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兩條未讀消息。

張黃和說他從北京回來了,順帶打聽餘歡喜在香港待幾天。

看時間是她剛出地鐵站那會發的。

窗外,夜色旖旎。

一想到明後天還要和曲敏吃飯,餘歡喜回他:【起碼還得個兩三天吧。】

知道他心思重心眼又小,她沒詳細說。

聊天框頂部持續顯示對方正在輸入中,卻遲遲不見張黃和回複。

果然。

他又自個兒琢磨上了。

餘歡喜等不及切出去。

另一條來自邱收,【資料用上了嗎?】

【自信點,把嗎去掉!】

【欠你個大人情,吃什麽回去我請。】

餘歡喜連發兩條。

多虧邱收第一時間提供專業補充資料,她才能成功臨陣磨槍。

【好的。】邱收秒回,順便附帶一個抿嘴笑的默認表情。

沒再說其他的。

餘歡喜放下手機去洗澡。

-

水聲潺潺,蒸汽氤氳,餘歡喜仰麵躺在泳池般的浴缸裏,渾身舒展。

她心血**,抓起手機懟臉自拍。

人生第一次用泡澡球。

昨晚蔡青時來借數據線,給了她一個粉紫色小圓球,和那天電梯裏的香味很像。

美,來自人民幣。

說來慚愧,最初餘歡喜還以為是蠟燭。

後來識圖一搜,Lush Sex Bomb,浴球,泡澡用的,顏值粉嫩相當少女。

丟進浴缸裏,浴球瞬間融化成彩色泡沫,滋滋聲又酥又麻,最後還有玫瑰花瓣漂在上麵。

Ching姐真會享受。

滿室茉莉花香,柔和淡雅卻不會嗆鼻,與鄧桃李身上濃鬱的香水味截然不同。

機會難得,餘歡喜抓緊時間體驗。

她眯上眼睛,一天疲乏消失殆盡,不由回想起昨天出發時的手忙腳亂。

-

Christie's,佳士得。

據說拍賣會遲到一分鍾擠都擠不進去。

離她的世界十萬八千裏,洪量大數據這輩子也不會推送相關內容。

導遊,導賞,傻傻分不清楚。

前者要“泛”,照顧行程,帶人玩樂;後者得“深”,教人欣賞,功底紮實。

舉個挺形象的例子,都是“老師”,教體育和教語文,大相徑庭。

她不過是個莽撞的三流野導,連導遊證還沒拿到。

堂堂佳途雲策傳統業務部總經理居然讓她給鳳城赫赫有名的貴族學校校長做拍賣會預展的現場導賞!

這詭異的排列組合,debuff疊滿。

實在是太刺激了!

沒錯,餘歡喜一把熱血沸騰。

怕輸的人永遠贏不了。

熱烈,像愛人眼底的幹柴烈火,像人類進化後偷嚐禁果,像於荒煙蔓草迎接宇宙閃爍的渺小自我。

“Ching姐放心!包我身上!”

收到拍賣圖錄,餘歡喜第一時間想到一個人。

邱收。

上回偶遇,他說過在一家拍賣公司做曆史顧問。佳士得春拍預展,他肯定門清。

餘歡喜十萬火急。

上飛機前,收到邱收語音回複。

“預展控製人數,觀感不錯,佳士得可以近距離欣賞,沒有玻璃罩遮擋反光。”

“重器不少,基本都是博物館鎮館之寶級別的藏品,至少撐起一家省級博物館。”

“適合你提升審美,感受藝術品估價。”

“很多人隻知道張大千潑墨山水一絕,其實,他仕女畫更別具一格。”

……

邱收不緊不慢,最後發來一個文檔,細心地加粗標紅,給她劃了重點。

【張大千資料不少,你慢慢看,有不明白的再隨時問,磨刀不誤砍柴工。】

將近百頁的pdf。

航程中,餘歡喜趁熱打鐵惡補,除了起飛時耳鳴,飛機餐什麽味兒她全然不知。

下飛機路過頭等艙,一見蔡青時,她直咽口水,“Ching姐你座位好寬。”

