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的江九昭, 的確是心情不好。
一覺睡醒,他那原本跌落了神壇的雇主,這回更加出息了, 直接掉進了十八層地獄。
聽說他夜半三更帶著一具屍體外出, 意外碰上了老朋友, 聊上兩三句,就急了眼, 竟然要開車撞人。
所幸除了他本人,沒有人在此次事故中受傷。
那具後備箱中的屍體也大白於天下,死前的慘狀被忠實地記錄了下來, 以無.碼的形式, 飛速地在銀槌市的網絡中傳播開來。
生前愛美的查理曼夫人, 留在世人心目裏最後的形象, 是一團被雨布裹住、塞進狹窄的後備箱裏、姿勢扭曲的肉體。
最愛名譽的查理曼先生,被拖入泥淖,肉眼可見將步上本部亮的後塵——他還沒有本部亮的本事, 有的隻有他做警察時積攢下的一幫下城區仇家。
最愛錢的江九昭,平白損失了1400萬進賬,也不得不中止行動。
江九昭一邊吃糖, 一邊對著“手套”抱怨未曾謀麵的寧灼:“姓寧的這麽老奸巨猾,是不是個老頭子啊?”
“手套”笑道:“是個大美人。”
江九昭哢嚓一聲咬碎糖果, 心痛萬分道:“1000萬呢。用1000萬堆出來的,不是絕世大美人又是什麽?”
……
查理曼自食了苦果,現在正在審訊中被逼迫著反複回味。
他申辯女人是自殺。
根據現場痕跡查看, 他這套主張倒也不是撒謊。
家裏的確有打鬥的痕跡, 客廳地板上零零星星地分布有查理曼夫人的血跡,不過血量絕不致死。
應該是這對夫妻在白天時發生了爭吵鬥毆, 查理曼夫人受了傷——那大概就是她麵部新鮮傷痕的來源。
她悲憤交加,一時走了極端,選擇自殺,倒也可以理解。
可一旦當人問起,夫人身上的虐待痕跡是從哪裏來的、樓上的鐵鏈又是幹什麽的時候,雄辯滔滔的查理曼便啞火了。
“白盾”的人見撬不開他的嘴,便張羅著去查他家的內置監控。
然而,什麽都沒了。
在查理曼出門前,他就銷毀了他家所有的內置監控,包括雲空間也連帶著被清理了個一幹二淨。
因為那些東西太髒,不能給任何人看。
而在查理曼以沉默對抗審訊時,林檎已經在距離查理曼家不遠處的一處公共監控錄像裏找到了一條關鍵線索。
案發當日的傍晚時分,一個身影披掛著一身夕陽,緩緩踏出查理曼家。
旁人不認得他,林檎卻能一眼認出他的身影。
林檎強壓著心跳,快步直行到了查理曼麵前:“昨天下午,誰來了你的家?”
查理曼正抿著嘴唇,沉默不語,忍得眼眶內一片血紅。
聞言,他茫然地抬起頭來,舔了舔幹裂的嘴巴,舔出了一舌頭的血腥氣:“哦。一個朋友。”
“……什麽朋友?”
查理曼低下頭,神情莊嚴,心裏卻滔滔地翻湧著一腔根本吐不出來的黑血。
他不能說。
他要誓死捍衛寧灼的清白。
因為即使他招出“雇傭兵寧灼在妻子死來過”這個信息,也於事無補。
寧灼來時,妻子的情緒明明很好。
寧灼不可能隔空索命,半夜潛入他家,把妻子的脖子割斷。
不把寧灼招供出來,這說破天就是一起警督妻子自殺、警督擔心名譽被毀,想要把屍體連夜處理了的醜聞。
把寧灼招供出來,就是打斷骨頭連著筋。
本部武的死,金·查理曼背後的故事……牽扯出來的一連串的事情,能化作絞索,把查理曼活活吊死。
查理曼不是傻瓜,他會算賬。
正是因為會算賬,他又被寧灼牢牢抓在了手心。
查理曼心下一片冰涼,像是被隔空用一把刀子抵住了咽喉。
……姓寧的簡直是魔鬼!
