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讓我們對赫斯與《巴黎手稿》的關係作一個總結。
我認為,赫斯對1844年巴黎時期馬克思的影響非常有限。馬克思在《巴黎手稿》中之所以能夠對國民經濟學和近代社會異化現象進行馬克思式的批判,並不是靠赫斯的指引,而是靠自己的力量,或者說靠自己的內因做到的。因為當時,馬克思無論是在對國民經濟學的批判性吸收上,還是對黑格爾《精神現象學》的解讀上,都遠遠走在了赫斯的前麵。而這兩點,恰恰是建構唯物史觀的前提條件。因此,從整體上看,馬克思在《巴黎手稿》中所達到的思想高度,尤其是《穆勒評注》以後的思想高度已經明顯超過了赫斯。
由於馬克思在《手稿》中還使用了“類”和“人的本質”、“異化”等概念,因此有人就把整部《手稿》都歸結為費爾巴哈或者赫斯影響下的作品,這對馬克思來說是不公平的。在《德意誌意識形態》中,馬克思本人曾有過這樣一段回憶:“這一道路已在‘德法年鑒’中,即在‘黑格爾法哲學批判導言’和‘論猶太人問題’這兩篇文章中指出了。但當時由於這一切還是用哲學詞句(Phraseologie)來表達的,所以那裏所見到的一些習慣用的哲學術語,如‘人的本質’、‘類’等等,給了德國理論家們以可乘之機去不正確地理解真實的思想過程並以為這裏的一切都不過是他們穿舊了的理論外衣的翻新。”[68]這段話是在提醒人們注意,盡管他早已創立了新哲學,但德國的理論家們卻根據他還沿用“人的本質”、“類”這類術語而誤以為他仍然停留在費爾巴哈的舊範式之內。如果說連《論猶太人問題》和《〈黑格爾法哲學批判〉導言》都算不上舊範式,那麽就更沒有理由將《手稿》降低到赫斯的水平上。在這個意義上,科爾紐、廣鬆涉和張一兵等人對赫斯的評價偏高,相反對《巴黎手稿》的評價則過低了。
[1] 這種情況可能跟馬克思和恩格斯本人有關,因為他們在《德意誌意識形態》以及《共產黨宣言》中都曾將赫斯作為“真正的社會主義者”、“小資產階級的社會主義者”予以了批判,結果導致後人總從這一角度消極地評價赫斯和馬克思的關係。
[2] [德]莫澤斯·赫斯:《赫斯精粹》,鄧習議編譯,南京大學出版社2010年版。該書主要是以科爾紐和門克編輯的《莫澤斯·赫斯:哲學和社會主義文集(1837—1850)》的日譯本『初期社會主義論集』(山中隆次、畑幸一訳,未來社1970年版)為底本的,基本上收錄了赫斯最重要的文獻。
[3] Auguste Cornu und Wolfgang M?nke,Einleitung,In:Moses Hess,Philosophische und sozialistische Schriften 1837—1850,Eine Auswahl herausgegeben und eingeleitet von Auguste Cornu und Wolfgang M?nke,Akademie Verlag,Berlin,1961.
[4] 波蘭哲學家切什考夫斯基曾在黑格爾的曆史哲學、費希特的自我哲學及其實踐理性優先觀念的影響下撰寫了《曆史哲學引論》(August Graf von Cieszkowski,Prolegomena zur Historiosophie,Berlin,1838),這部著作對赫斯產生了深刻的影響。
[5] 在《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的“序言”中,馬克思寫道:“不消說,除了法國和英國的社會主義者的著作以外,我也利用了德國社會主義者的著作。但是,德國人為了這門科學而撰寫的內容豐富而有獨創性的著作,除去魏特林的著作,就要算《二十一印張》文集中赫斯的幾篇論文和《德法年鑒》上恩格斯的《國民經濟學批判大綱》。”(Marx,MEGA Ⅰ-2,S.317。馬克思:《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1卷,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112頁)
[6] Marx,MEGA Ⅰ-2,S.177。馬克思:《〈黑格爾法哲學批判〉導言》,《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卷,人民出版社2002年版,第207頁。
[7] Auguste Cornu und Wolfgang M?nke,a.a.O.,S.ⅩⅩⅩⅤ.
