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淮序和周凜之間的兄弟感情有多深,沈昭比任何人都清楚。

如果說,這世界上還有什麽人值得周凜豁出生命去保護,那一定是周淮序這個哥哥。

而這句話,反之亦然成立。

周淮序不會像周凜那樣用熱烈的言語表達對弟弟的感情,但不說出口的在乎,藏在內裏,往往更為深刻。

今晚的雲港注定不平靜。

去手術室途中,沈昭問起雲港爆炸事件始末,陳泰金嘴裏叼了根沒點燃的煙,眼裏透著疲憊和無奈:

“陸晟龍打算帶著一切秘密下地獄,畏罪自殺,提前在港口準備了炸藥,但被橫空冒出來的周凜打亂了計劃,沒死成。”

陳泰金冷笑了一聲,透著蒼涼。

“我們的同誌犧牲了兩位,陸晟龍倒成了傷得最輕的那個,現在已經被帶回雲港警局審問了。”

“這回人贓並獲,他跑不掉的。”

陸晟龍死有餘辜,但現在的確不能死。

製毒販毒、走私行賄、殺人放火。

所犯下的種種罪行,絕非僅憑他一人之力就能完成,其中牽扯到的,有關雲港政界背後的種種人物,都是這次圍剿行動的目標。

還有周硯清那邊,也不知道會不會有機會……

周凜能配合他們把這人活捉,確實是幫了大忙。

陳泰金沒說太多,三人很快到手術室外。

沈昭卻在聽見那句“犧牲兩名同誌”時,眼皮重重一跳,聲音發啞:

“陳叔,明熙呢?”

“她沒有被爆炸波及。”

陳泰金滄桑黝黑的臉色並未因這句話好轉,反而愈發難看。

“但中了槍,又被汽車拖行,情況恐怕和周凜半斤八兩。不過她手術已經結束,現在在重症病房,還在觀察。”

他頓了下,目光落在周淮序臉上,“給明熙做手術的醫生,我之前在京城醫院也見過他,他是熙熙的男朋友吧。”

陳泰金浸著歲月痕跡的眸底,浮起幾分敬意和感慨。

幹他們這行,出生入死是常事,不知道哪一次任務就會犧牲。

他們自己早就做好了覺悟。

但身邊愛他們的人卻要時刻提心吊膽。

明熙從手術室裏推出來的那一刻,蘇執舟戴著醫用口罩,身上手術防塵服浸滿鮮血,連金絲鏡片上都沾了幾滴。

不過一瞥。

陳泰金在穿著白大褂的男人眼裏,看見了和明熙執行任務時一樣,像是相信著某種信念的色彩。

他不過寥寥幾句,沈昭心裏的苦澀密密麻麻冒出來,頓時有些喘不上氣。

她想起周凜一聲聲**不羈的昭昭。

想起明熙為她出頭,將她護在身後的帥氣蓬勃的身姿。

又想起蘇執舟那雙溫潤如水,謙和柔軟的眼睛。

以前她相信著善有善報惡有惡報。

可現實卻是,惡人付出的代價,早已高高建立在他人的鮮血之上。

深吸一口氣後,沈昭努力讓自己鎮定下來,她不由看向身旁男人,他握住她的手不知何時力道漸小,鬆鬆的,好像隨時要從她手裏溜走。

沈昭攥緊周淮序手指。

連她的心都一落千丈,更遑論從走進醫院到現在,幾乎一言不發的周淮序。

他平時雖然惜字如金,但對親近的人卻並不沉默,尤其是周凜和蘇執舟。

最重要的弟弟。

最好的朋友。

人心不是天平,親人、朋友、愛人,都各有各的分量,誰也替代不了誰,現在周凜生死未卜地躺在手術室裏,蘇執舟什麽心情,想也不敢想。

“在這等我。”

周淮序突然開口,手指從她手心抽出,抬手捏了捏她耳根。

沈昭抬眸,望著他漆黑如墨的眼睛,點了點頭。

陳泰金從周淮序漸行漸遠的背影中收回視線,耳邊沈昭聲音再次響起:“陳叔,你剛才是不是還有什麽話想說。”

陳泰金重重歎了口氣,走到沈昭身邊坐下。

“周淮序沒告訴你,周凜是因為知道他母親身份和死因,才接近陸晟龍的?”

沒有說過。

但對沈昭來說,倒也不難想到。

能讓周凜豁出性命的事,不是有關他母親許寧靜的死,就是有關周淮序,後者沒事,自然就是因為前者。

陳泰金:“小靜確實太了解她這個兒子了,不管什麽時候,讓周凜知道真相,這小子必然會做出這種不要命的事。”

陳泰金這幾句話說下來,沈昭觀察著他神色,仍不覺得這是他方才欲言又止的真正原因。

畢竟這些話,有什麽不能當著周淮序的麵說的呢?

她思索片刻,突然想到什麽,心裏驟然一緊,問道:“所以,你是想說,是淮序讓周凜知道真相,又讓他來雲港的?”

陳泰金扯出一個無奈的笑。

他注意到沈昭對周淮序的稱呼,比以前親密很多,還帶著一種維護的語氣。

“事實的確是這樣。”

陳泰金說道。

沈昭皺了皺眉,看他的目光有些不滿。

陳泰金摸了摸鼻子,他還沒有說什麽呢,就被嫌棄啦。

“如果真的是你說的這樣,淮序會做這些,說到底也是為了安排他信得過的人在雲港保護我。”

她聲音突然變得冷硬,杏眸還帶了凶意,瞪得陳泰金一下什麽都不敢說了。

“陳叔,沒有人會比淮序更在意周凜的安危,你不可以因為現在的結果不好就這麽簡簡單單歸咎到曾經的某個決定上,要你這麽結果論的反推,那我還可以認為,你要早點告訴周凜真相,說不定也不會是現在這樣的局麵呢。”

陳泰金一聽,心裏苦得不行。

“昭昭,你是不是有點太護短了。”

他為自己叫屈。

“我哪個字說了這件事情有周淮序的責任,你這麽隨便給我扣帽子,太讓你陳叔我傷心了。”

沈昭才不理會他裝可憐的伎倆,“你沒說這個話,但你話裏就有這個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不這麽想,但周淮序自己不一定不會這麽想。”

陳泰金真是有口說不清,叫苦不迭。

“他和他哥哥那起綁架案的具體細節,從頌琴留給你的信和我悄悄給你看的案件卷宗裏,你都一一解了。不管是他哥哥的死,還是父母感情的破裂,他還那麽小的時候就覺得是自己的問題。你說,我是不是在擔心他?”

他頓了下,又道:

“再說,你陳叔我是那種推卸責任的人嗎?周凜受傷,罪魁禍首當然是陸晟龍,再就是我難辭其咎,沒保護好他這位見義勇為的人民群眾。”

“這鍋就是甩到天上去,也掉不到你家淮序頭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