……
寧灼等候了許久,林檎終究來電了。
這回,他並沒有問他案件的細節,沒有問他為什麽出現在查理曼家附近。
林檎似有所感地問道:“寧灼,你要走了,是不是?”
不管多少次,寧灼都會訝異於他的靈敏聰慧。
但事情還沒有辦完,寧灼從不會提前讓人知道他想什麽,要什麽。
他反問:“什麽意思?盼著我死?”
“傻話。”林檎悶悶一笑,“什麽時候,出來見一麵?”
“再說。”
寧灼放下通訊器,繼續對麵前的閔旻說:“我來找你姐姐。”
閔旻分開頭發,挺熟練地伸手按到頸後:“這就給你叫去。”
寧灼:“我會需要她很長時間。”
閔旻想一想,呼叫了她的禦用幫手小聞,叫他幫忙照看金雪深。
這番安排其實毫無必要。
因為於是非早就自覺主動地接管了閔旻的工作,衣不解帶、目不交睫地守在金雪深,他又能夠無師自通地掌握一些醫療基本知識,反倒叫閔旻這個醫生無所事事起來。
安排完畢後,閔旻坦然平靜地揀了條椅子坐下,囑咐寧灼:“多給我姐姐喂點好吃的。她跟你一模一樣的,東西不喂到嘴邊一口都不吃。對了,告訴她,叫她看我的日記,裏麵有我寫給她的話。……哦,還要她修一下我那台留聲機。”
作完交代,她閉上了眼睛。
待閔旻昏昏睡去,閔秋的一雙冷眼便抬了起來:“……有事?”
自從“哥倫布”紀念音樂廳原地爆炸後,除了完成必要的機械維護工作,閔秋已經很久沒有來過這人間了。
寧灼對閔家姐妹,都是一樣的幹淨利索。
他將一張卷起來的寬幅圖紙推給了閔秋。
閔秋展開那一卷紙後,稍一挑眉:“……白紙?”
“你也是我們‘海娜’的人,我需要你。”寧灼說,“我要你造一艘船。”
閔秋微微蹙眉,以為自己聽錯了:“……船?”
“是的。我們這裏隻有你有經驗,所以我請你來主持,人,管我要。錢,管金雪深要。我們有很多。造船是夠了的。”
寧灼吐字輕快而冷淡,長睫毛壓著綠寶石一樣毫無情緒的瞳仁,神情和聲音都是相當的無情:“動力、武器、食物、水源、抵禦風浪的能力,這些基礎的功能設計我不管。我有幾個要求:房間要多,足夠帶走‘海娜’和‘磐橋’的所有人;床要舒服;船艙底部要有一個獨立的小房間,給小唐。”
閔秋怔怔地盯著寧灼看。
曾經渴望過天高海闊的閔秋,總覺得她那個看月亮的夢似乎已經遙遠到成了上輩子的事情。
突如其來,她的夢想又一次降臨到她麵前。
她甚至可以去為這個夢想,親手畫出一張藍圖。
麵對這樣的好事情,閔秋的第一反應是,太好了,不可信。
她果斷提出質疑:“所有人都肯走嗎?”
寧灼很痛快:“願意走的走,不願意走的留下。”
閔秋:“建船的事情瞞不住,會被大公司發現。”
寧灼:“我來想辦法。”
閔秋:“人手不夠。造船是精細工作,‘海娜’和‘磐橋’裏能做我幫手的人不多。但是從外麵找人——”以她的經驗來講,很危險。
這的確是一個大難題。
寧灼想到了“調律師”:“我會找人幫忙。”
閔秋也不單在這一件事上鑽牛角尖,繼續發問:“建好船,去哪裏?”
