姨婆與世界革命
睇見未曾:看見沒有。肥訥訥:形容肥。裏中:裏麵。寽:溝。寽寽:水流聲,也是叫喚家畜的聲音。每晚夜:每晚。男子仔、後生:男青年。十足像:非常像。無衷:難道。眼睇:眼看。飲水:喝水。仲有:還有。
——《李躍豆詞典》
無數次,遠素姨婆想把手伸入河裏的流水,撈沙裏的天新上來。當然她知道天新不在河裏,也不在沙裏。一個大活人,縱然是在水裏,或者在沙裏,這麽多年,早被河底的淤沙變成了另一種淤沙,或者一路漂到西江,化為汙濁泡沫中的一星沫。
不過她的水是不流的,但也不止住,它粼粼波動,她的天新在水麵浮一陣,又在水底的沙裏企一陣。當然她也不去河邊,她就站在花果山家門口的大榕樹底,在那遠眺北流河。她越過越來越多的街道、越來越高的樓屋、越來越擁塞的水泥鋼筋和越來越稠密的店鋪望向北流河,盡管生了白內障,她還是會如願望見河下遊的水麵,那裏的河岸有一排高大的尤加利樹,有幾畦番薯地,再下遊,有一家紙廠和一家酒廠。
算起來,天新在遠素的水麵生長有許多年頭了,年深日久,他長成了一截堅牢的木樁,上麵抽出了枝葉。他堅定地生長在了水裏。
這粒種子是從遠照那裏來的。
天新出事時,遠素遠在石窩衛生院,南部山區。石窩離縣城一百多公裏,不通班車,來回一趟很費周折。天新在縣城由姨媽遠照作為家屬,全權處理,包括所有後事,也包括一年後革命委員會新班子組成,宣布了前任的失誤。事情過去四年之後遠素才從偏遠的石窩回到縣城。
這期間遠照寫信給她的三姐,講天新不在原先的大容山林場了,改在縣城附近的荔枝場(其實是荔枝場附近的監獄)勞動。之後又隔了很久,遠照來信講,天新又去參加大串聯了,這次是重走長征路。待遠素回到縣城,遠照還是沒有報她真相。世間淒慘事多知何益,所以還是不告訴的好。
遠素神經脆弱,遠照擔心她這個堂姐會發瘋,她發瘋的理由已然不少,再加一條稻草就會轟然坍塌,而真相遠不隻百條千條稻草,竟是鋼鐵,誰碰都血肉橫飛。
遠照要做到的,就是緊緊攥住飛奔的子彈,一點鐵腥氣都不透出。
兩人去了次北流河下遊,找到天新在勞改隊挖過沙的地方。時值春夏,河水比秋冬漲闊許多,一直漲到岸邊尤加利樹根底下。
沙灘已完全浸在水底,水與岸的合攏處是條彎彎曲曲的線,這水岸線擠滿了黃白色的泡沫,像是堆成一處未及整妥的紗布。有些水岸線露出幾塊黑色石頭,恰似幾處潦草縫合的針腳。
河麵變成了一塊巨大的紗布,遮住隻隻醜陋沙坑,沙上的爛樹枝、燒黑的半截磚也一並遮住了。遮得又厚又滿,非人力所能掀開。
以至於,遠素一恍惚總覺得天新是浸在了河裏。
遠照不明白三姐何以認定,天新與河有關,她既未講過天新的死跟北流河有關,也沒講過天新已不在人世。但到底獨子是失聯了,便也隻安慰說:“三姐,你要壽到一百歲,就無要探底。無要耗心耗力思量,好好食飯好好睡覺,一直等到天新返來。渠遲早有一日要返來的。”
天新在林場當工人時至愛在筆記本上亂塗亂畫。
他的符號多筢邋,其中有隻∞,在他的密碼中有多種含義,有時是**,有時是**,有時指**。此事他本毫無經驗,但時常,一見這兩隻圓孔他身上會變硬。當然這隻∞,有時也代表原本的意思——無限。細時候,這隻∞的數學意義是父親龐應烈告訴他的。龐應烈畢業於廣東測量學校,畢業後分到國民黨部隊搞測量技術,新中國成立之初隨隊起義投誠,轉編到中國人民解放軍第四大地測量隊,為業務骨幹。後轉業到地方,先在廣東測量學校當老師,又調到圭寧中學當數學老師,1965年與遠素一起調到石窩公社,仍教中學。
父親講到無限時有一種肅穆,天新則完全沒有。
無限,它是以這樣的麵目出現的:“把有限的個人投入到無限的為人民服務之中去。”他把這句話抄在了本子最前頭。一號召學雷鋒,年輕人就人人有了日記本,每人的日記本開頭都抄有這樣一句話。要求進步的青年,日記雷同,專供組織閱讀。天新既不願,就隻有使些奇裏古怪的符號。若一時想不出,他就一概用∞。
那些杉木地板的孔眼,那些真實的∞,那白玉般的女體和**,小刀,它們始終閃光。
母親調離縣城後他寄住在沙街的遠照姨母家。沙街的房子是單位宿舍,遠照隻分到兩間,那時戶戶都是時代的簡素,她這裏亦是一床一桌。不過還好,這所舊宅有兩處閣樓,後閣樓堆放雜物,斜頂,低的一頭沒牆,直接敞向天井。以圭寧的氣候,兼之年輕人的身體,沒有牆並不要緊。
就在這閣樓搭了張木板床,天新每日上上落落,也是相宜。
他在閣樓住了兩年半,有兩件事念念不忘:組裝礦石收音機,以及在閣樓的木板上鑽孔,趴著孔眼偷窺樓下的遠照。
杉木裸板的閣樓地板沒油漆,木質軟,細刀在板上劃隻圓輕而易舉。不過他很快發現,即使鬆軟如杉木,要搞斷它的纖維亦非易事。他找到了竅門,撬鬆木板節疤的周圍,使整個木節鬆動,節疤取出,木板上就有一隻天然孔眼。這孔眼足夠了。那隻木節還是天然的木塞,隨時嵌入孔眼。十足天衣無縫。
孔眼通向深淵般的天堂。在暈眩中他望見遠照姨媽脫外底衫。
