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工位,客服部徐榮那組幾個人忽然噤聲,眼帶不屑,不約而同朝餘歡喜望來。

徐榮向眾人使個眼色,提醒她們別多話也別心軟,她挑釁抬起下巴,逼視。

隔空對峙。

餘歡喜迎上目光,滿臉誠懇笑道:“如果我有什麽地方讓你不喜歡……”

???

聞言,徐榮神色微變,心道真是沒見過世麵不經嚇,剛才何必逞能,不還得服軟。

原來竟是個銀樣鑞槍頭!

不待說完,徐榮嘴角隱有笑意,抿唇克製,傲嬌瞥身後眾人,挑眉惺惺作態。

“如果我有什麽地方讓你不喜歡,麻煩你多忍忍,因為我改不了。”

“……”

好一個“我改不了”。

餘歡喜擲地有聲。

耍猴兒不怕人多,看熱鬧不嫌事大。

周圍同事麵露竊喜,拚命憋笑,各個眼神不懷好意,滿滿三個字:打起來打起來!

一席話噎得徐榮眼前一黑,血壓直飆一百八,連撫心口重錘幾下,心梗程度堪比輔導她大女兒的小學功課。

餘歡喜挨個眼刀問候。

她直視徐榮,哼笑:“大姐,以後去食堂少吃點鹽,瞧把你閑的!”

“……”

徐榮半張嘴僵在原地,一時沒反應。

兩秒安靜。

突然。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哄笑聲噴薄,頃刻震耳欲聾。

周圍所有人瘋狂爆發,狂笑難以自已,摔鍵盤捶桌麵,躺座椅直噯呦,五花八門。

其實,她們基本都對徐榮有意見。

一個職場混子,嘴碎心眼壞,特別愛搞雌竟,還十分沒有邊界感。

天天眼盯同事一舉一動,路過時總愛往別人屏幕上瞄,就連煮個花茶、吃個早飯,也要湊過去聞聞味。

誰買了新包,做了美甲,誰和男朋友吵架,甚至誰月經不調,她都特愛打聽。

奈何徐榮司齡長,年紀又比她們大,幾個小姑娘害羞膽小,不敢和她爭執,總想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結果徐榮變本加厲。

餘歡喜來前,七樓瘋傳她走後門,不然正常社招麵試四輪,別的候選人還在走流程,她已經率先入職了。

徐榮向來以客服主管自矜,平素最看不慣投機取巧。

她一早和眾人打好招呼,別給餘歡喜好臉,也別告訴她工作標準,打壓排擠,好讓她知道花兒為什麽這樣紅。

工作低頭不見抬頭見,誰也不想鬧僵。

眾人默許孤立。

比起不清楚餘歡喜能否通過試用期,老員工徐榮的實際影響力更現實。

人不為己天誅地滅。

打工拿錢辦事,何必入戲太深。

沒想到,徐榮被凶狠打臉。

罵人不帶髒字,餘歡喜一戰成名。

-

短暫交火,徐榮敗北,七樓要變天,客服部所有人心照不宣。

餘歡喜我行我素,拿杯子去茶水間。

李音從咖啡機後頭探出頭,熱情招呼,“歡喜,來杯熱美式吧,剛煮好的。”

“我不喝咖啡。”餘歡喜擺手。

大學逃出小鎮以前,她一度以為“美式”是一種穿搭方式。

像張黃和剩煙蒂泡的水,又像燒糊的刷鍋水,到底誰在說好喝。

李音接了半杯,抿一小口,“你剛幹嘛去了?”

“有什麽事嗎?”餘歡喜反問。

“……沒事,”李音笑笑,謹慎左右逡看,壓低聲線道,“鄧桃李被停團了。”

“停團?”

她不知道在佳途雲策這意味著什麽,可她明白,導遊一旦停團,就沒有收入。

代入自己,甭管是玉皇大帝還是如來佛,誰也不能影響她搞錢。

李音幸災樂禍,“客人投訴她普通話不標準,口音太重,說講解聽不清。”

“……”

“千裏不見千裏見,誰給她寫的歡迎詞,n和l不分非自爆,真不怕咬到舌頭!”

