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相許,你翻譯的EmilyDickinson的詩集,能送我一本簽名版嗎?”
分別的時候,程旅檬忽然說道。
“檬檬姐,沒問題。”
剛到小小旅夢時,宋楚又還沒介紹完,程旅檬就衝著她說久仰大名,現在周相許知道原因了。
前兩年在姨婆的幫助下,在休長假的時候她心血**地翻譯了EmilyDickinson的作品,結果被姨婆做圖書的朋友看中,出版後好評如潮。
那之後,她又一口氣翻譯了幾本詩集,如今在詩歌翻譯領域算小有名氣。
程旅檬一定看過她的翻譯的版本。
“唉,我很喜歡EmilyDickinson的詩作,但之前看到的譯本都不太符合我的口味,直到前年看到你的譯本,啊真的是——怎麽說好呢?真的是翻譯得太貼切又太到位了,你的版本不論是意譯還是直譯,都非常精準地GET到了作品的靈氣、意蘊,以及詩人的獨立、自在。那種美好的感覺,簡直跟我讀原文時的感受一模一樣。
“其實我早就聽說你人在鷺島,卻沒想到世界可以這麽小,說久仰大名真的是一點都沒有誇張呢!”
“不敢當。”周相許被她一頓猛誇,有點難為情。
當時她隻是一時興起翻譯了喜歡的作品,她沒想到會被出版,更沒想到時隔多年會因此遇到一個蠻狂熱的EmilyDickinson粉。
“總而言之,這個生日真是太有意義了。喜歡的人都在身邊,又認識了一個才華橫溢的妹妹,我越來越喜歡鷺島了。”
“檬檬姐,你完全可以考慮永久居留。”陳孟鯨說。
“近期我想了很多,是有這樣的打算,不過重點不是這個啦。”程旅檬說著,目光瞄向宋楚又,眼神仿佛在說著什麽。
“檬檬姐別忘了你家人都在台北。”說到這個話題,宋楚又的話忽然少了。
“台北和鷺島也沒多遠。”陳孟鯨接道。
周相許聽著她們的話題,
有點不明所以。
在院子裏駐足聊了一會兒,陳孟鯨怕冷落了周相許,便適時說:“檬檬姐,留步。改天再聚。”
她揮揮手,看向宋楚又,“茶房交給你了,檬檬姐,你看著她收拾就好,她得說話算話,別總慣著她。”
“醫生工作很累了啦。”程旅檬接道。
“陳孟鯨你別囉嗦了,快送學姐回家,免得家長找哦。”
“我們的事你就不用管了。”
“檬檬姐,宋楚又,再見。”……
出了院門,一陣風迎麵吹來。
十點過,夜風變得涼快了。
陳孟鯨和周相許拐出巷道,並肩走過路燈下,不緊不慢地朝停車場走去。
一路靜悄悄的,隻有此起彼伏的腳步聲,還有遠處夜風拂動大棕樹樹葉的嘩嘩聲。
夏秋交替的夜晚,空氣漸漸變得輕透了,暑熱在一陣陣的海風中變得越來越虛弱。
“學姐喜歡的冬天,就要到了。”
“你喜歡的夏天,要結束了。”
這樣沒有什麽營養的話,
現在聽起來,周相許覺得別有一種味道。
她不太確定是不是因為心意互通,尋常的平淡對話才變得熠熠生輝。
兩個人之間,因為關係的轉變,
相同的話,竟會產生差別這麽大的心理感受。
周相許越來越真切地感受到,她和陳孟鯨在一點點靠近。
“學姐喜歡冬天,有特別的原因嗎?”
“冬天不熱,不會出汗。”周相許想了想,也問她,“你喜歡夏天,有特別的原因嗎?”
“我們都是八月出生的。”
“確實。”
周相許的生日在八月下旬,陳孟鯨的在上旬。
喜歡某種事物是因為某個人這種事情真切地發生在自己身上時,
她猝不及防地陷入一種無法言語的感動。
陳孟鯨就像在配合她,也沒再開口。
短暫的沉默滋生出一種莫名的寂寞,這一帶不在景區範圍,到這個時間點就基本沒有路人了,所以她們的腳步聲顯得格外清晰。
“她們很可愛。”周相許打破了沉默。
有那麽一瞬間,她忽然想伸過手去牽陳孟鯨。
雖然比這親密不知道多少倍的事情都發生過了,但牽手這種戀愛初級階段會發生的事情卻反而被她們徹底地跳過去了。
她的目光落到陳孟鯨擺幅均勻的手,
最終又不露痕跡地移開。
“誰們?”
“檬檬姐和宋楚又。”
“沒有學姐可愛!”