遠照與遠素非同胞,算堂姐妹,遠素是大伯父的女兒,大排行第三,稱三姐。遠照小了整整十八歲,大排行十一,稱十一姐。這對堂姐妹雖同祖父,卻生得天差地別,遠素黑且瘦,頸上有條青筋,顯老相。遠照膚白發黑,豐潤挺拔,兩根黑亮的長辮子直垂到腰,她還錦上添花,在辮梢紮兩隻蝴蝶結,行起路來一閃一跳的。“文革”開始她剪了長辮,短發過於簡陋,她不甘心,就在頭發上紮了兩短鬏,仍然別致。那時她還未到三十歲,一眼望去貌美如花。她豐潤有光身上散發香氣,在天新眼裏勝過年輕姑娘。
在孔眼中他望見姨母手彎到身後,上身一挺,胸罩就脫開了,一對異常豐滿的**驟然出現,他差點驚歎出聲。隔著外衫是斷不出這樣大而飽實的,**深紅,乳暈是淡淡紫紅,其餘地方極白,她的臉本來就比一般女人白,那對**比她的臉還白上許多,在午時的強光中白得晃眼。
他驚得咷不過氣來……她****找針線,她胸罩的帶子脫線了,她一企一坐,低頭彎腰,**的不同側麵跳入他眼裏,那富有彈性的肥美肉坨令他眩暈窒息。此後她再也沒有補過內衣。她有時上夜班,白日補覺,人睡在蚊帳裏,從閣樓隻望到厚布的帳頂。有時他故意去天井晾衫褲,遠照的窗口開向天井,特別矮,且無窗簾。雖如此,也照樣望不見蚊帳裏的人。
聽力卻長進了,隔著一層樓板聽聲,他斷得出姨媽在樓下的動作。揭木板蓋,是在牆角木箱翻檢衣裳;斟水聲,是搪瓷杯裏泡了**茶;床板一響,定係坐到了床沿,馬上就要脫衣上床。
遠照家生活簡陋,無衣櫃也沒藤箱,她放衣服的木箱也很不像樣,木板是糙碴的,連刨光都不刨,更別提油漆。箱蓋沒合頁,揭蓋就立在地上。換季的厚棉被是卷起來,裝入被袋塞到床底,磚頭和木板墊住。桌椅是公家的,三屜桌,桌腿上有統一的編號。
她睡前要飲水,聽聞斟水聲他就知道她準備上床了,過一時,木屐拖幾步到門邊——燈繩在那裏,嗒的一聲,地板縫隙的光肅了,木鞋聲從門口到床邊,然後床板哢嗒一響,她上了床。這時他便也吹肅了他的蠟燭,整幢房子就都黑沉沉的了。
中學男生血氣方剛,他有時忍不住要讓自己舒服一下。仰麵躺在地板上,手裏動作,心裏諗住姨母半裸的身體。他一動,地板就咯吱一下,他隻好企起身,扶著一麵牆……
有次他望見兩隻蜜蜂打屋頂飛入,落在天井的幾盆指甲花上,兩隻蜜蜂尾對尾粘著在花上抖動翅膀,它們的頭向著兩個方向,一隻想掙脫另一隻,兩頭拚命都掙不脫,那個難,讓天新覺得好笑。呼聲間他意識到,這就是交尾。他見過狗**,還見過公雞壓在母雞背上,但沒見過蜜蜂。
在靠床的牆壁上,他用鉛筆畫了一個∞。在分裂出來的無數個∞中,隻有他自己知道某一個∞代表了何種意思。
當遠素回到縣城,遠照不得已,便從虛無中給她打撈出一個天新。
她堅持不把撈沙隊講成勞改隊,“勞改隊”,這三隻字是塊燒紅的烙鐵,一旦講出,就會發出嘶嘶的異聲,弄不好皮肉燒焦,故她切切在心。
她描繪的龐天新,在撈沙隊揮汗如雨卻身心健康,“啊渠連笠帽都冇戴,曬得黑黑啯,健康……渠擔一擔沙,行得穩陣……企在河裏中,水幾淺的隻到膝頭蓋,渠把鏟好稱手……坐在沙灘吃飯,我睇見係白米飯喔,無係粥,飯麵有鹹蘿卜幹,切得幾細,用油炒過啯。”她講得繪聲繪色,遠素也聽得心裏寬舒。
為了彼此相安,她以一個時代的方式,以報紙的腔調,講起了勞動的意義。
勞動的意義係對勞動付出的報償,反正在哪裏都是要做的。遠照在紅旗下成長,受新社會教育。她就講,反正都係要勞動的,小學就要拾糞,初中就要插秧割禾,醫院常時要下鄉“三同”,天新是在荔枝場勞動,離街也不遠。
她從中秋節講到了月餅票,以及月餅有豆沙餡和沒有五仁餡,講到她去荔枝場的半路單車脫鏈,又講到了荔枝場,人不在,去圭江河撈沙了……她講到龍橋街的青石板,青石板上曬的蚯蚓,講到半幹的蚯蚓腥氣四溢,蒼蠅亂飛。“你還記得黃婆未曾?”她岔開了話頭,黃婆總係坐在門口破蚯蚓,竹篾一紮一挑,蚯蚓立即膛開肚破血水塗地……她甚至講起了那日的天氣,有風有日頭,龍橋街整條街巷曬滿爛棉絮破鞋舊衫,繩索橫竹竿豎,斜著的電線杆上都搭了被。她講到地上曬的一攤攤龍眼核、橘子皮、骨頭,又講到路經的小學、糧倉和豬倉,講到豬屎氣味和豬的噴氣聲……她一直講到河下遊的紙廠。
她推單車沿紙廠排廢水的水溝向河岸去,黃褐色的水流順排水溝流入北流河,如同源源不斷的鐵鏽。她在岸邊望見了沙灘——平整的沙灘已變得坑坑窪窪,每隻坑旁邊都堆了一小堆沙,一堆一堆的,密密麻麻。
沙灘上隻影全無,隻見大大小小的沙堆,每堆沙插了一些小棍子做記號,望之如荒涼的墳場,實是有些心驚的。
但她講,她望見天新在河邊樹下食晏晝飯,他碗裏有片肥肉,大頭菜是用肥肉炒的……既然添加了肥肉,她又加上青蒜。於是在遠照的講述中,一盤切成了細絲的、用肥瘦肉炒的、配以碧綠的青蒜、炒得油汪汪香氣沁人的鹹菜就義無反顧地現身了,它子虛烏有地出現在墳場般的沙灘上、在空無中盤旋。
人心總是從無到有,層層加碼的。
在空無中,天新坐在沙地上,石英在他的腿上閃閃發亮——這個細節使遠素極感真切,往時她家住河邊,天新幼時在沙灘挖坑,細碎的石英在他屁股下閃閃發亮,據講北流河的石英含量為全省之最……尤加利樹蔭密密,米色的小花落到他頭發上,還是那個小分頭,一邊頭發垂到眼角。