“一看就是茉莉奶綠點的少了。”

“Ching姐覺得影響公司形象,暫時讓先停團,後續看怎麽處理吧。”

餘歡喜淡笑。

李音狂笑,然後突兀收住,不經意另起話頭,“哎,剛才Ching姐找你幹嘛了?”

“問我有沒有普通話等級證。”

胡說八道,餘歡喜臉不紅心不跳。

“……”李音語塞。

八卦信息互換,她太會順水推舟了,自己想套話被看出來了。

李音垂眸笑,喝掉半杯熱美式,洗淨杯子離開。

-

餘歡喜接了半杯溫水,剛坐下。

桌麵手機屏幕一亮。

A哥:【暫定晚上,那邊還沒落定,咋,你有啥問題?】

餘歡喜開門見山。

【老板安排臨時出差,說走就走下午出發,我還在試用期,沒那麽大臉說拒絕,不然我就得滾蛋。】

她把情況往悲慘了講。

和徐榮爭吵,讓她猛然頓悟一件事。

她是很想賺錢,但也不想總被A哥拿捏,碎活而已,說得好聽是他關照,難聽點就是吃剩飯,還專撿別人不要的。

這回出差算個好機會,順便讓A哥知道,她不是召之即來。

【哥知道。】

A哥遺憾不已,也不好多勸,畢竟野導朝不保夕,誰都知道佳途雲策是個好去處。

【虧了!一千塊呢!】A哥補刀,是調侃,更是警告試探。

說歸說,餘歡喜著實肉疼,【哥你紮心了!】

她把準備好的解說詞文件發過去,【不管誰講,咱們靠內容取勝!】

言外之意是吃肉能不能分口湯給她喝。

勢不可去盡,話不可說盡,凡事太盡,緣份誓必早盡。

圈子不大,將來還要再合作的。

A哥欣慰感慨,【還得是你!】

然而,他雞賊地沒點文件。

手機頂部彈出一條新消息。

蔡青時:【曲敏在香港。】

和聰明人講話不費事,短短五個字,餘歡喜秒懂。

二姨又親自出馬了。

於是她關掉電腦,回家收拾行李。

-

與此同時,北京回鳳城高鐵,張黃和百無聊賴,正刷洪量app,收到A哥消息。

三大文旅負地矜才,明令禁止導遊接私活,其他野導不靠譜。

A哥知道張黃和在圈裏混得開,三兩下說明原委,【推薦一個唄。】

張黃和第一反應,【餘歡喜啊!】

他納悶她的碎活全是你給牽線搭橋,還犯得著舍近求遠來問他,惡心誰呢。

A哥差點沒噎死,“她要出差,不然哥用得著問你?!”

聽見這話,輪到張黃和不是滋味。

他眉頭緊皺,舔著嘴唇若有所思,忽地坐直。

客服沒機會出差,即便有,佳途雲規矩多等閑去不了,何況她還在試用期。

剛視頻會也沒說什麽特別的。

【我給你問問。】

張黃和話沒說死,先穩住A哥,直接找薑滿打聽,【我表妹要出差?】

上回茶餐廳,他特意加了薑滿好友。

薑滿秒回:【去香港。】

片刻,又補充一條:【和蔡青時。】

轉去秘書處後,辦公室神經日益敏銳。

敏感時期,她是綜管部的人,學別人親昵稱呼Ching姐,容易讓人誤會她站隊。

“……”

盯著屏幕,張黃和半天沒回複。

餘歡喜比他想象中更適應佳途雲策。

倏地。

心底驀然騰空,以前那種逐漸脫離掌控的恐懼感,再次真切闖入。

他摸到煙盒,忍了半刻。

列車到站,經停兩分鍾,張黃和躥下車抽煙。

春日裏風大,他背身站在陰影裏,煩亂得像心裏有個鼓號隊,吹拉彈唱腦仁疼。

一支雪蓮抽完,轉身,站台空無一人。

高鐵開走了。

去你媽的世界。

張黃和哭笑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