“……”

蔡青時無語。

-

不知泡了多久,餘歡喜雙手指腹起皺。

起身那一刻,眼前一黑,她下意識緊握浴缸邊沿扶手,強迫自己平穩呼吸。

猶如喝醉酒上頭,緩了足有兩分鍾。

勉強坐起,她顧不上穿衣服,渾身潮濕歪靠在牆壁上,手腕似綁了千斤墜,失重脫力,心跳被無限放大,卻聽不到任何聲音。

大約又過了五分鍾,胸口悶脹感逐漸消失,餘歡喜胡亂披著浴巾,一頭栽倒**。

媽的。

泡澡怎麽還是個技術活。

-

重新活過來,餘歡喜翻看照片。

她偷拍了好幾蔡青時,也有為數不多的幾張兩人合照。

不正視鏡頭,蔡青時表情鬆弛,一旦發現在拍她,總會刻意繃緊麵孔,高冷淡漠。

重慶大廈樓下,餘歡喜意外發現一張Ching姐笑臉。

她笑起來像好天氣。

莫名想到泰戈爾那句詩,我的心是曠野的鳥,在你的眼睛裏找到了它的天空。

人生是一場巨大的後知後覺。

昨天幫她check in,餘歡喜驚覺蔡青時今年才33歲,比她大七歲。

三十而立。

如果她似大河飛流突進,試圖撞破一切,Ching姐就如小溪,從容流淌充滿力量。

她想成為蔡青時那樣的人。

風吹哪頁讀哪頁,哪頁不懂撕哪頁。

生猛、獨立、瀟灑,不是苦等騎士的公主,而是揮劍向前的女王。

野心如同一種微妙的暴力,不順從地在她左右心房瘋狂生長,歇斯底裏。

-

放下照片,餘歡喜整理下午的戰利品。

她買了四個冰箱貼,彩色地鐵站組合,藍色尖沙咀道路標識牌,紅色雙層巴士,還有一個Yum Cha,得閑飲茶。

餘歡喜把它們並排放好,拍照。

正要發給邱收,忽然看到泡澡時他發的消息,【咱們之間甭客氣。】

原來他前頭那句“好的”,是回應她的“自信點”,還以為是答應吃飯。

【容我表個寸心,小禮物得收。】

邱收點開照片,當即猜出她心思,略一端詳,於是選定離手,【得閑飲茶。】

港裏港氣。

【沒問題!】餘歡喜回一個“安排”表情包結束對話。

橫幅提示。

張黃和埋怨:【又亂花錢!】

“去趟香港不知道自己姓啥名誰了!”

“拚夕夕五毛一個你瞎嘚瑟啥!怎麽就不知道省著點花呢!”

“不知道孝敬長輩淨買點用不著的,錢多沒處花去買花旗參呀!”

“哎我說,我在的時候你不是挺正常的嘛,哦,一見識到燈紅酒綠受刺激啦?”

“我可跟你講,嚴我斯下午來問你了,違規出差,你可長點心吧!”

“你仔細Ching姐看出來!到時候我保不了你!你聽見沒有,加緊尾巴做人!”

“……”

餘歡喜笑不出來。

他特意切換成語音發牢騷。

上一條分明是她發的:【香港特色冰箱貼!我挑了好久的,好看吧!】

在張黃和眼裏,她的喜悅和快樂,好像根本一文不值。

明明是最親密的關係,他卻總站在她對立麵,夾槍帶棒,永遠掃興第一名。

看著**的冰箱貼,餘歡喜氣不打一處來。

就不能給他好臉。

“你今天是不是拉肚子了,見誰都噴!”

“兵器譜上那麽多科目你不選,非要練劍是吧!”

“清朝早沒了你的話不是聖旨!”

“幹嘛不說話,是不是預備翻字典了?”

說完,餘歡喜反手把他拉黑。

隻能看不能回。

噎死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