話講至此,遠照忽然想起,勞改隊犯人是個個推了光頭的,光頭讓人觸目驚心,縣城基層向無囚服,光頭即是人犯標誌。光頭天然攜帶凶狠陰沉之力。一個光頭尚且令人不安,一隊光頭簡直是危險。遠照不能想象天新被推了光頭的樣子。
她要給遠素建造一所密封的巢穴,讓她穩穩待在裏底。
這巢穴,她樣樣要塗抹上去,管它是樹枝、稻草、爛泥還是唾液。頭發也是稻草中的一根,如果她不提,遠素就不會想象一個剃光頭的兒子,一個人犯,一枚鋒利的鐵釘就不會敲入她的腦漿中……
她們麵對麵坐在矮凳上擇菜,空心菜捏得吱吱響。
“他那副眼鏡斷了一條腿的。”遠素講起了天新的眼鏡。
遠照愣了一下,囁嚅一句。提到眼鏡她不能不想到一個外號叫楊眼鏡的男人,如果她不是足夠清醒,她差點就跟楊眼鏡結婚了。那個人會背詩,會同她的躍豆和米豆**,他送給孩子的玩具那樣玲瓏可愛,細細盒子裝一套細桌椅,粉紅色的,拇指大的小椅子,手心大的小圓桌,不知他是從哪裏買來的。躍豆無比喜歡那些粉紅的小椅桌,睡覺放在枕頭邊。但遠照還是斷然拒絕了他。地主出身,那個時代的病毒。後來……那個後來從空中的眼鏡忽然跳了一下,她向前探了一下身子,但立即又坐直了,同時捋了一下胸口,仿佛要把一切摁下去。
她斷然否定了天新戴眼鏡的事實。人戴眼鏡不便的,想想老龐……提到堂姐夫,遠照無聲地吸了一口氣。她聽人講,有次防空演習,半夜裏老龐摸不著眼鏡,遲了十幾分鍾進防空洞,被講成是蓄意。她把老龐吸進了腹腔裏,同時古怪地按住肚子,好像有東西在那翻騰。一個雷區,皮膚顫抖,世界恐懼。老龐後來失蹤了,據講是從石窩到高州,再去湛江,然後消失在湛江的海裏。
海上的浪尖不能碰。香港不能提。
“你們調到石窩之後天新就不戴眼鏡了,天新呢時常望遠處樹木,眼就不近視了。你諗下,大容山林場,想不望樹都不可能的,上山是樹,回場裏隨便一望四向都是樹。飯堂的窗口望出去、衝澡房的窗口望出去,一律都是蔥蔥蘢蘢的。祖國大好河山,風景這邊獨好,赤橙黃綠青藍紫,誰持彩練當空舞,雨後複斜陽,關山陣陣蒼,天新他就恢複視力了。不戴眼鏡年輕,朝氣,早上八九點鍾的太陽。”遠照滿嘴跑著時代新詞匯。
大容山林場山高林密,在總場的日子就像溜旱冰,沿著斜坡一下就過去了三隻月。他甚至是喜歡的。盡管每朝五點半就起**山,樣樣粗糙單調,但總場有小賣部,有籃球場,每兩周放一次電影。放映員的單車停在場部門口,後架那隻放電影膠片的扁圓鐵盒每每總是神秘的。深的山密的林,鐵盒子是他們一次又一次的慰藉。結果一開映又係老片,據講,先時《地道戰》就放了七次。故事片之前要放新聞紀錄片——祖國各地建設,絢爛的鋼花、飽滿的稻穗、紡織女工在一梭梭轉動著的紡織機前。畫麵幹淨色彩鮮豔,上鏡的人經過挑選,男的女的一概好看。在黑暗中年輕人向往紀錄片裏的異性。
天新給姨母寫信,一一報知。
“一星期有一次豬肉吃,林場自己養的豬,無須肉票。場部小賣部有肥皂牙膏賣,電池墨水針線都有賣,也有餅幹糖果賣。還有,這裏除了兩報一刊和本省的報紙,沒有別的書看,不如少年之家圖書室。”他也給母親遠素寫信,但**在上一封信裏消耗掉了,寫得又短又幹巴。
林場不通班車,要去縣城隻能坐場裏的大卡車,須得同開車的人混熟,給他們帶些肥皂、餅幹、香煙。他學會了同開車的人敷衍搭話,次次從縣城返回都給他們捎點名堂。有個卡車司機同他講,他老婆孩子至中意豬油拌飯吃。天新盤算,一回縣城就設法買點煉豬油的豬板油。可就是這時,他被調去了分場。
分界線從這一刻開始,林場生活由明轉晦。
分場僅兩排屋,小賣部籃球場一概沒有,買肥皂電池看電影,都隻有去總場場部。分場去總場,步行一隻幾鍾頭,來回三鍾頭。分場一共才十三個人,兩個老職工,十一個從圭寧和容縣來的知識青年,全部男知青,沒女生。晚上無電。
朝早很早出工,收工倒比總場要早些。夜飯後衝過涼,離睡覺還早得很。他們打牌、打架、談論婦娘和婦娘妹。這班人中有一個外號叫“涎水”(全稱為“涎水吊”)的,他時不常要起隻話頭。
“千年的鐵樹開了花,你們識嗎?”沒人弄得清楚他葫蘆裏賣的藥。
天新想起了一支名叫“千年鐵樹開了花”的歌,歌頌針灸治愈聾啞人的,與針刺麻醉兩樣東西,被譽為震驚世界的創舉。在沙街他看見過一個鄉下來的啞女,政府抓典型喊她來縣城做針灸治療。
沒人應“涎水”的話頭,坐得最遠的天新講了句:“千年鐵樹……聾啞人針灸。”“涎水”曾經和街上一個啞女做過,啞女天真爛漫,自己願意,“涎水”覺得此事極美好。他看龐天新戴副近視眼鏡,像個真正的書生,認為自己有義務向他啟蒙。隻不過,話一從他嘴裏出來就有些下流。
“婦娘也好,婦娘妹也好,總之阿啲女人,麵上都係假的,話亦係假的,眼呢,時真時假。隻有她們的奶坨和下底阿隻嘴係真的。”“什麽嘴?”天新不明白。
