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裴雅去了趟華澤。

她在總裁辦找到周淮序,後者正在接電話,電話那頭是徐燼青打來的,聲音壓得很低的說:

“老周,你家那個二叔恐怕要進去了。聽說前兩天陸晟龍的女兒去探監後,陸晟龍第二天就改了許多口供,供出不少人,其中就有你二叔的名字。雲港省廳這邊,已經將情況上報京城了。”

周淮序淡淡應了聲,餘光瞥見輕靠在牆邊等他的裴雅,先行掛了電話。

裴雅對他說道:“股權轉讓協議,我現在簽。”

周淮序默了片刻,說:“我查過了,爸從前天晚上到昨天回來,確實在二叔那裏。”

而且,林頌琴的骨灰,今早被送了回來。

裴雅笑了下,“這重要嗎?”

她和周硯澤的關係,修複早就是不可能的事,表麵上的和諧平靜,也不過是麻木不仁的心逢場作戲罷了。

“我和你爸決定離婚了。”裴雅言簡意賅地說道。

周淮序看了她一眼,神色難辨地說:“股權轉讓協議和起訴您的事,我都已經撤回,您不用簽了。就算你們離婚,華澤也是您的。”

裴雅眸光閃了閃。

她微微偏過頭,將從心底深處湧上來眼淚逼退回去,又抬手,撥了撥散落的發絲。

“我從來都覺得,我沒有做錯過任何,一切都是你們周家人欠我的。”

“但是對你……”

裴雅眨了眨眼,視線緩緩落在周淮序臉上,她透過他冷峻深邃的麵龐,腦中再也沒有浮現另一張稚嫩的麵孔。

真奇怪啊,為什麽偏偏這個時候會去難過,很久沒有見到過兒子對自己笑這件事。

人生的殘酷之處就在於,很多事情不去經曆,就永遠不會明白一些道理,而經曆了,卻又有會留下無法彌補的傷害和遺憾。

就像周硯澤之於她,她之於周淮序。

她親手養大了自己的兒子,也親手帶給他最大的傷害,無可挽回,也無可修複,到頭來,竟還是周淮序先做了讓步。

裴雅下巴微揚,直視著周淮序,輕聲說道:

“是媽媽對不起你。”

有的話不說出口,它就好像一根刺,卡在人最難受的那個地方,上不去,咽不下來。

可一旦說出,很多情緒就像決了堤的洪水,再難以抑製。

裴雅說完這句,頭也不回地轉身離開,她一刻不停地回到車裏,眼淚便在這一刻洶湧地掉了出來。

抽骨剝皮的痛,仿佛這一刻才遲遲襲卷著筋骨。

她想起每一次自己生病時,不管故意與否,都會有一個小小身影陪在自己身邊。

他不作聲,安靜得也很可靠。

可她看著他那張臉,看著他的沉默和冷淡,卻覺得是一種對自己孤身一人的無言嘲諷,殊不知,分明是自己,讓對方變成了這樣。

……

拖了太久的事情,一旦作出決定,效率和速度都快得驚人。

裴雅和周硯澤兩人,短短兩天就簽完了離婚協議。

兒子已經有自己的家庭,不用管。

要分割的自然隻剩財產。

但兩人也都默契十足地沒有在財產分割上花費太多精力,金錢從來不在他們矛盾和吵架範疇內,裴雅得到的,直到下輩子過完都花不完。

裴雅:“老宅留給你吧。”

裴雅口中的老宅,是他們結婚時候的新房,周硯澤聞言,表情深沉,立刻吩咐律師修改條款。

“還有別的要求嗎?”他問道。

裴雅:“沒有。”

五分鍾後,修改好的協議書再次放到麵前。

漂亮娟秀的字跡在離婚協議書落款處寫下最後一筆。

裴雅抬眸看著對麵的周硯澤:“現在就去民政局扯離婚證吧。”

周硯澤沒有異議。

因為和人打了招呼,裴雅和周硯澤領離婚證的時候,直接跳過了冷靜期,證件到手。

走出民政局的時候,春日光線灑下來,周硯澤覺得有些刺眼。

裴雅卻有些愜意地眯著眼,輕抬下頜,看了看太陽。

她和周硯澤領證那天是陰雨天,連綿不絕的細雨很容易擾得人心煩亂,可那一天,她和他的心情比離婚這天的天氣還要燦爛。

那時,周硯澤的笑也是無比燦爛幸福,他三指朝天,信誓旦旦地對她發誓說:老婆,我一定會給你一輩子的幸福。

後來呢。

後來就變成了現在這樣。

結婚證變成離婚證,糾纏了大半輩子的兩個人,說散就散。

裴雅有些感慨地說:“我們結婚的時候,天氣都沒這麽好。”

周硯澤垂眸看了裴雅一眼,問道:“你以後怎麽打算的?”

“能再找個人一起過就一起過,找不到,一個人過也挺好。你呢?”

裴雅問完最後兩個字,又覺得有些好笑。

“差點忘了,你怎麽會缺女人。”

周硯澤唇角沒什麽含義地扯了下,沒有接這話。

很多話在心口徘徊,比如想挽留,想說自己這些年已經沒有在外亂來,想說剩下半輩子的幸福,能不能讓他重新彌補。

但他還有資格說這些話嗎?

早在很久以前就沒有了。

最後,周硯澤也隻說了一句:“裴裴,你這麽好,以後會幸福的。”

裴雅下意識地想說,我這麽好,你還和別的女人睡覺。

但句子在嘴裏轉了一圈,說出口的隻有兩個字:

“謝謝。”

日光打下來,強烈光線裏,他們眼中的彼此,麵容都變得模糊不堪。

裴雅率先轉過身,身影消失在視野裏時,周硯澤才回到自己車上。

車子漫無目的地駛過大街小巷,煙盒裏的煙一根根燃盡,車廂內煙霧籠罩,陰霾層層。

最後,夜幕落下時,煙盒空****,周硯澤開車回到周宅,卻見一道熟悉頎長的身影立在屋外。

周硯澤倒車進庫,穩穩停好後,沉了口氣下車。

“哥。”

周硯清朝他邁步走來。

腳步停在周硯澤麵前時,後者抬手,狠狠的一拳揮在周硯清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