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克思自1843年10月下旬離開德國到1845年2月初移居布魯塞爾,一直都住在巴黎近郊,這一時期被稱作“巴黎時期”。巴黎時期在馬克思思想形成史上占有重要的地位。正如馬克思本人在1859年《〈政治經濟學批判〉序言》中所言,在這一時期他開始了國民經濟學研究,因為他發現“對市民社會的解剖應該到政治經濟學中去尋求”[1]。正是通過這一研究,馬克思最終擺脫了黑格爾左派的束縛,踏上了創立新世界觀的曆程,關於馬克思走向這一曆程的必然性,我們在前幾章中曾作過分析。而記錄這一思想轉變曆程的則是馬克思在巴黎時期所撰寫的一些手稿。這些手稿可以分為兩大部分:一部分是對一些經濟學著作所作的摘錄和評注,日本學者杉原四郎和重田晃一曾將這些摘錄和評注集冊翻譯出版,冠之為《經濟學筆記》[2],我們可以沿用他們的叫法,簡稱其為《筆記》;另一部分則似乎是一部著作手稿,即我們通常所說的《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簡稱《手稿》。所謂《巴黎手稿》其實是由這兩大部分共同組成的,它並不僅僅是指人們通常所說的《手稿》部分。這是需要讀者認真銘記的。因為確立《巴黎手稿》概念的根本目的就在於說明《手稿》和《筆記》是一個不可分割的整體,當以這樣的《巴黎手稿》概念來研究時,可能會給《手稿》解讀帶來革命性進展。
《巴黎手稿》最早是1932年在舊MEGA中發表的,在發表時編者將這兩部分手稿同時收錄在舊MEGA第Ⅰ部門第3卷中。後來出版的俄文版和德文版的《馬克思恩格斯著作集》(Marx Engels Werke,簡稱MEW)一開始並沒有打算收錄《手稿》,後因西方學者的抗議才以補卷第42卷的形式收錄,而對於《筆記》,則隻在第42卷中刊登了其中的對《弗裏德裏希·恩格斯〈國民經濟學批判大綱〉一文摘要》和《穆勒評注》部分。1975年開始刊行的新MEGA改變了MEW的做法,開始像舊MEGA那樣全文收錄《巴黎手稿》。但是,它卻采取了將它們分開收錄的方針,即將《筆記》收入到第Ⅳ部門第2卷(1981年秋天出版)[3],而將《手稿》收入到第Ⅰ部門第2卷(1982年出版)[4]。
從《巴黎手稿》的這一出版史來看,《巴黎手稿》的命運多舛。最早在舊MEGA第Ⅰ部門第3卷中,《手稿》和《筆記》是在同一卷次中問世的;而在MEW的第42卷中,《筆記》雖然被和《手稿》放在同一卷次中,但卻僅僅刊登了其中的一部分;而在新MEGA中,《筆記》和《手稿》被徹底分開。在後麵我們將看到,新MEGA的這種做法,實際上是不恰當的,因為這會給讀者造成《手稿》和《筆記》互不相幹的印象。我國雖然已經翻譯了大部分《經濟學筆記》[5],但是卻沒有將它全部收錄在中文版《馬克思恩格斯全集》中,而隻是收錄了其中的一部分,即本書所關注的《穆勒評注》。《穆勒評注》的中譯本收錄在《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一版第42卷和《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的單行本當中。[6]
為論述起見,我們先介紹一下《筆記》的狀況。馬克思從學生時代起,就養成了對其讀過的著作先作摘抄和評注,然後根據這些筆記進行著述的習慣。在巴黎時期,馬克思曾對英法兩國著名思想家的著作作過詳細的摘錄和研究,共留下了9冊筆記。舊MEGA的編者曾經按照這些筆記的寫作時間順序,對它們進行了編號[7],盡管新MEGA後來對這些《筆記》作過重新劃分,將其中的一部分劃歸到《布魯塞爾筆記》等[8],但舊MEGA的分類和編號仍然是國際上討論《筆記》的慣例,筆者在此使用的仍然是舊MEGA的分類和編號。關於這些筆記的具體情況見下麵的“馬克思《巴黎手稿》兩大部分對照表”,該表左側的《經濟學筆記》是按照舊MEGA的編號排列的,《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則是按照新MEGA考證的寫作時間順序排列的。這9冊筆記的寫作時間可分為兩個時期,第一至五冊是在1843年10月至1844年8月間寫成的[9],而第六至九冊則是在1844年12月到1845年初完成的。由於《手稿》的寫作時間據推測是在1844年4月至8月間,正好與第一至五冊《筆記》的寫作時間重合,因此這些《筆記》常常被看作是馬克思寫作《手稿》的基礎。特別是由於《手稿》中有相當一部分內容佚失,這部分《筆記》也就成了後人推測《巴黎手稿》全貌的珍貴資料。
《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是舊MEGA編者給馬克思的《手稿》起的名字。《手稿》細分起來包括三個相對完整的部分、“序言”、關於“喬治·威廉·弗裏德裏希·黑格爾《精神現象學》摘要《絕對知識》章”以及幾個獨立的片斷。舊MEGA編者根據各部分手稿的寫作時間以及馬克思所作的提示,將這三個相對完整的部分分別命名為《第一手稿》(Erstes Manuskript)、《第二手稿》(Zweites Manuskript)和《第三手稿》(Drittes Manuskript)。後來,新MEGA編者又將其改稱為筆記本(Heft)Ⅰ、Ⅱ、Ⅲ。本書沿襲的是舊MEGA的叫法,這也是國際上討論《巴黎手稿》時的慣例。