“先去185號定居點。島還在,我們留下。島沉了,我們再走。”
說到星辰大海,說到探索前路,寧灼的語氣一點不浪漫,也不激動,隻是單純的平鋪直敘:“……看月亮去。”
閔秋低頭看向那張空白的圖紙,手指拂過紙麵,窸窣有聲。
她的耳畔,重新回**起了海浪的細響。
她的手有些顫抖:“船有名字嗎?”
“沒想好。”寧灼說,“先叫‘橋’吧。”
想要建一座人人可走的橋,是單飛白單方麵發的一場不切實際的幻夢,要耗費的人力物力不勝其數,百年說不定也建不出。
寧灼領他的人情,卻不肯解他的風情,要打破他這百年的長夢。
先前,寧灼不肯走,是因為沒有活下去的理由。
如果寧灼肯走,隻要一艘能帶走所有人的船就夠了。
退一步,船的名字,可以姑且叫做“橋”。
不過,在走之前,寧灼還有許多事情要處理。
把船的事情托付給閔秋,寧灼走出門來,卻意外發現了提著病號餐站在門口、不知道聽了多久的傅老大。
寧灼一頓之後,問他:“……都聽見了?”
他也不是有意要瞞著傅老大。
總要做通閔秋的工作,征得她的同意,他才好跟傅老大提這件事。
傅老大撓了撓耳朵,沒頭沒腦地說:“……挺好。銀槌市不是個好地方。走了好。”
寧灼輕呼出一口氣:“那你把你的東西好好收拾了。撿重要的東西帶。整個‘海娜’就數你的行李多。”
傅老大說:“我不走。”
寧灼瞄他一眼,認為這是一個玩笑。
傅老大是那麽愛熱鬧。
從寧灼認識他起,他就是個最俗的世俗人兼日子人,硬是能在銀槌市這種聲色犬馬的地方,支出一片獨屬於他的煎炒烹炸的小天地。
他有事要忙,便匆匆拋下一句話:“你不跟我們走,又能去哪裏?”
傅老大沒有立即給他答案。
他笑眯眯地目送著寧灼離開,望著前方,出神地歎了一口氣:“遇到你以前,我也隻是一個人呀。”
而於是非不知道什麽時候從病房裏轉了出來,好奇又認真地從背後打量他。
傅老大回過身去,正撞上他那一雙顏色純正到剔透的電子紫瞳。
於是非發現,傅老大在和自己對上視線的瞬間,出現了明顯的遲疑,心跳與呼吸的頻率也有所提高。
但他的各項指標又很快恢複了鎮定,甚至有心對他露出了一個溫柔的笑容:“給小雪做了一點海帶排骨湯,勸他多喝一點,對身體好。”
於是非接過了他精心煲製的湯,突然問了傅老大一個問題:“傅老大,你的全名叫什麽?”
所有的人都叫他傅老大,也有好奇心旺盛的“磐橋”人嚐試打探過他的真名,結果傅老大笑眯眯的顧左右而言他,用一隻鹽烤海魚堵住了他的嘴。
於是非還以為傅老大會對這個問題會諱莫如深。
誰想,對著於是非,傅老大很痛快地給出了答案:“我?我叫傅問渠。”
……意外動聽的名字。
於是非在自己的信息庫裏檢索了一番,詫異地發現,此人沒有任何記錄,和寧灼一樣,就像是憑空在銀槌市裏長出的一棵植物,悄無聲息地長成了一株參天大樹。
而他比寧灼更加神秘,以至於旁人談起他的時候寥寥無幾,而且也隻叫他“傅老大”,“姓傅的”。
他們都在議論寧灼,或者單飛白。
傅問渠似乎天生就有著這樣自動隱身的本領。
倘若他想,他真的能大隱隱於市,變成一滴不起眼的水,徹底融入銀槌市之中。
而此時的傅問渠別有一番心事。
他想,他家寧寧還是有點嫩。
寧寧他想要報仇,想要借刀殺人,想要整垮幾個查理曼,對那些大公司來說,其實都不要緊。
但他想要離開銀槌市,不管是架橋還是建船,都不可能做到悄無聲息。
……對那些大公司來說,他越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