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勒第一評注》開頭部分討論的是貨幣。馬克思是在摘抄到穆勒《政治經濟學原理》一書“三 論交換”的“中介”一節時,突然轉入對貨幣的分析的。從形式上看,這一部分好像是對穆勒貨幣理論的闡發,但從內容上看,實際上是他以獨自的視角對國民經濟學貨幣理論的全麵批判,更進一步說,是他借助於貨幣理論對國民經濟學條件下人與社會關係的剖析。

在對穆勒著作進行了摘錄和綜述以後,馬克思從正麵闡述自己觀點的第一句話是:“貨幣的本質,首先不在於所有(Eigentum)通過它轉讓,而在於人的產品賴以互相補充的中介活動或中介運動,人的、社會的行為(der menschlicher,gesellschaftlicher Akt)異化了並成為在人之外的物質東西(materielle's Ding )的屬性,成為貨幣的屬性。”[4]這是馬克思對自己研究貨幣的基本立場的說明,即不是從流通手段的角度,而是從為什麽人的社會行為會異化為貨幣的角度來討論貨幣。這與國民經濟學的視角截然不同。

在馬克思看來,人本身就是一種“互相補充和互相依賴”的存在物,這是人的本質。在這種本來的交往活動中,人們相互交換的勞動產品其實是人本身。由於勞動產品本身是人的體力和腦力對象化的結果,它反映著人的本質力量,即人格本身。因此,勞動產品的互相交換和互相補充也即意味著人格之間的互相交往和補充,如果有交換中介的話,那隻能是人格本身;反過來說,既然人格本身成為中介,那麽也就意味著沒有中介。這是人和人交往的理想狀態,故馬克思才稱這種“中介活動或中介運動”為“人的、社會的行為”。

但是,一旦人們讓某種特定的物象,譬如金銀充當了這種互相補充活動的中介,人與自己對象物之間的關係將發生不可思議的變化,即“物象(Sache)的相互關係本身、人的操作物象卻變成了在人之外而且在人之上的本質的操作”[5]。也就是說,“物象的相互關係”成為淩駕於人與人關係之上的主宰,人與人之間的關係反過來會成為物象之間關係的附庸。這當然是人與物之間關係的顛倒。人變成了中介(貨幣)的奴隸,而中介變成了“真正的上帝”,從而帶來了中介拜物教或者貨幣拜物教。之所以會出現這種情況,是因為“同這個中介脫離的物,失去了自身的價值。因為,隻有在這些物代表這個中介(Mittler)的情況下這些物才有價值。而最初似乎是,隻有在這個中介代表這些物的情況下這個中介才有價值”。也就是說,代表人格的對象物反過來依賴於中介,人與中介之間的地位發生了顛倒,而且更為可怕的是,在貨幣出現以後,“這種顛倒是不可避免的”[6]。

馬克思以基督在人與神之間地位的變換為例,形象地揭示了作為中介的貨幣從個別上升為普遍,最終擁有絕對的權力的邏輯進程:“基督最初代表:(1)上帝麵前的人;(2)人麵前的上帝;(3)人麵前的人。同樣,貨幣按照自己的概念最初代表:(1)對私人所有而言的私人所有;(2)對私人所有而言的社會;(3)對社會而言的私人所有。”[7]這一類比,如果用一個表格來表示的話,就是:

基督一開始是“(1)上帝麵前的人”,但對人而言,他又是“(2)人麵前的上帝”,因此“基督是外化的上帝和外化的人”,對於人和上帝而言,他都隻不過是第二性的,是中介。但是,由於“上帝隻有在它代表基督時才有價值;人也隻有在他代表基督時才有價值”,結果作為中介的基督竟然成了“(3)人麵前的人”。此時後麵的“人”絕不是普通的人,而是作為一切人的標杆的人。即,如果你要成為人,就必須首先成為基督。這樣一來,作為人與上帝之間中介的基督開始不再依賴於人和上帝這樣的實體,反而成了第一位的,擁有了決定人和上帝的絕對性。

貨幣的情況也是如此。本來,貨幣對個別的私有者而言,隻不過是一種特殊的私人所有,即“(1)對私人所有而言的私人所有”;但這種私人所有一旦成為一般等價物,那麽它也就擁有了普遍性,變為“(2)對私人所有而言的社會”;再進一步,一旦一般等價物被固定為金銀那樣的中介,情況將發生徹底的變化,中介變成了“(3)對社會而言的私人所有”,即它仿佛不再依賴於任何特定的私人所有,反過來任何私人所有都隻有通過它才能變為現實,這樣一來,中介就擁有了絕對權力,變為一切私有者的主宰。[8]

人使用中介的結果卻使中介擁有了支配人的權力,這顯然與人的初衷相悖,是一個可悲的結果。既然如此,人為什麽不停止使用中介呢?或者說,人為什麽會讓私人所有發展到貨幣呢?這其實也就是馬克思接下來要回答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