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如洗,繁星像鑲在濃黑天幕的顆顆鑽石,又像一雙雙眼睛,純真地注視人間。
大毛一手抓穩鎖鏈,嘴咬著抻緊手套,禁不住仰頭皺眉,吞咽口水,“我說——”
“好我的姐!就咱這身手,還非得找個陪爬?”他舔舔嘴唇,見餘歡喜Z字型上躥,苦笑揚聲,“姐!你得是競爭對手派的?”
餘歡喜居高臨下瞄他一眼,沒吱聲。
“……”
挫敗感瞬間席卷大毛。
搞華山陪爬好幾年,各種老板都接觸過,過去他單純認為費體力。
後來發覺,陪爬其實最費嗓子,就跟談判專家似的,得無所不用其極哄著往上走。
畢竟,開弓沒有回頭箭,自古華山一條道,再累也得繼續,從沒有說爬一半下去的。
今天倒好,接個大單,一點力沒出。
餘歡喜比他還專業,半點不喘,一路既不拍照也不喝水,趕著投胎都沒這麽迫不及待。
大毛覺得他良心正受到譴責。
“姐,我求你了,你哪怕演一下虛弱呢,好讓我掙這錢不虧心呀。”
“屁話多!”
“……”
大毛繃緊嘴唇狠噎了下。
-
今夜天朗氣清,萬裏無雲,偶爾山風拂麵,簡直是看日出的絕佳天氣。
餘歡喜單手攥緊鐵鏈,遠眺山腳。
寥寥數秒,她深吸一口氣收回目光,繼續一言不發。
此時。
她胸腔好似揣著一台馬達,機械冰冷的指令充斥大腦,隻有攀登,沒有第二選擇。
蒼龍嶺。
一條冗長石階沉默著隱入黑夜。
迷霧乍現。
像將她吞噬的荒誕傳言,刺眼,蠻荒。
餘歡喜揉揉眼,回憶晦澀翻湧。
-
她是和+1爭執後離開的。
生命與血淋淋的創傷,化為和解協議裏那一串串數字,輕描淡寫地,被放下和遺忘。
之所以公開實情,她事後才得知,其中一個傷者家屬,竟然是擁有洪量五百萬粉絲的大網紅,群裏一呼百應,裹挾輿論。
Cyrus羅工作百密一疏,緊急公關。
Quincy周清華身體恢複後,被調去國外部當出境領隊,月薪翻倍。大巴司機沒有背景,連哄帶嚇,與車隊經理一同被開掉。
景區沒有動作,僅在事故現場立了一塊“小心落石”的警示牌,其後濤聲依舊。
後來,聽靳律說,20歲身亡姑娘的家屬連夜退租,回老家買房置地,開啟新生活。
互聯網沒有記憶。
睿途大巴側翻事故最終被時間湮沒。
唯一留下的。
是高層心底視她為“背叛者”“不合群”,是不受控的“不穩定因素”。
股價連續一周上揚那日,餐廳菜單意外加了澳龍和香檳,冷漠的大張旗鼓狂歡。
台上虛偽作秀,台下我行我素。
公開,用來維護立場,爭取利益。
高管們被迫低頭,臣服與妥協的不是道義,而是資本。
人血饅頭。
餘歡喜如鯁在喉。
……
包開朗不知道她是學曆史的。
先給她講了“商鞅變法”的故事,提到動上層利益,商鞅被車裂,餘歡喜保持緘默。
直到他做主放她“出去走走”。
餘歡喜質問,“我為什麽要躲出去?怕我也被五馬分屍?”
包開朗哈哈大笑,忽地收住,意味深長表示,“四部可以是垃圾場,但不能成為談資。”
“……”
“太高調容易招人記恨,太坦誠難免被人抓住把柄抹黑。”
“賺錢有門道,用體力老實點,用腦力靈活點,用資源圓滑點,用資金狠心點。”
包開朗話說的委婉。
為利益,放棄良知和底線並不丟人,與其對立,不如置身事內。
言外之意如果堅持她就是“異類”。
“……”
人生如戲,全靠演技。
這一刻,餘歡喜內心的撕扯達到頂點。
-
東峰日出,霞光萬丈。
忽然。
人群中爆發出一聲破音的“勇闖天涯”,伴隨著周圍善意友好的哄堂大笑。
餘歡喜回神。
一時間聯想起莊繼昌,他剛來鳳城時,她做他的陪爬,轉眼物是人非。
旺季華山,看日出人頭攢動,人影挨挨擠擠,大毛驚喜尖叫,跳下石階,“邱總!”
大毛越過人群躥擠出去。
???
餘歡喜一愣,循聲望去。
邱收蹲在一塊平緩的石台上,兩膝夾著包,端著一桶泡麵,不修邊幅正邊吹邊吃。
兩人目光交匯。
相視一笑。
真他爹離大譜的巧合。
-
“吃點嗎?”
說話間,邱收自然將塑料叉塞她手裏。
氣氛都烘托到這裏了,餘歡喜幾乎下意識撈了一口,品了品表示,“有點鹹。”
“鹹了?鹹了再加點開水去,等著!”
“……”
大毛呆愣原地,瞥一眼餘歡喜,不可思議懷疑,“你倆認識?約好的?”
遲疑片刻,他試探一拍大腿,“我靠!難道是緣分!老天奶!要不要這麽煽情!”
