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相許進屋的時候,周相映窩在沙發上玩手機。
屋裏冷氣很足,仿佛和屋外麵是兩個不同的季節。
“我回來了。”周相許像往常那樣淡然地說了一句,但聲調要無力很多。
周相映側首,見姐姐整個人就像飄著一樣,頓覺她不對勁。“姐,快過來跟說說我們的實習老師!”
“改天吧。”周相許徑直從客廳邊緣穿過,朝樓梯口走去,看都沒看妹妹一眼。
“你怎麽了?才出去一個多小時,怎麽看起來像失戀了一樣?”
像失戀了一樣嗎?
周相許停住腳步,側身看向妹妹,一臉錯愕,“沒戀愛過會失戀嗎?”
這種問題,以前她沒想過,
但現在,她可以肯定地自我回答,
會的,就算沒戀愛過,也會失戀的。
“姐,不要嚇我好麽!”周相映將手機撂到一邊,站起身走到姐姐身邊。
她一臉汗漬,臉色蒼白得可怕。
右手在自己的額頭貼了貼,又貼到姐姐的額頭,“不算燙啊,沒發燒。”
周相許無力地撣開妹妹的手,“有點累,剛剛和你實習老師在公園裏走了一圈,天氣熱,可能中暑了。”
“搞不懂你們的愛好,中午大太陽的逛什麽公園。”
“你不懂,我們老年人無論什麽時候都喜歡公園。”
“你的玩笑很冷好麽!”周相映沒好氣地說,“快去把臉上的汗擦一擦,我去給你倒一杯水。”
“不用了,我想先睡一會兒。”
周相許軟軟地擺擺手,現在,她快要站立的力氣都沒有了。
她的力氣在對陳孟鯨說完“別再跟來了”就已經全部耗盡。
轉身離開,她知道,她在盯著她看,在等她回頭。
天知道,她有多想回頭,有多想好好跟她解釋她不能靠近她的原因,
但於事無補的話,她向來奉行不如不說的原則,
所以才狠下心,握緊雙拳沒回頭。
她忍過了自己這一關,拐進巷道轉角的時候,還是被陳孟鯨那句“我等你”徹底擊垮了。
她不知道她的心痛是因為不能回應陳孟鯨更多,還是因為自己不敢跨越雷池一步更多。心痛和悲哀交雜的思緒堵在她的胸口,下不去,也出不來。
“姐不行的,”周相映著急地拉住姐姐,“中暑了應該補充點水分。”
周相許知道自己並沒有中暑,她虛脫的症狀不過是因為陳孟鯨,
準確說,或許應該是因為她不敢正視自己的情感更多,“隻要為自己考慮就好”這句話仿佛徹底地將她生命中的蒼白不留情麵地揭露出來,
那種蒼白是多少次ONS都無法驅散的。
周相許知道,她對愛和被愛依然懷著渴望。
兩年多以前錯過一次,這次再推開陳孟鯨,她這輩子或許都不會比今天更加靠近她的渴望了。
“周相映,中暑的是我的心,喝水沒用。”
周相許說了一句自己聽了都起起皮疙瘩的矯情話。
但她覺得,她的心是真的中暑了。
“我不懂你在說什麽。”
“你不需要懂。”
周相許說完,轉身繼續向樓梯口走去。
將妹妹留在身後。
“姐,是不是我實習老師欺負你啊?”
剛剛走上樓梯的周相許半回頭,慘淡一笑,“相反,是我欺負了你的實習老師。”
“什麽跟什麽,你這是欺負了別人的表情嗎?”
“周相映,欺負了別人不一定是勝利的表情和喜悅的心情。”
“搞不懂你在說什麽!”
周相許沒再理會妹妹,
拾級而上的雙腿好像綁了巨石般沉重。
心情不好的時候,她總想睡覺。
樓梯上到一半,她又回過頭,看到妹妹還在擔心地仰望,她說:“晚餐我不吃了,你自己解決。我要睡到明天。”
“姐,你要是不好好吃飯,我就告訴媽媽!”
周相許下意識地向耳後挽了挽鬢發,“我睡一覺就好。”
周相映很害怕,去年姨婆去世之後,周相許也是這樣說,
結果她差不多沒日沒夜地昏睡了將近一個月,期間從沒好好吃過一頓飯,把她全家人都嚇壞了……
另一邊的陳孟鯨也沒好到哪裏,
但她和周相許獨自死撐的方式不同,她不喜歡憋在心裏。
下午,學校新學期的工作準備和安排終於告一段落,明後天是周末,這個周末過後,在校生就要報道了。
陳孟鯨打算找朋友們瘋玩一天,把一而再地被學姐拒絕的沮喪和痛苦甩到一邊,隻有那樣,她才有力氣繼續等、繼續伺機而動。
坐到車裏,離開美荔中學前,陳孟鯨打開微信,在孤寡大花園群裏發了一條消息:“@所有人出來玩,我請客。”
孤寡大花園是一個小群,一共十幾個人,群規則是脫單者自動退群。
陳孟鯨的消息剛發出去,馬上就有人回應——
“啊啊啊小鯨老師我愛你,這波打開周末的方式給一百分哦!”
“友情提醒,我們小鯨老師禮拜三晚上早退了,不要再亂表白。”
“今晚該不會是小鯨老師的退群趴吧?淚奔.JPG”
“所以,晚上怎麽安排?@小鯨老師。”
“好想劇本殺,密室逃脫也行,但也想去盤絲洞喝小酒看小姐姐,選擇困難症又犯了嚶嚶嚶……”
“大家有什麽想法告訴@楚蝴蝶。”陳孟鯨回複完,將手機撂到副駕駛位,她打算先回家換一身衣服。
“暴風哭泣.JPG今天加班,晚一點去找愛妃們。”
宋楚又的消息,陳孟鯨沒看到。
大家繼續在群裏討論,直到她將車停到車庫,群裏依然眾說紛紜。
下了車,陳孟鯨發了一條消息,“@小小旅夢,檬檬姐今晚有空嗎?”
程旅檬立刻回複:“有噠有噠,今晚剛好沒安排。”
她是台北人,陳孟鯨的緋聞對象之一。在椰風寨附近開了一家民宿,看心情,她偶爾開畫畫、插花、茶藝或者小眾音樂等體驗課。
“七點半去你那邊喝茶。去的群裏數字接龍,#1.”
陳孟鯨不想獨處,又忽然轉變了瘋玩的心意,不想去過於囂鬧的地方。
程旅檬的美學空間最合適。
消息發出去之後,她摁黑手機,朝電梯的方向走去。
忙了一個下午,及至空閑下來,她又想起周相許午間說過的話,
“別再跟來了”個中意味再明顯不過,
陳孟鯨當然不會因為那些話就退縮,隻是,一想到周相許以後都會回避自己,她就忍不住煩躁,等待是她最討厭的事情,那意味著被動;意味著,低聲下氣。
但更令她煩躁的是,
遇到周相許之後,她再也不願多看別人一眼這個事實,
就好像,她的心早已在三年多以前那個雨下不停的春分早晨被她牢牢捕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