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晚上,張黃和再次夜不歸宿。
他在樓梯間摔倒,起先她有些擔心,他疼得齜牙咧嘴確實不像裝的。
他演技沒那麽好。
可後來,張黃和又像沒事人一樣隻顧幹活,故意不搭理她,餘歡喜正好懶得再管。
他熟悉的地盤,從不讓自己委屈。
張黃和家在鳳城,隻要兩人一吵架,稍有不痛快的,他腳一抬立馬回娘家。
她不行。
遠方的老家基本上與她無關。
躺在**,餘歡喜仰麵盯著天花板,莫名想起今年春節回家。
兜裏明明揣著鑰匙,卻進不去家門。
她像個外來的闖入者。
去年夏天,王品娥翻新宅基地,特意找人設計裝修,新起一幢灰白色三層小洋樓。
前有院子能停車,後有花園可夏涼。
給餘佳男搞了賽博電競房,專門有房間放他球鞋和手辦,還預備了他未來婚房。
唯獨,沒有餘歡喜的房間。
“你是沒籠頭的馬,又老不回來,擺著浪費可惜。”王品娥如是說。
當晚年夜飯,王品娥做了十八個菜,用搪瓷盆扣好,等餘佳男回來吃團圓飯。
四斤多的清蒸鱸魚,幹看不讓吃。
她,老餘和她媽,仨人傻兮兮地從傍晚等到天黑,等到春晚掀起**,等到鄰裏鞭炮聲四起,始終不見餘佳男影子。
餘歡喜打電話問情況。
王品娥揚手,一把將電話撥拉到地板上,“你急什麽!他又沒車,那搭車不得看別人臉色,你催他幹嘛,別催他!”
“……”
氣得她提拳理論。
老餘抬眼看她,雙指夾煙,“歡喜!”
他擰緊釅茶,調高電視音量,“你多大了!別不懂事!大過年的惹你媽不痛快!”
春晚小品正一家人熱熱鬧鬧包餃子。
“……”
倏地。
餘歡喜攥緊的雙拳突然鬆開。
後來,零點鍾聲敲響。
餘佳男打來電話,說他和幾個朋友喝酒有局,明天初一再回去。
一桌子菜。
王品娥堅持不讓動筷子,她給餘歡喜下了碗湯麵,“等你結婚就不用回來過年了。”
“……”
那天晚上她輾轉反側。
黑暗張牙舞爪,被窩怎麽也捂不熱。
她像一個扮演回家過年的遊客,在不屬於自己的家裏流浪。
年初一大清早,餘歡喜拉著行李箱頭也不回離開。
有人說,遠嫁是一場豪賭,萬一所遇非良人,就像個無家可歸的孩子。
其實不止婚姻,還有不被愛的孩子。
餘歡喜習慣了。
站在路中間,沒有退路,不能回頭。
她早就看清自己手握一把爛牌,對她而言,漂泊等於家。
怎麽撬動一些可以作用於自己身上的資源,才是她最關心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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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眼周三。
餘歡喜照常到崗,上班時間已過,張黃和座位空著。
他帶的新人小劉在電腦前忙碌。
徐榮借倒水,趁機打探,“你師傅呢?”
張黃和敬業人盡皆知,地球不爆炸,絕對不請假。
別說遲到,他都不屑卡點。
“哦。”
小劉忙著搶景點門票,神經高度緊繃,頭也不抬,隨口回道:“醫院。”
“……”
徐榮八卦神經被點燃,湊上去問,“怎麽回事?要緊不,我們下班去看他去?”
難怪昨天聽張黃和一直念叨尾巴骨疼。
別人或許沒留意,她眼尖,他廁所出來總墊著腳,座位半個屁股淺淺挨著。
“沒事,軟組織挫傷。”
徐榮哦一聲,回頭瞄向遠處工位,餘歡喜戴著耳機,若有所思。
正要再問,外頭門響。
鄧桃李架著張黃和艱難擠進來。
“小鄧?”