“羨慕嫉妒恨?”餘歡喜逗他。
大毛看著邱收燙得兩隻手來回交替,撇嘴一樂,目光投向遠處地平線,迸出一句台詞,“天若無道,人就該遵循天命。”
“毛哥,你活得真人格分裂。”
-
邱收翻出手套,墊著泡麵桶遞給她,不露聲色看一眼,“小心燙。”
“……”餘歡喜接過。
短暫停頓。
“你怎麽沒上班?”邱收問的直接。
圈裏趣聞,睿途與其他大廠對齊,給辦公區配置了好幾台AED,足可見加班嚴重。
眼下旅遊旺季中的旺季,她居然堂而皇之來爬華山,不是太奇怪了嗎?
她搞錢第一,連錢都不掙了?
隻一眼,邱收斷言,一定遇見事兒了。
周遭喧嘩吵鬧。
“放假嘛……”餘歡喜垂下眼簾專心吃麵。
見她敷衍裝傻,邱收眼神示意大毛,大毛慌忙搖頭,我什麽都不知道。
“……”
邱收笑笑沒再追問。
昔日,她一人能抵千軍萬馬,現在,她嘴上不說,表情卻難掩落寞。
他看在眼裏。
-
北上西下,邱收開車回鳳城。
曲池收費站外,大毛和倆人告別,笑眯眯叮囑,“姐,你再爬還點我啊!”
無言憋了一路,餘歡喜揮手讓他趕緊走。
夕陽,斜斜照著前風擋,一抹橘色具象化翻滾的熱浪,像即將來開的大幕。
餘歡喜肚子叫。
“……”邱收忍笑,借變道瞄她,識趣提議,“公路局老張?”
“行。”
-
吃烤肉頭一回像完成係統任務。
兩人默契,誰也沒開口,儼然拚桌。
之後邱收送她回住處,得知買房的意外之喜,調侃,“謔!成業主了!”
餘歡喜又是一副笑意不達眼底。
橫廳,落地窗月色傾瀉。
趁餘歡喜下樓買啤酒,邱收靈機一動,找了個熟人,打聽了睿途和她的變故。
國內事業四部總裁包開朗,他有所耳聞,精致的利己主義,四九城拍賣行常客。
這一回,全無畏懼的她,遇上道貌岸然的傲慢精英,那樣生機勃勃,糾結得不敢說話。
望著遠方月色,一個想法躥上邱收心底。
-
走出便利店,餘歡喜拎著幾罐嘜斯啤酒,忽地腿軟,幹脆坐在花壇邊休息。
到北京後忙到沒時間鍛煉,一趟華山,看著身姿矯健,實際全是紙老虎。
腿疼胯骨疼渾身疼。
疼痛,能讓人保持清醒。
餘歡喜仰頭凝望月光。
天若無道,人就該遵循天命。
不對。
叢林法則,凡是目標,必有路徑,此路不通,就換下一條。
坐上餐桌又如何,與他們同流合汙,她不過是一具驅殼,高興就喝兩盅。
可是,如果她不高興的話,忽地,一個念頭殺入腦海。
——沒人說不能掀桌!
沒錯。
誰也不能在我的世界指手畫腳!
老娘要掀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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單元樓下,邱收揚聲,打斷她思緒。
“坐那兒發什麽呆?”
“腿麻了。”
“還有幾天假?”
“三天。”
“明兒開始帶你玩去。”
“搶我飯碗?”
“小黃牛給把把關唄?”
“好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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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時間,邱收帶她深度逛鳳城。
在餘歡喜緊繃的人生裏,隻有客人和行程,這座千年古都的大街小巷,處處充斥著她的身影與記憶,忙碌穿梭。
這是她第一次,用遊客視角,欣賞她深愛並為之努力奮鬥的城市。
八百裏龍脈,六百年王城。
吹一吹城牆下的晚風,看一看穿牆而過的火車,小南門裏哼著鳳城人的歌。
餘歡喜的節奏,突然慢下來。
“遊客活生生把涼皮肉夾饃吃漲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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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收帶她走過了當導遊後的每個景點。
每到一處,餘歡喜都看到了過去的影子,像獲得一塊塊碎片,拚湊出那個真實的她。
邱收說,“把自己找回來,不是重新開始,沒有失敗,隻是一個新的開始。”
“……”
時間,在殘酷漫長的成長麵前,從來不是對手,而是同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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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假結束回歸後,餘歡喜選擇了辭職。
忠於自己內心。
走過的路,自己明白就行,世界沒有感同身受,隻有竭盡所能後的順其自然。
北京迷人又讓人迷惘。
離開前,餘歡喜沒給任何人發消息。
成年人的告別總無聲無息。
引擎轟鳴。
日落不緊不慢,透過舷窗,一小片晚霞落在餘歡喜掌心。
她牢牢攥著。
終其一生尋覓的,是在無數個選擇中,瀟灑而清醒地,走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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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個月後,鳳城,盛夏。
不夜城華燈初上,紅牆金瓦,邱收取景框裏,餘歡喜全套複原唐妝造,邊走邊打電話。
嘟嘟。
“先別拍了!人沒齊呢!”
邱收抬眼嘿嘿一笑,“漂亮!”
“……”
嘟嘟。
電話接通。
“周星馳!曹佳嵐人呢?今天她直播,這都遲到十分鍾了,我來回溜達好幾圈了。”
“餘歡喜!創業我們仨聽你的,但是,我叫祁星馳,祁同偉的祁,周星馳的星馳。”
“別扯那用不著的,遲到扣錢啊!”
“摳死你算了!”
“……”
(正文完結,番外不定時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