羅世饒幾乎從天而降,晚飯時徑他突然出現在工棚裏,高大健碩咄咄逼人,他周圍那一小塊空氣一時變得冷硬,但馬上又變熱了,這時候“涎水”已經端來了一盆煮番薯。
他是“涎水”的舊友,比“涎水”大兩三歲,自稱老羅。兩人是西門口的隔籬鄰舍。老羅四五歲被人帶到縣城在竇家寄養,父母不來,隻有一個肥鼓鼓的鄉下女人來望過他,據講那是他以前的奶娘。有幾年羅世饒不見了,去了藤縣讀書,又回到圭寧原籍插隊,兩邊都不願收。又去過四川又返回到廣西,到處流浪(對一個無戶口黑人而言,當時被稱為流竄),幾年下來,他的聲音和相貌都變了。
老羅有一種讓人敬畏的氣質,有時默然不語,看他嘴角上揚,眼睛卻是冷的,他不大向眾人講他的見聞,隻同“涎水”一人講,“涎水”再轉達給一眾精神饑餓的男知青。
這使他顯得更加神秘莫測,據“涎水”吹噓,老羅讀過幾多書的,還自學了高等數學,當然,他也搞過女人。至於何等的女人、何種場合,一概語焉不詳。在分場的十一個人裏,老羅看天新總是有些意味似的。
有晚夜,同宿舍的人盡數去總場睇電影,屋裏隻剩他們三個。老羅和“涎水”兩人坐在門口卷紙煙,紙是舊報紙,裁成小長方條,煙絲是“涎水”自己種的,未經烤製,潮濕發黴,嗆得兩人直咳嗽。先是老羅擲了煙,“涎水”立時跟住,兩人先後鑽入“涎水”的蚊帳內。屋裏沒點燈,黑暗中傳出的聲音肆無忌憚。天新坐在隔了幾張床的自己的鋪位上,一陣反胃。
樹林樹幹在移動,晦暗中貓頭鷹的眼睛賊亮賊亮。
次日出工割橡膠,“涎水”特意來到天新跟前,他在膠樹上斜斜地割了隻口子,乳白色的膠汁流出來,“涎水”以一種充滿色情的眼光望住滴落的汁液:“睇見未曾?”他意味深長提示他,“像無像阿隻?”
“涎水”的聯想無比豐富,他把手臂、膝蓋屈起來,在屈起的地方有一道折縫,縫的兩邊是被擠壓而隆起的肌肉,他以猥褻的手勢撫摸這道縫:“啯隻就係咇,咇,知道嗎?沒處摸就摸啯哋。”他大聲講那個字,毫不羞恥。
由樹汁想到精液倒也不算太離譜。“阿的嘢係大補的,聽聞講過未曾?一滴精三滴血。”他忽然低聲講。有關精液可以醫貧血,“涎水”是聽老羅講的,“涎水”長年懶洋洋,老羅一來他就精神抖擻,仿佛是這件事的有效印證。
天新皮膚細白,圓臉,眉毛黑,這讓老羅想起他的初戀女友程滿睛。於是他目光炯炯對天新講:“我望見你在床頭牆畫的∞了。”天新臉紅起來。他覺得這個老羅很可能知道∞的隱秘意思。不料老羅正色說道:“無限、無窮、無窮大,幾奇妙的。”
他在地上用樹枝也畫了一隻∞,並且加了一短橫,-∞,“知道這隻嗎?”天新不知,他瞪大眼睛望老羅。
老羅嘴角一翹:“這隻係負無限,負無窮,無限小,在數軸上,向左無限遠的點……”他呼聲間話頭一轉,“你不覺得像兩隻蛋嗎?還有一條棍?”天新再次漲紅了臉。
老羅微笑起來,右邊的嘴角上揚,他向有天生的智力優越感。
老羅正色講:“兩隻蛋有乜嘢冇好,一隻蛋就麻煩了,沒有那根棍的話,全人類滅絕。人何時絕種還不知呢,趁著沒死,好好對待這兩隻蛋至要緊。”一番話聽得天新目瞪口呆。
不過他被老羅迷住了,老羅識的東西可真多,天上的星座他講得出三隻,滅絕恐龍的種類他講得出四種,還識微生物的名堂,介形綱動物,鞭毛蟲,草履蟲。他甚至識使俄語唱《喀秋莎》,但他唱的不是正常節奏,每隻字、每隻音都長得豁脫。這一來,《喀秋莎》就變成了另外一首歌,“峻峭的岸上”變成無限遼遠的雪原,“歌聲好像明媚的春光”也轉換成蕭蕭北風。天新感到非常之新奇,仿佛一件老物件被老羅擦亮了,變成了另外一件東西,新鮮得驚豔。
老羅和天新都不打牌,在那些無聊且無電的夜晚,兩人鑽入天新的蚊帳一起聽天新的半導體,老羅很順利地得手了。天新背上光滑的皮膚給了他女人般的迷離感受。他耳語般與天新講:“我們係幾好的一對。”他的嗓音有種由衷的磁性,毫不含糊地迷住了天新。
長條形的大房間,一頭是牌局,有一圈煤油燈光,另一頭完全是黑的。兩人躲在蚊帳裏聽半導體的短波,用老羅的話說,除了短波,一切不值一聽。短波信號實在不好,發出嚓嚓聲,這對於兩個人的勾當倒不失為一種掩護,除了“涎水”,沒人意識到這裏頭有何秘密。
老羅也談論女人,按現在的說法他是雙性戀。天新認為全圭寧至好看的女人是縣文藝隊的姚瓊,他獻寶似的急於把姚瓊的秘密告訴老羅。但老羅對她沒太大的興趣,他始終認為,全圭寧的第一標致人是他的音樂老師汪老師。天新想聽他講講汪老師到底美在何處,他卻隻是沉吟。汪老師調到圭寧中學後曾教過天新他們班半學期音樂課,天新覺得,音樂老師汪老師不過是一個麵容寡淡的老處女,遠講不上標致。
老羅的俄語歌曲是汪如藍教的。汪如藍,他高中時的音樂老師,湖北黃岡人,父親為國民黨副旅長,1938年在慘烈的武漢會戰中於趙李橋戰死,她由叔父撫養成人。叔父同情共產黨,曾幫鄂豫皖遊擊隊買過鹽和藥品,新中國成立初期得以平安度過。汪是武漢音樂學院高才生,1957年從中部大城市武漢穿過幾個省份來到偏遠的廣西小縣城當中學教師,這中間經曆曲折漫長。1965年她由外縣調到圭寧中學,1968年歿於圭寧,時年三十一歲,終身未婚。