[8] 這些著作包括:A.Cornu,Moses Hess et la gauche hégélienne,Paris,1934.A.Cornu,Karl Marx und Friedrich Engels,Leben und Werk,Berlin,Bd.I,1954,Bd.Ⅱ,1962,Bd.Ⅲ,1968.Karl Marx und die Entwicklung des modernen Denkens,Berlin,1950。
[9] Auguste Cornu und Wolfgang M?nke,a.a.O.,S.XL.
[10] Auguste Cornu und Wolfgang M?nke,a.a.O.,S.ⅩⅠⅡ.
[11] Auguste Cornu und Wolfgang M?nke,a.a.O.,S.ⅩⅩⅩⅤⅢ.
[12] Auguste Cornu und Wolfgang M?nke,a.a.O.,S.XLVI.
[13] 譬如,“在這種影響(赫斯的影響)之下,馬克思現在不僅是從社會政治的觀點,而且也從社會經濟的觀點來研究異化的問題了。赫斯的論文《論金錢的本質》(即《論貨幣的本質》)促使馬克思闡明金錢的作用,並且更加全麵地論證了他對於《論猶太人問題》一文中業已接觸到的那些問題的觀點”([法]奧古斯特·科爾紐:《馬克思恩格斯傳》Ⅰ,劉丕坤等譯,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1980年版,第629—630頁),“赫斯的《論金錢的本質》一文也可能對馬克思產生了某種影響(從馬克思的《論猶太人問題》一文中可以看到類似的影響)”(《馬克思恩格斯傳》Ⅱ,王以鑄等譯,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1980年版,第139頁)。
[14] Auguste Cornu und Wolfgang M?nke,a.a.O.,S.XLⅢ.
[15] Wolfgang M?nke,Neu Quellen zur Hess-Forschung,Berlin,1964.
[16] Marx,MEGA Ⅰ-2,S.269。馬克思:《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1卷,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190頁。
[17] [日]山中隆次:《赫斯和馬克思——以德國古典哲學和法國社會主義的結合為中心》,見經濟學史學會編:《資本論的成立》,岩波書店1967年版,第175頁。
[18] [日]畑孝一:《解說:赫斯與馬克思》,見[德]莫澤斯·赫斯:《早期社會主義論集》,山中隆次、畑孝一譯,未來社1970年版,第197—199頁。
[19] [日]山中隆次:《赫斯和馬克思——以經濟異化為中心》(下),《經濟理論》第63號,1961,第36—37頁。
[20] [日]山中隆次:《赫斯和馬克思——以經濟異化為中心》(下),《經濟理論》第63號,1961,第39頁。
[21] [日]廣鬆涉:《早期馬克思像的批判性重構》,《廣鬆涉著作集》第8卷,岩波書店1997年版。中文翻譯請參考《赫斯精粹》,鄧習議編譯,南京大學出版社2010年版。該文最早發表於《思想》(1967年10月號)雜誌上,後又收錄於《馬克思主義的成立過程》(至誠堂1968年版)之中。
[22] [日]廣鬆涉:《早期馬克思像的批判性重構》,《廣鬆涉著作集》第8卷,岩波書店1997年版,第303頁。
[23] [日]廣鬆涉:《早期馬克思像的批判性重構》,《廣鬆涉著作集》第8卷,岩波書店1997年版,第299—300頁。
[24] [日]廣鬆涉:《早期馬克思像的批判性重構》,《廣鬆涉著作集》第8卷,岩波書店1997年版,第330頁。
[25] [日]廣鬆涉:《早期馬克思像的批判性重構》,《廣鬆涉著作集》第8卷,岩波書店1997年版,第329頁。
[26] [日]廣鬆涉:《早期馬克思像的批判性重構》,《廣鬆涉著作集》第8卷,岩波書店1997年版,第336頁。
[27] 馬克思:《關於費爾巴哈的提綱》,《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1卷,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501頁。
[28] [日]廣鬆涉:《馬克思主義的成立過程》,“選書版後記”,《廣鬆涉著作集》第8卷,岩波書店1997年版,第588頁。
[29] [日]廣鬆涉:《恩格斯論》(新裝複刻版),情況出版1994年版,第284頁。
