庫萊拉在《自己的創造者:人》一書中,指出了兩個與盧卡奇的見解不同的事實:第一,他以《第三手稿》[私人所有和共產主義]中的一節,即“在通常的、物質的工業中(……),人的對象化的本質力量以感性的、異己的、有用的對象的形式,以異化的形式呈現在我們麵前”[13]為例,指出“人通過勞動將自己的本質力量對象化的過程,也可以看成是外化(Ent?u?erung)和異化(Entfremdung),因為勞動產品一旦離開了勞動者,它們就會以某種外在的(?u?erung)、異己的(fremd)形式同勞動者本人或者其他人相對立”[14]。從這段表述來看,他首先是將外化和異化等同起來,然後又將對象化與“外化和異化”等同起來。如果用一個等式來表示,就是“(異化=外化)=對象化”。第二,他還指出了馬克思曾在中性(“無所謂的”)的意義上使用過異化。他說:“在《經濟學哲學手稿》中,馬克思經常將外化和異化看作是同義詞,僅僅用逗號將它們斷開並列起來使用,在這些地方,他顯然是將異化概念在無所謂的意義上,即是將這一概念外在化,即將某種內在的東西外化出去(Hinausschaffen)這一中性的意義上使用的。因此,他還遵從了黑格爾和費爾巴哈的用法。”[15]從這一表述來看,他所說的“外化=異化”又是有條件的,這就是隻有中性的異化才等於外化。因此他的觀點又可以表述為“否定性異化≠(中性的異化=外化)=對象化”。盡管他的論述不夠嚴密且存在著許多混亂——例如引文中的最後一句“他還遵從了黑格爾和費爾巴哈的用法”就是有問題的,因為,黑格爾和費爾巴哈對異化的理解有本質性差別,黑格爾的異化是中性的,而費爾巴哈的異化則是消極的——但是,他所指出的這兩個事實卻是富有啟發意義的。

針對庫萊拉的這些觀點,施蒂勒提出了一個相反的意見。他說道:“對馬克思主義的分析而言,必須要將兩者(外化和異化)嚴格區分開來。遺憾的是,阿爾弗萊德·庫萊拉在《自己的創造者:人》一書中卻對此沒有進行充分的說明。毋寧說相反,在該書的許多地方,他是將對象化、外化、異化這些概念作為同義詞來使用的。……實際上,對象化和外化是一般人的活動所固有的東西,而異化在本質上是在資本和勞動對立的基礎上產生的。庫萊拉在試圖強調異化的肯定意義時,在他眼中的是本來意義上的、外化的積極的肯定意義。——馬克思將異化定義為這樣的關係,即勞動將自己的存在條件生產為異己的力量、生產為統治勞動的力量。”[16]與施蒂勒的旨趣相同,科爾紐也曾斷言:“黑格爾由於他的保守傾向,企圖借助於一種以人和自然界的精神化為媒介的、觀念的協調來消除產生人的異化的資本主義關係的矛盾性。這樣一來,創造人的過程在他那裏就具有外化的肯定性質,而沒有異化的否定性質。……和費爾巴哈不同,馬克思從共產主義的觀點把異化理解為壓抑人的、勞動的異化。”[17]

綜合他們兩人的論述,我們可以看到,他們都認為馬克思明確地區分了外化和異化,外化是具有肯定意義的概念,而異化則是具有否定意義的概念;因此,在異化和對象化的關係問題上,外化就等於對象化,而異化則與對象化完全不同,它是資本主義製度下的異化勞動,是在資本和勞動對立基礎上的剝削;馬克思和黑格爾的根本區別在於他區別了外化與異化。從思想實質來看,這種觀點和盧卡奇將對象化和異化徹底分開的做法有異曲同工之妙,所不同的是,盧卡奇並不認為外化和異化在黑格爾和馬克思的語境中有什麽區別,他的觀點是“(異化=外化)≠對象化”,而科爾紐和施蒂勒則是從區別外化和異化出發的,他們的觀點實際上是“異化≠(外化=對象化)”。

藤野涉認為,施蒂勒和科爾紐的主張看似合理,但卻不符合事實。從馬克思的《手稿》來看,馬克思並沒有像他們所說的那樣,明確地區分了外化和異化,而是經常將異化和外化並列起來一起使用,譬如“異化了的、外化了的勞動”,在某處用“異化勞動”,而在別處又用“外化勞動”,但這兩個概念所表達的是同樣的內容。因此,外化和異化在《手稿》中基本上是同義詞。也就是說,在外化和異化的關係問題上,藤野涉讚成盧卡奇與庫萊拉而反對施蒂勒和科爾紐。但是,在對象化與異化的關係上,他讚成庫萊拉而反對盧卡奇。他認為,對象化和異化雖有區別,但是它們之間也有同一性。在[對黑格爾的辯證法和整個哲學的批判]中,馬克思跟黑格爾一樣看到了異化和外化的積極方麵,沒有隻從否定和消極的角度理解它們;馬克思雖然批判了黑格爾,但是“馬克思的批判,決不像盧卡奇所說的那樣,集中在黑格爾將對象化和異化等同起來這一點上”,而是“隻集中在對象化了的、異化了的主體及其本質在黑格爾那裏隻不過是抽象的思維、自我意識、哲學精神這一點,即黑格爾的唯心論、觀念論上”[18]。因此,盧卡奇在對象化和異化之間劃出了一條“涇渭分明的界限”是一種錯誤的“圖式主義和非辯證法的觀點”[19]。

有趣的是,藤野涉還有意識地將他所反對的盧卡奇、科爾紐和施蒂勒的觀點綜合起來,利用科爾紐和施蒂勒的“將外化與異化相區別、又將外化與對象化簡單地等同起來”的錯誤,作出了這樣一個反證,即“如果說在馬克思那裏外化和異化沒有根本性區別,那麽回過頭來,既然可以承認外化與對象化有同一的方麵,那麽當然就必須承認異化和對象性也有同一的方麵。(當然,承認外化、異化與對象化有同一的方麵,並不意味著將兩者等同起來。)”[20]就這樣,藤野涉就推出了異化也可以等同於對象化的結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