不久,分場開始清理外來人員,老羅不見了。
天新隻知老羅住西門口,卻始終不知,這個羅世饒與他是表兄弟。老羅的母親梁遠梅,是天新的母親梁遠素的堂妹。四十多年後,羅世饒找到遠照姨媽,遠照家的躍豆才知道,除了龐天新,這個羅世饒也是自己表哥。
林場漫長無聊的日子再加上“涎水”的一次次炫耀,他不由得也虛構了他跟表妹躍豆的故事。他把躍豆說成一個早熟的、勾人心魂的小妖精,雖然隻有十歲,卻有著成熟的胸部,異常豐滿鮮嫩,一碰就會淌水。他的想象力不斷發酵,酵母就是“涎水”講的西門口的白寡婦,“涎水”炫耀描述了他與白寡婦的某次性經曆,天新不願意忍受他的趾高氣揚,性幻想便也從壓著的深處一路躥起,水漲船高地生動起來——
林場夜晚濕而暗,土煙陣陣嗆鼻,他拚湊了一大把剛執的鮮荔枝,荔枝的甜汁、撩起的衣服、扭來扭去的身子……“涎水”插嘴問:“你冇咩?”天新斷然說道:“當然不能。”他要等她長大。麵對“涎水”的狐疑,天新說,如果他要,表妹一定是願意的,因為表妹崇拜他,要知道,在整個圭寧縣城,識裝礦石收音機,且又成功的,僅他一人,表妹堅信,若假以時日,她的表哥正常發揮聰明才智,定準要去製原子彈的。而表妹貌美如花,日後自然超得過她母親。
就是這些。
衰勢卻就此爆發,虛構使他成了耍流氓的壞分子。
是“涎水”。
他完全猜對了。但不是檢舉他**,而是猥褻幼女。
真相是沒有的,無人感興趣。湊巧的是,這年夏天躍豆被送回另一個縣的老家山區,圭寧的革命委員會也懶得調查,他們隻要多揪出幾隻可以用來批鬥的角色,造出革命氣氛以震懾。林場總場也覺這個龐天新很合適,既然他父親逃港了,家庭出身又係地主。
從林場工人到勞教分子,這可不像溜旱冰,而是,被人推下了一隻懸崖。
初時天新並不覺得勞教難熬,此處的人也比林場有趣。
一個醫生,值夜班時死了個水泥廠的工人,是工人糾察隊的,所以他就著事了。這醫生通中醫,識診脈。又有個老伯,當過國民黨兵,在村子裏教人太極拳,被認定妄想變天,也著事了。他沒有老婆孩子,全無牽掛。他的耳朵會動,聽動靜就知時辰,據講他還識算命,一種秘傳的紫微鬥數推算術,據說源於周易。他還識變戲法,可惜牢裏沒有家夥,連副撲克都沒有。他教天新站樁,講站樁能靜心強身。他還教他太極拳,野馬分鬃,白鶴亮翅。天新還沒學完二十四式,這人就被送回村裏監管了,醫生也轉去了玉林。
有段時間他同荔枝場的一隻老鼠互相睇上眼,老鼠每晚夜蹲在牆角,一人一鼠,有一搭沒一搭傾偈。
遠照姨媽。老羅。“涎水”。閣樓地板上的節眼孔洞。一滴精三滴血。那隻老鼠眼睛賊亮,它盯住他,仿佛洞明一切。天新也想起過躍豆,他同老鼠講:“一粒事都沒有的。”老鼠眨眨眼,它是十分理解的。
他在林場時寫過信給躍豆,沒有寄出。他給母親寫信不太有**,至多一頁紙,給遠照姨母倒是寫了整整五頁,但是遠照不回信。於是他就給躍豆寫:“躍豆表妹,我在大容山林場給你寫信,這裏一點也不好玩,晚上到處都是黑的,沒有電,我打著手電筒才能寫字。這裏山螞蟥特別多,隔著一條褲子都能吸人的血,不過你不怕螞蟥,有次天井趴著條螞蟥,肥訥訥的,你敢用手捏住擲入火灶。”
到勞教隊後沒給任何人寫信。有日落了雨,撈沙上岸時他望見一片尤加利樹葉,那上頭有兩隻鼻涕蟲螺尾對尾粘在一起,這也像一隻∞符號,他想起那本畫滿了∞符號的筆記本,這隻秘密本子,他慶幸自己藏在了沙街的閣樓。
十一月初,就在天新認為自己即使不能回家過元旦至少能回去過春節的時候,他的罪名升級了。按往時,流氓罪勞動教養三個月就會放回街道,天新希望此事至好能瞞過母親,這並不難,遠照姨母和他早達成了共識,凡是心煩的事一概隻字不透。但十一月過去不久,勞改隊領導喊他到辦公室,開始時他以為旁邊坐了個記錄的純屬正常。那人先問他半導體收音機的事,這是興奮點,一提他就免不了眉飛色舞。“當然當然,係我自己安裝的,我托人在南寧買到電阻、電容、揚聲器,還有二極管、三極管……”
天新還沒講完,那人就問:“你係在半夜收聽收音機嗎?”天新說:“係啊,半夜才放外語啊,我要學越南語,支援越南打美帝……”
對方不耐煩聽這些,隻講他偷聽敵台裏通外國。
天新大驚,偷聽敵台裏通外國,這罪名遠遠嚴重過猥褻少女。他急急辯道:“阿隻係北京廣播啯,放《東方紅》啯,我國的對外廣播的外語廣播……開頭時徑放《東方紅》,結束就放《國際歌》。”
那人聽到了,稍稍一愣,馬上又從容起來。他不能承認搞錯了,那豈不是太沒麵子,非但沒麵子,亦無戰績可言。他斷然一句:“偷聽敵台就係偷聽敵台,拒不承認沒有好下場。”
無辜的天新從荔枝場的勞動教養隊換到了隔壁的勞改隊,勞動也仍然是撈沙和篩沙。他在這裏碰到了另一隻老鼠,他反複向老鼠講明一點:“聽的電台開頭放的是《東方紅》,”他哼了一遍曲子,“無衷冇係咩(難道不是嗎)?”他問老鼠,“同屋的人難道一次都沒聽聞嗎?‘涎水’聽聞幾多次的。”他認真與老鼠講。
他問老鼠:“‘涎水’會無會同工宣隊講,他聽聞播《東方紅》的?”