陳孟鯨的語氣很正經,聽起來不像在誇人。
但周相許知道,她就是在誇她。
“陳孟鯨,這個世界上隻有你對我使用過可愛這個詞語。”
“學姐,那是因為這個世界上隻有我看到了你的,可愛。”
又來了,正經地誇人。
陳孟鯨的這種認真讓周相許很受用,她心裏沒完沒了地甜滋滋的,真是一種神奇的體驗,
身邊從不缺乏誇讚和喜歡她的人,但能讓她有這種感受的隻有陳孟鯨一個。
也不能說別人的誇讚和喜歡就不是出於真心,
周相許這一刻徹底明白了,因為陳孟鯨的誇讚和喜歡才是她所需要的。
這兩者的區別在於,
別人的誇讚和喜歡是夏天的棉襖冬天的蒲扇,
而陳孟鯨的誇讚和喜歡是夏天的蒲扇冬天的棉襖。
“不是這樣,是因為你的心是可愛的。”
“學姐的話我不明白呢,很拗口。”
夜風吹得她們的長發飄飄灑灑的,兩個人的影子若即若離,
她們的手臂時不時輕輕地擦到一起,然後又若無其事地分離。
“不需要明白。”
夜風中送來一陣桂花香,周相許雙眼微閉了下,輕輕地嗅了嗅。
雖然白天還是熱,但節氣已經是秋天。
“怎麽樣,我的朋友們?”
“我剛剛不是說了,她們是可愛的人。”
“她們可不可愛不重要,重要的是學姐想不想和她們也成為朋友?”
“可以試試看。”
這已經是周相許最大限度的承諾了,
她不敢保證可以和她們成為朋友,要是沒有陳孟鯨,她不確定能不能和她們單獨見麵。以她的人生經曆看來,交朋友是一件很困難的事情。不是一件,必須的事情。
她在鷺島上過一年高三,但現在,她已經沒有跟那時候的任何同學有聯係。
甚至連大學和研究生也是這樣,
因為她不主動跟大家聯係,從北京返回到鷺島後,曾經走得近的為數不多的幾個人,也漸漸失去了聯係。
“嗯,學姐不用勉強。”
“今天你不是勉強我了?”
“就想著讓學姐嚐試一下嘛,周相映說你在鷺島沒什麽朋友——”
“陳孟鯨,謝謝你。”
周相許不知道,原來陳孟鯨可以更心細。
“學姐,怎麽謝啊?我這個人喜歡實際一點的。”
“你隻要說不用謝就可以,這很實際。”
“可是人家想要學姐謝的——”
“陳孟鯨,你真無賴。”
“對,現在我就是一個無賴,怎麽地?”
“不怎麽地,回家。”
“回我家?”
“太晚了。”
周相許的語氣搖搖欲墜,
她知道這種委婉的拒絕在陳孟鯨那裏根本行不通。
“學姐,有些事情真的不能停留在說一說,要落實才行。”
“什麽事?”周相許裝傻。
陳孟鯨倏地堵到她前麵,利落地掏出手機。
周相許知道她要幹什麽,連忙阻止,“陳孟鯨,你的心機可不可以不要這麽深?”
“學姐失憶,倒反說我心機深?”
——羞恥度爆表的錄音又來了。
聽到自己失去力氣和理性的聲音的一瞬間,周相許仿佛又回到了那一天晚上。
“去你家,去你家。”她怕了她。
不懂得陳孟鯨要將那些錄音和視頻保存到什麽時候?
她一麵為自己醉後的胡話感到羞恥,
一麵又覺得,這種時候,陳孟鯨帶有一點點強迫和無賴的行為正好可以掩蓋住她的羞恥心,因為在友達以上戀人未滿這種關係中,睡得太頻繁還是不太好。
周相許不想還沒開始戀愛,兩個人就完全失去距離感。
畢竟她們的關係已經夠離奇和跳躍。
陳孟鯨心滿意足地收起手機,
又走了幾步,她冷不防地湊到周相許的耳邊,壓低聲音問,“學姐今晚是攻還是受?”
“陳孟鯨!”
“學姐不說我也知道。”
“知道什麽?”
“心理學想當攻,身體不——”
“陳孟鯨!!”周相許忍無可忍,小拳頭密集地捶過去。
“我說錯了嗎?哈哈哈……”
“大錯特錯,今晚你將會為你現在的話付出慘痛的代價——”
“學姐我好期待今晚的慘痛代價——”
周相許陷入一種無與倫比的巨大羞恥中,
這種侮辱,她現在就打算用暴力立即洗刷,
結果她還沒準備好發力,陳孟鯨已經跑遠,見她沒追上去,她還轉回身勾手指挑釁,“學姐,如果你能追的到我,今晚任你擺布!”
周相許噔噔噔追上去,
但穿高跟鞋追人,費的隻會是自己的腳。
“學姐如果追到我,今晚我躺平你做攻!”
陳孟鯨知道周相許其實挺好勝,奈何體力總是不允許。
周相許就快要被陳孟鯨的囂張氣炸了……
兩個多小時後,
將累積了快一個星期的思念和精力通通交付給對方之後,
陳孟鯨和周相許癱在**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
她們剛剛衝過澡,身上是一模一樣的香氣,
在一模一樣的香氣之中,陳孟鯨依然隱隱能嗅到周相許身上所特有的植物係的氣息,盡管很淡,但比人工香精顯得更加清新和自然。
“學姐平時用哪一款沐浴露?”
