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子墨哭了很久才勉強止住了淚水。周錦認識他七八年,從來沒有見他哭過,別說哭,就連眼淚都沒有流過,一滴也沒有。
然而今天,在這樣一個昏天暗地的牢房裏,路子墨哭的稀裏嘩啦。
也許是這樣的環境,讓路子墨有了生命即將到頭的感覺,所以他的情緒十分激動。於是,他把深埋心底的“對不起”三個字說了出來。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他一連說了許多遍,誠摯而悲壯。
“是我害了你。”路子墨繼續啜泣著。
“為什麽?你為什麽要這麽做?”周錦歎息著一口氣問。
他努力將表情控製的很平緩,但是心裏卻是一萬個不解,如波濤洶湧一般。
“哪有什麽為什麽,你就認定我是為了前程,不惜拿你獻祭吧。總之你恨我就對了。”路子墨突然停止啜泣,聲音冷靜地異常,就連先前悲憫可憐的目光也變得森冷起來。
周錦以為他這樣和路子墨推心置腹,路子墨會告訴他緣由,但他實在沒想到路子墨的態度會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
難道,其中還有隱情?
“子墨哥哥,你怎麽忽然這樣?”周錦問。
路子墨不再說話,良久他才慢慢張了嘴:“現在這個時辰,外麵的月亮應該很圓吧。”
“今晚是殘月。”周錦說。
聽到是殘月,路子墨的眼神突然由森冷變得落寞。但是腦海裏卻不自覺地回憶起過往的點點滴滴,尤其是有周錦的點點滴滴。
初見周錦時,他不過是個十來歲的孩子,臉上稚氣未脫,奶乖奶乖的。正在廊下拿著木劍練武。
“你這招式不對。”路子墨遙遙地說道。
“你是誰?”幼小的周錦收回木劍,歪著頭,眨著眼睛問。
周明崇向周錦招了招手,周錦就飛快地跑到周明崇身邊,叫了聲“爹”,聲音儒軟,像糯米一樣。
周明嵩說:“錦兒,這位是爹的門生,路明,小字子墨。”
“子墨?”周錦又歪著頭看向眼前這個好看的小哥哥,不過墨這個字他還不太熟悉,所以滿臉的問號。
路子墨便拱手作揖道:“在下路明,字子墨,墨是文房四寶的那個墨。”
“哦,子墨哥哥好。”周錦福了福身說。
周明崇見路子墨和周錦相見甚歡,想著自己平日太繁忙,也不能好好教授周錦武藝,便蹲下身體,摸著周錦的腦袋說:“以後叫子墨哥哥教你武功好不好?”
“好。”周錦歡快地點了點頭。
往後的日子裏,路子墨一有空就會教授周錦武功。
“出劍要快,要準。再試一下。”路子墨握著周錦的手說。
於是周錦就繼續握著木劍,一遍遍對著稻草人刺去。
如果路子墨隻是嚴師,周錦也不會一直喜歡,然而路子墨確實當得上一聲“好哥哥”。
周錦皮膚稚嫩,手掌總是磨出血泡,路子墨就會親自給他擦藥。平日裏練劍練得乏了,他也會帶周錦下河捉魚,上樹捕蟬。
回憶總是美好的,也是短暫的,更是回不去的。
“以前的生活多好啊!可惜造化弄人。”路子墨苦笑兩聲。
“隻要你重歸正途,還是可以過以前的日子的。”周錦說。
“哼,回不去了,一切都回不去了。”路子墨搖搖頭,想說的話哽在喉嚨裏,有些刺痛,幹癢。
他便不再說話,隻冷冷地叫周錦離開。
看著路子墨這副過街老鼠的樣子,一陣心酸湧上周錦的心頭。他能原諒路子墨利用他,卻不能原諒路子墨傷害宇文潯。
“也罷,我先走,你好好想想,隻要你願意,我還是認你這個哥哥的。”周錦說完,轉身走了出去。
身後傳來路子墨的聲音,牢裏聲音嘈雜,周錦聽得不是很真切,隱隱約約聽到:“對不起,錦兒,終究是我錯了,你的安穩人生也終究是被我毀了。”
他還想回頭問個明白,卻突然聽到一聲沉悶的撞擊,就連隔壁牢房的人都大驚失色地吼叫起來。
周錦看到白色的牆壁染上了一圈通紅,路子墨的身體正沿著斑駁的牆壁慢慢癱軟下來,直至倒在鋪滿幹草的地上,與柴草融為一體。
“子墨哥哥。”周錦幾乎是下意識地吼叫起來,他本能地要跑到路子墨的身邊,可是剛跨出去半步,雙腿就一陣無力,整個身體就歪在了地上。
戰鈞澤聽說了路子墨撞牆自殺的消息,急忙趕了過來。他看到周錦眼神渙散地癱坐在牢房門口,雙手緊緊地抱住木樁,指甲似乎要嵌進木頭裏。而裏麵,路子墨的屍體已經血肉模糊。
“周錦,別怕,別怕。”戰鈞澤慌忙地用手掌捂住周錦的眼睛說,邊說邊指揮獄卒:“還不快將屍體抬出去。”
幾個獄卒聽令,急忙七手八腳將路子墨的屍體往外抬。因為剛死,血液還沒有凝固,滴了一路的血。
即使在昏暗的牢房裏也顯得醒目無比。
戰鈞澤無意要路子墨死,他隻是覺得路子墨對周錦存在威脅,所以抓了他,順帶套取一些情報。
如此他也不免一聲歎息。
兀得他感覺手掌有些黏濕,周錦已經泣不成聲。
畢竟是他的子墨哥哥,又一位故人在眼前死去,死狀還是那樣的悲慘,周錦的胸口覺得有個大石頭堵著,很久都喘不過氣來。
“你怎麽了?”戰鈞澤擔心地問。
他將周錦抱起,一直抱到周錦所在的屋子才將他放了下來。
如今屋子已經被整理好了,仿佛什麽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快傳太醫。”戰鈞澤喝令道。
回過頭來,周錦蒼白的臉色叫他越看越怕。他不住地跟周錦說著話,以防周錦突然“崩殂”。
太醫來了,診治一番之後卻說周錦沒有什麽問題,隻是有些氣血不通,開了個頤養精神的方子就退下了。
戰鈞澤吩咐丫鬟去抓藥,自己則繼續陪在周錦身邊。
吃了一顆保心丸,周錦的臉色恢複了不少,戰鈞澤也逐漸放下心來。
路子墨和周錦之間到底有什麽關係他還沒能厘清。不過從獄中探望到路子墨撞牆自殺,他明白兩人之間肯定有更深層次的關係,否則路子墨不至於在臨死前說出那句“你的安穩人生終究被我毀了”這樣的話。
按照這個思路,周錦在看到路子墨自殺後有這樣一副態度也就說的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