《巴黎手稿》和大部分馬克思手稿一道被保存在荷蘭阿姆斯特丹的社會史國際研究所當中。《第一手稿》在社會史國際研究所“馬克思恩格斯遺稿”中的整理序號為A7,它共9個紙張(Bogen),18頁紙(Blatt),36頁(Seite)。馬克思在這裏共寫了ⅩⅩⅤⅡ頁。從內容上看,這部分手稿主要包括兩個部分:一個是關於工資、資本的利潤、地租的收入的三個源泉分析;另一個是對異化勞動和私人所有的批判。除了異化勞動這一概念舉世聞名以外,從文獻學上說,馬克思關於工資、資本的利潤、地租三個收入的源泉的寫法也非常有名。馬克思是先在紙上用兩條縱線將每頁紙分成三欄,然後以並列的方式,從左到右分別寫上了對“工資”、“資本的利潤”、“地租”的評述。為了讓讀者了解每一頁手稿的具體情況,新MEGA Ⅰ/2的編者還在新MEGA Ⅰ/2附屬材料卷繪製了手稿的排列表以及刊登了全部《第一手稿》圖片[10];不僅如此,MEGA Ⅰ/2的編者在編排手稿時,還特地按照手稿的原樣排了版,使用起來非常方便。讀者如有興趣,可自行去驗證。下圖是《第一手稿》第6—9紙張的寫作示意圖。[11]
《第二手稿》保存得並不完整。按照社會史國際研究所“馬克思恩格斯遺稿”整理序號,《第二手稿》屬於A8,它隻有2頁紙(Blatt),共4頁。每一頁都被一條縱線分成兩欄。一般認為,其大部分(計39頁)已經遺失,剩下的4頁,即XL-XLⅢ(40—43)是《第二手稿》的最後部分。編者出於對內容的考慮,給《第二手稿》剩餘下的部分冠上了[私人所有的關係]的標題。
《第三手稿》保存得比較完整。在 “馬克思恩格斯遺稿”中的整理序號為A9。它共16個紙張(不包括後麵提到的“喬治·威廉·弗裏德裏希·黑格爾《精神現象學》摘要《絕對知識》章”),64頁。其中有41頁被馬克思用羅馬數字標了頁碼,另還有23頁為空白。寫有文字的每一頁都被一條縱線分成兩欄。由於馬克思沒有標ⅩⅡ頁和ⅩⅩⅤ頁,故最終頁碼為XLⅢ(43)頁。《第三手稿》不是一份獨立的手稿,而是馬克思對《第二手稿》的第ⅩⅩⅩⅣ和第ⅩⅩⅩⅨ頁的補充。對第ⅩⅩⅩⅣ的補充寫在兩頁紙上,其內容主要是對國民經濟學的批判,編者給它起了個[私人所有和勞動]的題目。對第ⅩⅩⅩⅨ頁的補充有兩個:一個比較短,內容是討論有產者和無產者之間的對立;另一個比較長,討論的是共產主義。編者根據內容,給這一部分起了個[私人所有和勞動]的題目。從內容上看,一開始馬克思還是按照補充的形式來寫,為此他還加上了(1)、(2)……(7)這樣的項目序號,但是寫著寫著,內容逐漸擴大,到了(6)時馬克思突然加進了一個非常特殊的片斷,即[對黑格爾的辯證法和整個哲學的批判]。
[對黑格爾的辯證法和整個哲學的批判]的寫法非常獨特。它並不是一氣嗬成的,而是被分成三個片斷夾在對國民經濟學的批判當中。按照新MEGA的“第一種再現”方案[12],我們可以製作一個“《第三手稿》的寫作順序圖”。從圖中可以看出,馬克思[對黑格爾的辯證法和整個哲學的批判]是與對[私人所有和需要]、[私人所有和需要 增補]、[分工]的討論交叉進行的。從這一事實來看,當時馬克思的大腦中肯定同時並存著兩條線索,即國民經濟學批判和黑格爾批判,但是,馬克思為什麽會將這兩個看似沒什麽關聯的批判放在一起呢?這兩個批判在《第三手稿》中究竟是一種什麽關係呢?對此馬克思本人沒有做任何交代,不過對於後來的研究者來說,這倒是一個很值得探索的問題。遺憾的是,直到現在我們還沒有看到對這一問題的合理解釋,期待有一天能有人將這一謎底揭開。
鑒於馬克思在“序言”中曾提到要把[對黑格爾的辯證法和整個哲學的批判]作為自己計劃寫作的著作的最後一章,於是這一片斷往往被視為《巴黎手稿》的最後一節,但是,事實並非如此。因為在此之後,馬克思還寫了[分工]片斷,“序言”以及[貨幣]片斷。所謂的“序言”是馬克思在1844年8月12日以後,也就是說是在《手稿》即將完成時寫成的。舊MEGA編者在排版時,把“序言”置於整部手稿之前,但這一“序言”是不是《手稿》的序言至今還未有定論,後麵我們將看到,羅揚就對此持否定的看法。
此外,在《第三手稿》中,還夾著一個紙張,即“喬治·威廉·弗裏德裏希·黑格爾《精神現象學》摘要《絕對知識》章”。這個摘錄有時也被稱作《第四手稿》,但從內容上看,它顯然是與[對黑格爾的辯證法和整個哲學的批判]密切相關的,估計是馬克思在寫作[對黑格爾的辯證法和整個哲學的批判]時作的。但是,不知為什麽,在新MEGA的Ⅰ/2卷中,這一《第四手稿》卻沒有被收錄到《手稿》當中,而是單獨以附錄的形式發表。
以上是《巴黎手稿》兩大組成部分的基本情況。關於這兩部分內容的篇章結構和寫作時間順序,請參照“馬克思《巴黎手稿》兩大部分對照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