老鼠眨眨眼睛,望上去高深莫測。
為了排解天新的恐懼和自己的無聊,老鼠向他講了它所知道的,這座荔枝場的一切。東北角的一排平房平時係放工具的,目前擠了五六十隻人,男男女女,有的像他一樣戴眼鏡,聽聞這個叫作五七幹校……屋裏的稻草都發毛了,角落堆得厚厚一層,有灰白色的蘑菇,它望見一個瘦瘦的男人執了蘑菇送入嘴……女人住的那間人少,一股重重的尿騷味,一個半白頭發的女人總是坐一層厚禾稈,聽講她漏尿……
有幾次他想報知老鼠,他真的也聽過一兩次敵台。那些聲音,它們在潮濕的被窩裏碰碰撞撞的,有時徑信號不好,雜有大量嘎嘎聲,他牢牢地捕捉它,猶如草木亂石中尋一條清澈溪水。收音機裏的事情讓人恐慌,尤其是,有人打深圳的梧桐山逃港。他想告訴老鼠這可能係真的,他老豆肯定就是這樣去到“阿邊”的,老豆在合浦海邊長大,水性極好。在林場濕冷的被窩裏,想到大海的遼闊,他曾替老豆絕望,縱然水性好,當過國民黨軍隊的測繪員,到底年紀大了,又太瘦。
麵對老鼠,他的思維鹿跳似的活躍,腦子裏常常閃電般出現自己在海裏泅渡的畫麵,波浪翻滾,他在水麵上起起落落……他為這不存在的泅渡準備了一整根芭蕉稈,他親眼見過有人抱住一根芭蕉稈打北流河上遊一路漂落,如果是汽車輪胎會更好,汽油桶也不錯,不過這些都沒有芭蕉稈好弄到。
關於這些他隻字不提,隻同老鼠喃道,他老家在合浦,北部灣的大海邊,總有一日,老豆會帶他探老家望大海的。
老鼠從未聞大海,它至鍾意的還是花生油,油香來自荔枝場場部的土台子,那是中學的文藝宣傳隊來演出,一個姑娘妹的挎包裝了隻細盒,空萬金油盒放有棉花,蘸飽花生油。花生油是老鼠的興奮點,無論鐵盒蓋得多緊,它總是遠遠就能聞到。除了花生油,老鼠認為天新一定鍾意女人,它保證,一旦有機會,它定會帶天新去一個特別的角落,那地方幾隱秘的,睇得見女人換衫而絕不會著人發現。
一人一鼠,每日聊上一時,傾偈撫慰了各自的孤單。
每次傾完偈,天新都要問老鼠同樣一句話:“你講他們幾多時才知自己整錯了?”
沒過多久就到了11月27日。為了趕在本地解放紀念日前夕開公審大會,縣革命委員會決定,要揚革命的威風,槍決幾個人犯。天新偷聽敵台,正好趕上。
在體育場背後的西河沉雞碑,天新被執行了。
天新死後十幾年間,遠照使堂姐相信,天新是失蹤了,他的失蹤同世界革命有關,不但可以抱有希望,而且,在希望的盡頭,興許是一個萬花筒般的結局,雖然不易捕捉,卻是繽紛絢麗。
遠素到石窩前後八年,隻回過四次。1968年那一次,天新還沒去林場,他興衝衝要跟同學去串聯,講要先去北京,再後去韶山,接住去遵義。母子二人匆匆一見,遠素隻來得及把手頭的錢統統塞給他。
半年後收到遠照的信,講天新去大容山林場插隊了。又半年,講他去了荔枝場勞動。再過了大半年,遠照講,天新再次去串聯,雖長久無音訊,但肯定不是去找他老豆,肯定會返來的。
遠素再次回到縣城已經是1973年,局勢趨於平穩,對於天新再次去長征串聯一直未回,她極為疑惑。明明是,天新串聯回來才去林場插隊的。對這明顯的大漏洞,遠照給了她堅定的答複:“肯定係有少數人,又進行了一次一般人不知道的、秘密的大串聯。”
無論邏輯如何混亂,道理如何荒謬,遠照力求把話講得鏗鏘有力。
“步行的,全程不坐火車,真真正正重走二萬五千裏……那個誰,聽聞講沒到遵義就折返。我哋天新意誌堅定,渠肯定係行通了,即使行不通雪山草地,亦係留在藏區做些民族團結的事情……抑或是,在貴州的大山裏中,同農民相結合。阿邊冇通路,改造貧困山區,係一番大事業。等通了路他就返回了。”
遠照自己,對支援世界革命的說法更感興趣,這一路徑顯然更宏大高尚、更具英雄氣質,同時也更能讓人抱上虛無的希望。
“諗諗睇囉,世界革命,幾廣闊的空間。”她直接想到了越南、老撾、柬埔寨、緬甸、馬來西亞、印度尼西亞……管他呢,無論沾不沾得上,總之要遠素安心。
“從東北越境去了蘇聯”,這樣的白日夢,她信了有八九成。後來遠照又引她去緬甸或者越南。“聽聞講呢,阿邊革命武裝力量夠強大,有軍隊,亦學習我們這邊的紅寶書,天新無係自學越南語咩?渠定係去輸出革命,雖然阿邊比圭寧還要悶熱潮濕,不怕的,吃點苦頭升得快,現在不是團長師長,至少亦都係營長了。”
