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硯清的驗屍結果出來得相當快。

江邊有監控,車內也沒有動過手腳的痕跡,除了畏罪自殺,再沒有別的結論。

至於真的有沒有。

也再不會有人知道了。

“硯澤叔。”

離開警局的時候,周烈叫住周硯澤。

周硯澤回眸看他。

周烈:“你會父親的死難過嗎?”

難過嗎?

周硯澤也問了自己同樣的話,可是他自己也沒有答案。

人生走到這個年紀,本以為一切都歸於風平浪靜,但不過一朝一夕,他和裴雅就此背道而馳,和弟弟周硯清也就此天人永隔。

不,準確點說,周硯清那個混賬,根本不可能上天堂,他一定會下地獄的。

“活著的人是什麽樣的心情,對死去的人來說,都不重要。”周硯澤平靜說道。

凝看著他的周烈,臉上是和周硯清相似的溫和氣息,黑眸裏,浮著一層霧。隻不過到底不是親生父子,五官怎麽看都不像。

周硯澤看出周烈眼底的不滿,頓了下,才又淡道:

“你昨晚突然回來京城,想必是已經知道硯清被調查的事。他現在自殺,從理性客觀的角度講,是一種極其不負責任的做法。”

豈止是這一次。

在周硯澤看來,周硯清做的所有事情,都相當任性,相當自私,相當沒有擔當。

當然,更自私,更沒有擔當的,是他這個當哥哥的。

不然,又怎麽會讓弟弟變成這副模樣。

“但我認為,結束生命,是父親深思熟慮的選擇。”

周烈說道。

周烈不太在意地淡笑了下。

或許吧。

等他下地獄的時候,說不定能還能去問一問在某一層遭受酷刑的周硯清。

“你是硯清唯一的孩子,硯清雖然走了,但你還是我們周家的人。”周硯澤看著周烈道,“有什麽事,都可以找淮序和阿凜幫忙,他們不會袖手旁觀的。”

周烈的表情,在聽見周凜名字時,微不可察地凝固片刻。

他再度看向周硯澤。

不久前,他從周凜的口中,打探出周凜母親曾經和周硯澤有過一段,還是在周硯澤已婚之後。

聽到這句的周烈,臉色沉默,情緒難看。

周凜理直氣壯地為母親叫屈,並大罵是周硯澤騙了他母親。

周烈最開始是想問得細致些,想刨根究底問出一切,但聽了這麽幾句,突然沒有了任何興趣。

他為什麽要聽一個拋棄自己的人如何疼愛她另一個孩子的故事呢?

而此刻。

他一句話問出口,也許就能客觀地知道自己的生母是誰,長什麽模樣,是什麽樣性格的女人,他的生父又可能會是誰。

感受到周烈長久的視線,周硯澤偏頭看向他,“還有事嗎?”

“……”

短暫的沉凝後,周烈搖了搖頭。

“沒有了。”

曾經在孤兒院的日子,很多個夜晚裏,周烈會想到自己的生身父母,會恨他們丟棄自己,又會渴望他們回頭找回自己。

後來,他被周硯清帶走。

周硯清不是一個平易近人,注重陪伴的父親,他的溫和是一張麵具,將他和所有人劃清界限,包括周烈。

但他的的確確給了周烈最好的生活。

無可否認的是,在一天天時間的流逝中,周烈很少再會去想給自己生命的那兩個人是誰,也不會再像在孤兒院那樣,怨恨他們為什麽拋棄自己,又肖想他們會不會也在世界上某個角落想著他。

他漸漸學會平靜的接受命運的安排。

比如接受自己是被父母拋棄的存在。

比如迎接那個意外孩子的到來。

又比如,麵對周硯清的死亡。

周硯清葬禮這天,京城落著很大的雨。

雨水多到像是要淹沒這座城市,可城市裏那麽多人,除了周烈紅了眼眶,沒有人為周硯清流淚。

就連周硯澤,也沒有。

來參加的葬禮不過寥寥幾人,周家的人除了來了周硯澤,剩下那一個來的,是周凜。

周硯清下葬時,周凜問周硯澤:“哥和嫂子怎麽沒來?”

周硯澤:“少說話,安靜。”

周凜難得聽話了一次,閉上嘴沒吭聲,但在離開時,看見遠處獨自撐著傘的裴雅正走到車邊,還是開口朝身旁周硯澤問道:

“媽怎麽一個人站在那邊?你們又吵架了?”

周硯澤瞪了周凜一眼,“你就不能少說幾句?”

非要哪壺不開提哪壺。

“你好好回答我,我不就不會問了麽。”周凜一向反骨作祟,愛和人對著幹,口不擇言地說,“問兩句話而已,你反應這麽大,總不能是和媽離婚了吧?”

“……”

周硯澤不想搭理這個總給自己添堵的兒子。

他越過周凜,走到裴雅車前,遲疑了兩秒,最後還是敲了敲車窗。

車窗沒有降下。

安靜的轎車甚至突然發出引擎聲,旋即在雨幕裏揚長而去。

被濺了一身水的周硯澤:“……”

車後視鏡被雨水打濕。

周硯澤的身影,逐漸隱匿在一片潮濕模糊之中。

裴雅訂了第二天出國的機票,本來沒打算告訴任何人,但前一天和沈昭再聊起對方創業的事時,卻不小心被沈昭看見了訂票信息。

沈昭當下便熱情邀請道:“媽,那明晚您來我和淮序這邊吃飯吧!我們為您餞行!”

裴雅道:“出去旅遊而已,有什麽好餞行的。”

“旅遊也是出遠門,當然也要注重儀式感。”沈昭挽著她胳膊說道,“我小時候住校,每周去學校前,我爸媽都要請我吃一頓KFC,讓我好好學習,天天向上!”

挽住胳膊的手心溫軟,讓裴雅心裏也有些細膩的潮濕。

她想,這大概,就是小棉襖的感覺吧。

雨太大,又正是高峰時期,堵得水泄不通,裴雅給沈昭發了條消息,讓他們先吃。

而她抵達雲府時,已經是兩小時後。

穿著家居服的周淮序正從廚房出來,端著湯,放在餐桌上。

沈昭則是打著下手,給裴雅開了門後,接著回廚房提前把不用的鍋碗三兩下快速洗了。

暖橙色燈光將兩人身形輪廓勾勒得格外動人和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