“是手工皂。不是跟你說過了,我不喜歡沐浴露,香味太濃,”
“我也想用,回頭鏈接發給我。”
“以前一個客戶送的,她說是從摩洛哥帶回來的,回頭我給你帶一塊。”
“摩洛哥——學姐,以後我們去吧。”
“能不能別這麽跳躍。”
“我們自己去買。”
“就為了買手工皂跑那麽遠?”
“不可以?”
“也不是。我回去網上找看看——”
“不,想帶學姐去摩洛哥。想和學姐一起去旅行。”
“說一出是一出。旅行好累。”
以前做交傳,周相許差不多已經厭倦了到處跑的生活,光是想到長途航班,就夠頭疼的。還有各種奇奇怪怪的飛機餐,她再也不想看到。
“可以去度假。”
“再說。”
“學姐,你能不能配合一下?”
“輕諾必寡信。”
“學姐太認真了。”
她們聊著聊著,話題又轉回了程旅檬的生日。
“陳孟鯨,宋楚又說檬檬姐喜歡她和你——”
“怎麽?”
“可以理解成她也喜歡女人嗎?”
“學姐吃醋了?”陳孟鯨猛然後退身子,想要看清周相許現在的表情。
周相許搖頭,“我是不是太八卦了?”
“學姐可以更八卦一點。”
“那你說——”
“沒錯,檬檬姐也喜歡女人。”
“怎麽你的朋友都喜歡女人?”
“趣味相投的人做朋友不是更自在?”
周相許無言以對。
其實她的重點不是這個,
雖然她不覺得程旅檬或宋楚又會喜歡陳孟鯨,但還是會忍不住瞎想。
所以,陳孟鯨說她吃醋,確實有一點吧。
陳孟鯨看出了她的不安,笑道:“學姐放心,在我眼中,女人隻有兩個,就學姐和其她人。”
“這樣啊。”周相許垂眸,
兩個人麵對麵地枕在枕頭上,任何表情都逃不過對方的眼睛。
“學姐想笑就笑啊。”
“我沒有想笑。”說完,她嘴角的笑再也抑製不住。
斂住笑,她接著說,“陳孟鯨,我的世界——也,隻有你和其他人。”
周相許恨自己這種時候總是嘴笨,連學陳孟鯨說一模一樣的情話都這樣結結巴巴的。
不論怎麽準備,她都沒辦法做到像她那樣坦然自如。
不得不承認,人的能力不可能麵麵俱到。
“我知道。”陳孟鯨的手不自覺地撫到周相許的臉頰,
那溫軟的觸感,就像她們對對方的告白,可以完完全全地信賴。
“還有一個疑問——”
“要不我直接跟學姐說吧,程旅檬和宋楚又,她們都沒有喜歡我。”
“不是這個,”周相許愕然,陳孟鯨連自己很微小的情緒都能捕捉到,她的坦然真是非常、非常好的品質,“我想再八卦一下——”
“哈哈哈…學姐不用這麽正式聲明。”
“檬檬姐喜歡宋楚又嗎?”
“Bingo!”
“她們是一對?”
“No.”陳孟鯨搖頭,“檬檬姐喜歡宋楚又多一點,宋楚又總怕檬檬姐以後會回台北,不會有結果,兩個人心照不宣地一直沒捅破那層紙。”
“所以臨走前你說,檬檬姐完全可以考慮永久居留是想——”
陳孟鯨點頭,“別人的感情,我本沒有插手的習慣。但看著她們總是瞻前顧後的,就忍不住推她們一把,說不定呢。而且,她們那樣多浪費時間。
“學姐,我是那種既然遇到喜歡的人就不怕會受傷的類型。相比克製和忍耐,放任自己的情感對我來說更容易一些。”
“陳孟鯨,感情中你挺樂觀。”
周相許知道,雖然陳孟鯨這麽說,
但在這之前,她一定也克製過,忍耐過。
“不是樂觀,而是相信行動。”
“每個人的想法都不盡相同,大家的情感經曆更是千差萬別。我知道你那麽說是好心,但也許,對於沒有安全感的宋楚又,她跨不過沒有結果這個坎——”
“宋楚又很沒有安全感?她一定不會讚同學姐的說法。”
“如果有足夠的安全感,她不會那麽在意結果。”
“學姐,其實我也很沒有安全感,但我跟她的態度完全不同,哪怕最終我們——”
“陳孟鯨——”周相許忙捂住她的嘴,
現在,她比她更害怕她們不會有結果。
“不說這個了。”
“嗯。”
“學姐,我們再來一次吧。”
周相許還沒來得及說不,陳孟鯨已經堵上去,
完全不給她拒絕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