他倆怎麽回一塊上來。
不待多想,徐榮緊步上前虛扶一把,攙他手臂讓進工位,順勢拽好椅子,“快來。”
張黃和手掌一撐,卡住座椅,連連回話,“坐不了坐不了。”
他示意小劉摁下桌麵升降支架開關,斜倚,搶話解釋,“小鄧,謝謝你扶我上來。”
視線糾纏。
“同事嘛。”鄧桃李垂眸淡笑,眼角有意無意瞥向餘歡喜。
“你回去吧,我這沒事了。”張黃和胳膊肘輕碰她。
鄧桃李點點頭。
嗬嗬。
徐榮不動聲色挑眉。
據她觀察,小鄧比較害羞,他倆很少打招呼,這樣勾肩搭背親密無間,八成有鬼。
一時眾人圍過來,湊熱鬧七嘴八舌。
“醫生怎麽說?”
“拍CT了嗎?”
“怎麽就摔了,摔哪兒了?”
“要是上班摔了這可算工傷啊!”
“……”
張黃和伸手開電腦,語氣鬆快,“骶5線狀低密度線影,有點挫傷,多虧我摔了之後半天沒動,不然絕逼完蛋!”
“倒是能走,就是大夫不讓坐,說坐久了抽筋,不利於恢複。”
小劉半個腦袋探出屏幕,促狹調侃,“黃河,身體不行啊你!”
“就是!男人腰可重要了我跟你講!”徐榮拍他肩膀,一副過來人語氣。
她意味深長掃鄧桃李一眼。
“……”
所有人聽出弦外之音,各個表情玩味,不懷好意譏笑張黃和。
“各位!咱們該忙忙啊!”他連連告饒。
-
就在散去時。
外間大門再度響起,悶脆低頻鞋跟聲哢嗒哢嗒,眾人扭頭張望,端的閑散好奇。
聲音越來越近。
“大夥幹嘛呢?”呂宮走過來,站定。
還好不是嚴我斯。
張黃和如實道:“呂總,那個,我昨天不小心摔了一下,大家正慰問呢。”
“馬上就工作不耽誤。”他抓緊表態。
再與世無爭的業務總,客套是人家謙遜,身份地位顯而易見,他不能落人口實。
果然。
呂宮點頷,沒再多說,徑直走向朝北的落地窗。
在場眾人俱是鬆了一口氣。
呂總性子和善,不爭不搶,算佳途雲策頭號老好人,也是最受歡迎的業務總,不像嚴我斯,全不幹人事兒。
要是呂總當公司總經理該多好。
所有人互相交換眼神。
無聲四散,各歸各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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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樓敞間通式辦公,朝北的落地窗,正是運營管理部工位,十幾個女生。
經同事提醒,李音匆忙放下電話,起身,“呂總,您有什麽吩咐?”
傳統業務部下屬三個部門,部門經理空缺多年。
不知道蔡青時是不是故意的,她是客情主管,上頭有事一般由她出麵。
呂宮客氣,“門店資料咱們有嗎?”
李音毫不遲疑,“有,各種內容全套,需要什麽我拷給您。”
她點開文件夾,示意身旁同事取U盤。
呂宮雙手背後略俯身,側向屏幕,說了幾個名字,“麻煩了。”
“不會不會。”李音連忙擺手。
文件拷貝間隙,呂宮直身,隨意環視一圈,不經意撞上餘歡喜目光。
他點頷示意。
餘歡喜把眼看向門外。
“好了,呂總。”李音遞U盤。
呂宮接過來,收回視線,“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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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梯間,呂宮摁下電梯上行鍵。
樓層指示燈亮。
他走進去,抬手刷卡。
轎廂門關閉刹那,一個人影猝不及防閃進來。
電梯上升。
“餘歡喜?”呂宮一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