[30] [日]良知力:《赫斯能夠成為青年馬克思的坐標軸嗎?——評廣鬆涉先生的早期馬克思論》,《思想》第539號,1969年5月,該文後來以《赫斯和早期馬克思》為題收錄於良知力《黑格爾左派和早期馬克思》(岩波書店1987年版)一書當中。
[31] [日]良知力:《黑格爾左派和早期馬克思》,岩波書店1987年版,第297頁。
[32] [日]良知力:《黑格爾左派和早期馬克思》,岩波書店1987年版,第300頁。
[33] [日]良知力:《黑格爾左派和早期馬克思》,岩波書店1987年版,第307頁。
[34] 馬克思:《關於費爾巴哈的提綱》,《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1卷,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499頁。
[35] [日]良知力:《黑格爾左派和早期馬克思》,岩波書店1987年版,第321頁。
[36] 馬克思:《關於費爾巴哈的提綱》,《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1卷,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501頁。
[37] [日]廣鬆涉:《追記:關於良知力先生對我的批判》,見《馬克思主義的地平》,勁草書房1969年版。
[38] [日]良知力:《早期馬克思試論——兼對現代馬克思主義的檢討》,未來社1971年版,第262頁。
[39] [日]良知力:《德國早期社會主義中的曆史構成理論——論威廉·魏特林和莫澤斯·赫斯》,見《黑格爾左派和早期馬克思》,岩波書店1987年版,第153頁。
[40] [日]良知力:《德國早期社會主義中的曆史構成理論——論威廉·魏特林和莫澤斯·赫斯》,見《黑格爾左派和早期馬克思》,岩波書店1987年版,第168頁。
[41] [日]良知力:《德國早期社會主義中的曆史構成理論——論威廉·魏特林和莫澤斯·赫斯》,見《黑格爾左派和早期馬克思》,岩波書店1987年版,第305頁。
[42] Georg Lukács,Moses Hess und die Probleme der idealistischen Dialektik,In:Archiv für die Geschichte des Sozialismus und der Arbeiterbewegung,XⅡ.,Lpz.,1926,S.5.
[43] 除此以外,聶錦芳在《〈德意誌意識形態〉中的“赫斯”問題》(見韓立新主編:《新版〈德意誌意識形態〉研究》,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8年版)一文和魯克儉在《〈關於費爾巴哈的提綱〉的寫作原因及其評價》 (《馬克思主義與現實》2008年第5期)一文中也討論過赫斯問題,但他們討論的不是“赫斯與《巴黎手稿》的關係”,故這裏就隻能忍痛割愛了。
[44] 侯才:《青年黑格爾派與馬克思早期思想的發展》,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4年版。
[45] 侯才:《青年黑格爾派與馬克思早期思想的發展》,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4年版,第124頁。
[46] 侯才:《青年黑格爾派與馬克思早期思想的發展》,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4年版,第128頁。
[47] 譬如,侯才在給“赫斯現在對自我意識的理解以更具費爾巴哈特色而非鮑威爾特色”這句話所加的注中,特別提到了“德國學者W.門克認為這時赫斯從費爾巴哈哲學後退而訴諸費希特和‘自我意識哲學’,是值得商榷的”(侯才:《青年黑格爾派與馬克思早期思想的發展》,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4年版,第135頁)。另外,侯才認為赫斯1841年由於受到青年馬克思——當時馬克思是一個鮑威爾派,而鮑威爾的自我意識哲學是費希特實踐哲學的變種——的影響,才沒能及時接受費爾巴哈的影響的(侯才:《青年黑格爾派與馬克思早期思想的發展》,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4年版,第127頁),從這兩個例子中,都可以看出他對費希特(鮑威爾)之於赫斯影響的消極態度。
[48] 侯才:《青年黑格爾派與馬克思早期思想的發展》,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4年版,第177頁。
[49] 侯才:《青年黑格爾派與馬克思早期思想的發展》,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4年版,第164頁。