越南和緬甸講膩了,遠照又回到原來的思路。她改口,再次講回蘇聯。她興致高漲,臉上放光:“串聯串到北京呢,國家就重用了,派渠渡過烏蘇裏江喔,潛入蘇修內部了。隱蔽戰線。將來呢,過好多年,渠突然返回,阿時徑,一定成了國家的英雄。三姐你就好好食飯睡覺,等定天新返回。渠一返來人人都知你係英雄的母親了,你就同渠去北京,北京冷是冷的,聽聞講有暖氣,屋裏頭穿一件衫就夠。不想去北京就去廣州,我們南方人至鍾意廣州的,兩個堂姐都在廣州,我亦沾光跟你去。”
遠照從醫院調到了婦幼保健站,她不再上夜班,極少在深夜想起往時。她仍常時同遠素眉飛色舞講到蘇聯姑娘、黑麵包、魚子醬……這些老掉牙的名堂,代表了兩人想象中的蘇聯人民的美好生活,代表了她們的天新,他肩負國家重任,將來必定是,秘密戰線上的功勳人士。同時她們又扯到緬甸,一個說:“聽聞講,阿隻地方螞蝗幾多。”另一個說:“怕咩嘢,人人都係有綁帶啯,兩隻腿綁得緊緊實實。”
數十年間遠照陸續販運過不知真假的散亂消息:
聽聞講,邊界河喊作孟古河,兩座山,中間有條細寽,三丈寬,脫鞋卷褲腿就過了,就喊作“褲腳兵”……“5·20”聲明,知道冇囉,全世界人民團結起來,打敗美帝國主義及其走狗,冇怕啯,阿支槍都係半自動步槍啯……聽聞講,有隻知青旅,幾多老高三知青,又有昆明知青、四川知青,兼之仲有華僑知青,都係有文化啯後生仔……聽聞講,過國境參加遊擊隊的中國知青有幾千人喔。聽聞講,有娘子連在,百十隻後生妹。
“仲有仲有,聽聞講,《格瓦拉日記》的知青至鍾意,等我值班出就幫你去圖書館借借睇。”遠素是愛好文字的,她伸長她的脖頸,翹首以盼。遠照去了縣圖書館,不過沒有這本書,隻有《南方來信》。“聽聞講,外交要恢複,跟奈溫政府不打了。下達文件傳達了,犧牲的同誌,其家屬與解放軍待遇同等,人人都發隻革命軍人身份證。”最後這條,遠照沒有傳給遠素,因為無論如何,她們的天新沒有死,一定還活著。
在空虛的日子裏,遠素姨婆買來兩張地圖,一張世界地圖,一張中華人民共和國行政區地圖,先近後遠,貴州、遵義、畢節,她把這些遠照講到的地名一一聚攏,再把它們一一細節化。
兩姐妹講過了貴州,就要講到烏蘇裏江。遠素滑稽地手搭涼篷朝遠處瞭望,仿佛那是一條隻要伸長頸就能望見的河。烏蘇裏江實在是條令人激動的江呢,它陪伴了遠素更多的時間。遠照在堂姐自己燃起的希望裏不斷加入柴火……“蘇聯生活好喔,人人穿呢大衣的,有牛奶,天熱就穿連衫裙。天新細時學過手風琴,定準有姑娘鍾意渠。萬一渠結婚了,就冇返了。冇返就冇返,渠好就好了。”這樣,有一段日月遠素就要想象一隻混血嬰兒,黃毛卷卷的,白得像牛奶,眼窩深,眼珠藍,啼哭像唱歌。“若係越南緬甸,就無會有好日子過,也不怕,鍛煉意誌的,男子仔,總舒適享福不得的,不成器,像大伯父你老豆,成日睡床抽大煙,家也敗光了。好男仔誌在四方,鍛煉鍛煉就成器了,要想成氣候,就要吃大苦的。三姐,你就想他係威勢的,威風凜凜支援世界革命,將來係要青史留名的。”
為了使自己的燃料不至於斷餐,遠照留心各類報紙雜誌,一有貴州、蘇聯、越南、緬甸的消息她就一一剪存,夾入一隻本子。
她自訂一份《參考消息》,先放到木櫃頂,得閑就慢慢睇。好了,越南人民軍擊落美國戰鬥機一架,又好了,英雄的越南人民戰勝了特大山洪。《人民日報》《光明日報》呢,醫院訂有,用報紙夾夾住,架在一隻木架上,加上廣西的日報,三份報紙平日放在舊產科的走廊上。為了“世界革命”的需要,遠照成了最積極睇報紙的人。
“羅宋湯起源於烤羊肉串。而羊肉切成大塊穿在鐵簽子上烤,起源於高加索。以遊牧民族為主角的沙漠,以烏克蘭為主體的南俄羅斯大沙地掌握著貫穿歐洲南北的一條大動脈,注入黑海的多瑙河與烏克蘭境內流淌的第聶伯河相通,形成連接波羅的海與黑海的大商路,從希臘羅馬的古典時代開始就發揮著巨大的作用。現在人們將伏爾加河評價為俄羅斯的母親河,但是從前斯拉夫民族的發展可以說完全托第聶伯河這條水路之福。烏克蘭首都基輔就在這條河的河邊。處於北歐的大森林向沙地過渡的地點,在這樣的地方,人們想出點子,在羊肉中加入馬鈴薯和蔬菜,做成羹湯,最終發展為羅宋湯。”連這些她都剪存了。
站在報紙的地基上,遠素姨婆的心越來越定,她堅決不諗壞處,隻諗好處。她要樂觀。誰會深究那些呢?無數的深淵,黑暗的洞穴,掩埋著的無數不能觸碰的東西。生生就咬爛人,不死也百孔千瘡。要活著,就無要刨根挖底。深處有炸彈,挖到就衰了。
世界在何處?
