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揭示了貨幣的本質以後,馬克思又借對現代國民經濟學和貨幣主義之間對立的分析,批判了國民經濟學條件下,人在貨幣世界中深重的異化狀態。“現代國民經濟學(Moderne National?konomie)同貨幣主義(Geldsystem)的對立僅僅在於,現代國民經濟學是在貨幣本質的抽象性和普遍性中把握貨幣本質的,因此,它就擺脫了那種認為貨幣本質隻存在於貴金屬之中這種盲目信仰的感性形式”[15],能夠認識到紙幣及其表現形式匯票、支票、借據等是貨幣的完善形態,是符合貨幣本質的。誠然,從現代國民經濟學“在抽象性和普遍性中把握貨幣本質”這一點來說,它明顯優於貨幣主義,這是值得肯定的。但是,現代國民經濟學的這種貨幣認識仍然改變不了貨幣的本質,他們隻不過是“用精致的盲目信仰代替粗陋的盲目信仰”[16]而已;更重要的是,伴隨著貨幣從金銀等貴金屬之類的“感性形式”到紙幣等抽象形式的進步,貨幣的非人本質反而加重。接下來,馬克思就借用“信用業”這一貨幣發展的最高形式,揭露了貨幣的這一極端的非人性以及聖西門主義所犯下的簡單錯誤。

“在信用業——它的完善的表現是銀行業——中出現一種假象,似乎異己的物質力量的權力被打破了,自我異化的關係被揚棄了,人又重新處在人與人的關係之中。被這種假象所迷惑的聖西門主義者把貨幣的發展、匯票、紙幣、紙的貨幣代表、信貸、銀行業看作是逐漸揚棄人同物象(Sache)、資本同勞動、私人所有同貨幣、貨幣同人的分離的各個階段,看作是逐漸揚棄人同人的分離的各個階段。因此,他們的理想是組織起來的銀行業。”[17]

從表麵上看,在現代的信用業中,不用說金銀這樣的貴金屬,甚至連紙幣都不再使用,人與人之間的關係不再借助於貨幣中介,而是似乎回到了它原有的形式,即人的信賴關係。聖西門主義者正是被這一假象所迷惑,甚至荒唐地將信貸和銀行業看作是人類社會的理想製度,看作人類擺脫異化的希望。馬克思認為這是極其荒謬的,與此相反,他認為信貸製度、銀行業要比一般的可視貨幣更可惡,“是更加卑劣的和極端的自我異化,非人化” [18]。那麽,為什麽這樣說呢?

首先,貨幣發展到信貸,並沒有改變貨幣的實質,人與信貸之間的關係仍然是人與貨幣之間的關係。隻不過在信貸中,用來做交換籌碼的是人的信用、信賴關係,但是債權人之所以相信債務人,要將錢借給債務人,隻是因為債務人有支付能力。而且,信貸中之所以沒有出現貨幣形式,那隻是因為“人本身代替了金屬或紙幣,成為交換的中介,但是人不是作為人,而是作為某種資本和利息的存在”[19]。因此,“信貸就是直接成為便於交換的中介,即被提高到純粹觀念形式的貨幣本身”[20]。

其次,信貸中所反映出來的人與中介的異化關係沒有改變,甚至是比一般貨幣更為嚴重的異化狀態。因為“在信貸關係中,不是貨幣被人取消,而是人本身變成貨幣,或者是貨幣和人合並為一體。人的個性(menschliche Individualit?t)本身、人的道德(Moral)本身既成了買賣的物品,又成了貨幣存在於其中的物質。構成貨幣靈魂的物質、軀體的,是我自己的人格定在(pers ?nliches Dasein)、我的肉體和血液、我的社會美德和聲譽,而不是貨幣、紙幣。信貸不再把貨幣價值放在貨幣中,而是把它放在人的肉體和人的心靈中”。也就是說,不僅“人把自己移到自身之外並成了某種外在的物質形式” [21],對人來說,這已經是不能忍受的,但更不能令人忍受的,是用來買賣和交換的不再是身外之物,而是人的個性、道德這一跟人的精神品質密切相關的部分。顯然,同身外之物相比,這種人本身的買賣在性質上更為惡劣。

最後,更可惡的是,信貸明明是出於自私的目的,將他人視為賺錢的工具,但這種肮髒的行為卻偏偏采取了“信賴”、“誠實”這類與人的道德相關的高尚的形式。馬克思不無憤慨地說道:“請想一想,在信貸關係中用貨幣來估價一個人是何等的卑鄙!”[22]“更可惡的是,在人對人的信任的假象下麵隱藏著極端的不信任和完全的異化。”[23] “人不得不把自己變成贗幣,以狡詐、謊言等手段來騙取信用,這種信貸關係——不論對表示信任的人來說,還是對需要這種信任的人來說——成了買賣的對象,成了相互欺騙和相互濫用的對象。”[24]“隱藏在道德上的承認這種虛情假意之中的秘密,這種道德的不道德的卑鄙行為。”[25]馬克思幾乎傾盡了筆墨,揭露了信貸的虛偽性及其對人類道德的濫用,稱這種靠道德賺錢的做法是人類有史以來“最大的倒退和始終一貫的卑鄙”[26]。順便說一句,馬克思在結束對信貸批判之前,還批判了銀行業與近代國家的關係,認為二者狼狽為奸,銀行統治了國家,而國家出賣了“信任”。這一批判,即使在現代看來,也不算過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