[50] 侯才:《青年黑格爾派與馬克思早期思想的發展》,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4年版,第170頁。
[51] 張一兵:《代譯序——赫斯:一個馬克思恩格斯的重要思想先行者和同路人》,見《赫斯精粹》,鄧習議編譯,南京大學出版社2010年版,第21—22頁。
[52] 張一兵:《代譯序——赫斯:一個馬克思恩格斯的重要思想先行者和同路人》,見《赫斯精粹》,鄧習議編譯,南京大學出版社2010年版,第13頁。引文中的楷體部分在《回到馬克思》中是以腳注形式出現的。不過,作為一個事實,在《青年黑格爾派與馬克思早期思想的發展》的第136—142頁,侯才曾對赫斯作過經濟學分析,指出了赫斯是通過研究經濟學而實現了對費爾巴哈哲學推進的事實。
[53] 張一兵:《代譯序——赫斯:一個馬克思恩格斯的重要思想先行者和同路人》,見《赫斯精粹》,鄧習議編譯,南京大學出版社2010年版,第13頁。引文中的楷體部分在《回到馬克思》中是以腳注形式出現的。不過,作為一個事實,在《青年黑格爾派與馬克思早期思想的發展》的第13—14頁。引文中的楷體部分是《回到馬克思》中所沒有的。
[54] 張一兵:《回到馬克思——經濟學語境中的哲學話語》,江蘇人民出版社2003年版,第206頁。
[55] 張一兵:《代譯序——赫斯:一個馬克思恩格斯的重要思想先行者和同路人》,見《赫斯精粹》,鄧習議編譯,南京大學出版社2010年版,第23頁。
[56] 張一兵:《代譯序——廣鬆涉:物象化與曆史唯物主義》,見《唯物史觀的原像》,鄧習議譯,南京大學出版社2009年版,第22頁。
[57] 參見韓立新:《評日本的“早期馬克思論爭”——兼論〈穆勒評注〉對重構馬克思異化論的意義》(《哲學研究》2010年第9期)、《〈穆勒評注〉中的交往異化:馬克思的轉折點——馬克思〈詹姆斯·穆勒“政治經濟學原理”一書摘要〉研究》(《現代哲學》2007年第5期)。
[58] [匈]盧卡奇:《莫澤斯·赫斯和觀念辯證法的幾個問題》,良知力、森宏啟二譯,未來社1972年版,第12頁。
[59] [匈]盧卡奇:《莫澤斯·赫斯和觀念辯證法的幾個問題》,良知力、森宏啟二譯,未來社1972年版,第13頁。
[60] Georg Luk?cs,Geschichte und Klassenbewuβtsein,In:Georg Luk?cs Werke,Frühschriften Ⅱ,Band 2,Luchterhand,1968,S.36。[匈]盧卡奇:《曆史與階級意識》,杜章智等譯,商務印書館2004年版,“新版序言(1967)”,第31頁。
[61] [匈]盧卡奇:《莫澤斯·赫斯和觀念辯證法的幾個問題》,良知力、森宏啟二譯,未來社1972年版,第12頁。
[62] [匈]盧卡奇:《莫澤斯·赫斯和觀念辯證法的幾個問題》,良知力、森宏啟二譯,未來社1972年版,第46頁。
[63] [匈]盧卡奇:《莫澤斯·赫斯和觀念辯證法的幾個問題》,良知力、森宏啟二譯,未來社1972年版,第46頁。
[64] Georg Luk?cs,Geschichte und Klassenbewuβtsein,a.a.O.,S.37。[匈]盧卡奇:《曆史與階級意識》,杜章智等譯,商務印書館2004年版,“新版序言(1967)”,第33頁。
[65] 恩格斯:《路德維希·費爾巴哈和德國古典哲學的終結》,《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4卷,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296頁。
[66] 參見[德]赫斯:《論貨幣的本質》,見《赫斯精粹》,鄧習議編譯,南京大學出版社2010年版,第151頁。在鄧習議編譯的《赫斯精粹》中,對此采取了“小商人世界”的翻譯。
[67] Marx,MEGA Ⅰ-2,S.317。馬克思:《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1卷,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111頁。
[68] Karl Marx,Friedrich Engels,Die Deutsche Ideologie,In:Marx Engels Werke,Bd.3,Dietz Verlag,Berlin,1959,S.218。馬克思、恩格斯:《德意誌意識形態》,《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卷,人民出版社1960年版,第261—262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