蘇聯是一大杈,亞非拉又是另外一些枝杈。遠素姨婆抬頭仰望,她就望見油黑瓦亮的黑人兄弟中也有一個她的天新,高大的仙人掌、陽光充足的藍天、黃金的草原,也許還有長頸鹿和大象獅子。
講到底,遠素身上的書呆氣到老也未磨滅。
一年又一年,她的心忽沉忽浮,沒個定準。有時踏實了,有時又慌了。特別是深夜,肅燈之後,細細思量,終究覺得不太對頭……她的天新奇怪地包在一種膜裏,滾動在她的頭頂,忽遠忽近,滾滾不已。她要摸,摸不到的,要她不望,卻不可能。她忽然明白,這就是在屏幕顯形的胚胎,怪不得他蜷成了一團,而且是黑白灰的顏色……她又隨時否定自己,天新重又回到母胎,那是不可能的,除非他死了。
水仙已乘鯉魚去,一夜芙蕖紅淚多。水對火,沙對煙,黑子對彈丸。
曆史翻開了新的一頁,天新仍然消息全無,蘇聯已經解體,紅色高棉也不提了,貴州的大山也通了汽車和電,天新不再有任何理由不給母親通個音信。遠素漸漸意識到,所謂支援世界革命,那都是遠照編來哄她的。十有八九,她的天新是永遠見不到了。
夜裏遠素穿了雙舊木屐,兩隻木屐不一樣,一厚一薄,兩種音頻不同的聲音一高一低、一沉一脆呼應著,像家裏住了瘸腿的人。她趕緊扔了這雙木屐,但那木屐聲仍在空中回響,像一個隱形的人,來來回回,從房間這頭行到那頭。
怪異的木屐聲像是一下一下鑿著地板,也一下一下鑿著牆壁,她聽聞鑿空處傳來一陣陣咳嗽,咳聲陌生,不像人聲。晏晝她夢裏見了天新,他十五六歲,光著上身,下身的西裝背帶短褲也不見了,僅剩一條花布褲頭,那碎花細布是她後生時在梧州做的一條連衫裙,後來破四舊,再後來,改成方領無袖衫,天熱穿來乘涼。在夢中天新拖過小黑板,上麵歪歪扭扭寫著三隻字,三隻字頂在了黑板的上沿,下半都是空白的。遠素一凜:“千萬無要千萬無要,無要配錯了字……”但他唰唰寫起,她出力認,認不出。在夢中她一意要擦掉黑板上的字,她用手掌摁著小黑板板麵掠過去,擦過去擦過來,無論如何擦不掉。她舀了一勺水猛地一潑,水淋過後才發現,這不是什麽小黑板,而是青石板,字不是粉筆寫的,卻是刻在石上。她一驚,天新不見了,屋子反常地昏暝。眉對目,口對心,一刻轉天陰。
一夜,夢裏天新白得像石灰,呼聲間又發黃了,像黃泥灑在了石灰上。“歆隻鬼塗黃泥畀你?”天新應道:“我自己塗的。”遠素伸手去摸,天新就縮遠了,他的聲音從黑暗中傳來:“阿媽,我變成塘角魚了,變了,變開了。”遠素說:“等我去河裏尋你。”天新講了句什麽,但是空中傳來一串音樂鈴聲,“十五的月亮,照在家鄉照在邊關”,夢裏的話衝得七零八落。原來天已亮,賣鮮牛奶的已串到街巷,車頭的喇叭正放《十五的月亮》。
銀河又在何處呢?遠素猛然穿鞋下地,她心頭一凜,銀河無係在天上咩!渠去了天上?她歪斜著撲到窗前,窗外是屋牆,屋牆間的空隙,稍遠處的榕樹枝葉……透過牆角和屋頂她望向天穹,那上頭灰白淡藍,空遠虛無。
這一日,遠照約了遠素一同去菜行,買完鹹卜時候還早,遠素姨婆仰頭望望,講:“不如去體育場行行****,如何?”遠照說:“如何,去就去喂。”“如何”是遠素姨婆慣用詞,她見麵打招呼總是爽朗道:“如何,吃飯未曾?”不需要如何的時候她也總如何。
她們就上了體育場。
體育場的草地東一塊西一塊攤著舊苫布,一大片龍眼核、一大片橘皮、一小片骨頭,還有一種叫酸咪咪的草根、一攤槐花、一攤人的頭發,一小攤蚯蚓幹。蚯蚓幹的腥氣尤其濃,罩到整隻體育場,仿佛在過去的某些時間中,有血滲入土裏,太陽一曬,腥氣就打地底深處滋滋冒出。
剛上來時日頭蠻烈,不一時,大團大團雲團滾住來,黑雲灰雲黃雲猛翻,眨令陣陣打天頂直抽地麵的草,眼睇大雨就要落,兩人急行躲入一間半掩門的平房。剛入屋,大粒的雨粒搶著從天跌落,雨急驟,眨眼之間密如瓢潑,偌大的體育場頓時白茫茫一片。遠照講:“過雲水,一陣時就停了的。”
果然一陣豪雨過去,雨說停就停了,太陽立時又再出來。
有道光線從屋頂的亮瓦射入,屋裏有了光線,卻沒有變得明亮,反倒異樣。
一種異乎尋常的形狀慢慢行入屋,它仿佛帶了一個往時的人。斜照的光線打在對麵牆上,那一片磚牆在這束光下陡然清晰,斑駁陳舊的蛛絲、塵灰、黴斑、水印、漬痕……無一不從年深日久的晦暗中跳脫出來,變得立體、神秘、饒有意味。
一隻橫8字從這片斑駁中跳脫出來,是銳物刻上的,∞,刻痕深淺不一,兩頭均衡,是一隻標準的、代表無限的數學符號。天新幼時愛把8字寫歪斜,他爸爸告訴他,如果幹脆寫躺倒,那就是一個代表無限的符號。∞,代表無限大,無限遠,無窮、沒有邊界。天新並不深究無限這樣深奧玄妙的事物,他隻喜歡那種圓潤流暢、滑翔般的線條。他會無意識地寫這個∞,有紙筆或者沒紙筆,心情好或者不好,甚至在結巴的時候亦會在空中畫一隻∞。
遠照認得這隻∞,他企在天井的台階上,用竹竿戳青苔,畫了一隻大大的∞,後來青苔幹掉,印痕還留了很久。再者,他住的閣樓的床頭木板上亦有一隻,是圓珠筆畫的。
遠照緊張地望向遠素,遠素也在望那麵斜陽照亮的舊牆。但顯然,她沒望見這細細的∞,謝天謝地,她生了白內障,不太嚴重,剛剛夠擋住那隻致命的符號。她隻望見牆上一漉從上到下的長長水痕,她用手摸那水印,仿佛她此來就是為了這條稱為屋漏痕的水痕。她晚年重拾書法,對這條屋漏痕起了一種百感交集的心情。
她望住那麵牆,似喜又似悲。“屋太老了,幾多水痕的,像咩嘢呢。竹對荷,笠對蓑,老淚縱橫又如何。”她嘟囔道,也像問自己。
光線在屋子裏停了沒多大一時,它仿佛變得越來越重,然後它重重地轉身行開了。光線暗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