊接著,一個有些緊張的獄警在廣播裏顫巍巍地開了口:“請高級監獄區的犯人注意,有人巡查,請立即結束工作,回到房間。”
“重複一遍,請立即結束‘工作’,回到房間。”
林檎沒能聽清廣播內容。
那段音樂,讓他整個人像是被一根燒紅的鐵釘釘了一下,猛地佇足,一步也邁不出去了。
……這段音樂,他曾經聽過的。
那天,他跟寧灼聯係時,聊了一些九三零案件的信息。
在即將收線前,他聽到的音樂,似乎就是——
還未等林檎把這件事想深想透,房間的盥洗室裏便傳來了清晰無比的抽水馬桶聲。
下一秒,寧灼架著搖搖晃晃、衣衫不整的單飛白走出盥洗室,披掛著一身柔和的燈光,出現在了林檎麵前。
等他看清林檎的麵容,神情不免一動。
林檎正拿著半隻兔子蘋果,兩隻尖尖的兔子耳朵從他的食指和拇指間探了出來:“……”
看自己的蘋果少了一塊,單飛白眉頭狠狠一皺,直接垮了臉。
在林檎無法開口時,寧灼率先發問:“你怎麽在這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