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夜旖旎,一抹月色傾瀉,明晃晃輕柔照著床尾,好似掀開夢的被角。
房間沒有開燈。
莊繼昌呼吸平緩,聲線低啞,眼睛仿佛還沒適應黑暗,伸手摸向她的額頭。
“為什麽?”他問。
餘歡喜直視他雙眼,“因為我愛你。”
她擲地有聲。
說實話,在餘歡喜看來,旅遊新舊掙紮,是死是活,跟她關係真不大。
就她掙那仨瓜倆棗很犯不著杞人憂天。
受原生家庭影響,她一副硬心腸。
對佳途雲策沒有歸屬感,這裏,隻是她眼下經過的最優選擇,如果未來有更好的去處,她會毫不猶豫選擇離開。
她很像《士兵突擊》裏早期的成才,佳途雲策像鋼七連。
如今接受改變,純粹為愛低頭。
“……”
莊繼昌少有不知還如何回應。
片刻。
他動容地伸臂示意,雙手指尖勾一勾,餘歡喜膝蓋輕抬,撲進他懷裏。
心跳,如同放大了很多倍的野心。
閉上眼睛,才能看到整個世界。
-
翌日,餘歡喜照常上班。
莊繼昌再提給她放假買東西,被婉拒了,“不著急,先做正事要緊。”
她說的是全能導遊培訓。
到公司後,九點剛過十分鍾,不上團的坐班專職導遊集體開會。
餘歡喜沒講莊繼昌那套行業變革話術,太懸浮,底下沒人願意聽場麵話。
她從每個人切身關心的利益出發。
“導遊素質提升,我們就可以告別KB團,可以挑客人,可以不用背投訴困擾,可以像頭部導遊那樣,導服千元打底。”
四個排比句層層遞進。
管理層熟練掌握的第一項技能是畫餅。
“任何一個行業,巔峰都是鳳毛麟角,不能因為山頂人少,就放棄向上爬。”
……
正說著,會議室門推開。
餘歡喜停下。
所有人視線不約而同望過去。
曹佳嵐走進來,眼光傲慢掃視眾人,然後提眸對餘歡喜道:“對隻想躺平的人何必多費唇舌。”
“嫌賽道不夠卷,培養競爭對手嗎?”
“承認自己菜很容易,以後就別再抱怨客人素質不高。”
“你什麽貨色,客人就給你什麽臉色!”
曹佳嵐吐槽般一頓輸出。
眾人瞠目結舌,拿捏不準她來路,又忌憚她小網紅身份,隻好小聲表達不滿。
“曹小姐!”餘歡喜警告叫她。
“……”曹佳嵐深看她一眼。
兩人對視。
餘歡喜接受到一種信號。
和聰明人說話心照不宣,她一直在演,曹佳嵐看明白了,好演員無需多言。
餘歡喜唱紅臉,“機會有限,資源稀缺,現放著升職加薪的康莊大道,要不要走,全憑個人選擇,大家考慮。”
言盡於此不再多話,“散會吧。”
眾人相互看看,收起手機魚貫而出。
-
曹佳嵐刻意走在最後,卻沒離開,站在會議桌另一頭,形成天然的對立站位。
“鳳城第一野導小黃牛!”曹佳嵐開口。
餘歡喜:“……”
哪年的事情了。
是啊,過去不知天高地厚,自詡天下第一,見識過人外有人,收斂不少。
當初首次帶團,她折戟沉沙,連普通話不標準的鄧桃李都沒比過,非得栽跟頭。
“你放心!”
曹佳嵐揚眉,“我不是來和你搶資源。”
餘歡喜偏頭疑惑,遠遠注視她。
“是嗎?”重複但沒表態,無論搶什麽都不行。
“你說呢?”曹佳嵐嘴角笑意戛然而止,轉身拉門離開。
“……”
餘歡喜一臉問號,看她背影發怔。
職場祖傳演戲大法。
曹佳嵐說的每一句話很像有人授意,特意進來一趟,言辭犀利,擺明唱白臉。
餘歡喜搓搓臉蛋轉頭去忙。
-
中午,行業群裏傳來噩耗。
有一個年輕同行,因為熱射病,倒在了工作崗位,頤和園帶研學團。
群裏掀起一陣討論熱潮。
【我覺得我們導遊職業根本不受優待,媒體隻喜歡放導遊行業的負麵消息。】
【天天高速景區上跑絕對高危職業!】
【真的太難了!】
【隻有幹過導遊才知道多辛苦多累。】
【最近氣溫壓根沒下過四十度!大哥一路走好!】
【今兒附近剛熱死了一個環衛工。】
【一個廣場搞死你!】
【起早貪黑,日行兩萬,還得搶票。】
意誌不堅定的預備幹完旺季就轉行。
這恰好從側麵反應,行業洗牌開始了,如果不能適應,就會被時代無情拋棄。
《進化論》常看常新。
唇亡齒寒。
餘歡喜心情沉重。
-
快下班前,餘歡喜收到莊繼昌消息,說他晚上有應酬,安排了姚東風送她回家。
她沒有拒絕。
心裏惦記打聽曹佳嵐,上樓來找呂宮,直接進去太突兀,餘歡喜在電梯間蹲守。
呂宮是全公司唯一到點下班的人。
時間剛到,腳步聲傳來。
餘歡喜立刻裝出一副匯報完工作要走的樣子,營造一場帶有目的的偶遇。
果然。
呂宮腳步輕快,一見她,“還沒忙完?”
“完了,正要走。”
呂宮“嗯”了聲,不經意掃視電梯,下行沒摁,他不動聲色瞥餘歡喜,伸手按鈕。
她在等他。
-
卡點下班電梯人少,片刻,指示燈亮。
兩人前後走進去。
這時,走廊傳來一聲,“等一下!”
餘歡喜摁住開門。
瘋狂疾跑聲響由遠及近,一個瘦高個緊急刹停,大口喘氣,“謝謝!”
餘歡喜搭眼一瞧。
“呂總,”瘦高個禮貌問好,“餘經理!”
她頷首示意。
拚命回憶這是誰,名字很熟,就掛在嘴邊,可她張了又張叫不出來。
呂宮解圍,“小高,高謙山。”
“……”餘歡喜恍然。
四月裏新人來時,徐榮提過,隻聽名字判斷家境,特意用“高謙山”舉例家裏不俗。
餘歡喜上下打量他。
高謙山黑色polo衫,米白色亞麻休閑褲,手提電腦包,手腕一塊表。
她不禁多看一眼。
這牌子認識,Rolex,勞力士。
-
“你後來去產品研發了?”餘歡喜道。
高謙山點點頭。
新人轉崗結束後,各自分配相應部門,七八個新人裏,呂宮隻挑中高謙山。
電梯下行。
咳咳。
呂宮突然兩聲輕咳。
高謙山看一眼他,然後扭頭對餘歡喜道:“餘經理,我有個不情之請。”
餘歡喜:“你說。”
小夥子還真客氣,到底是呂宮部門的,氣質溫文爾雅,不像新業務部,各個學梁乃聞玩世不恭。
“我聽說了全能導遊培訓,不知道我能不能參與。”
“你想參加?”
高謙山搗蒜式點頭,期待值拉滿,“能全方位提升個人素質,何樂不為。”
餘歡喜:“……”
瞧瞧人家思想覺悟。
反觀導遊部唯恐避之不及。
她的感慨,讓高謙山以為有門檻問題,忙補充表示,“我有導遊證。”
餘歡喜看向呂宮,“您怎麽看?”
“尊重年輕人的選擇。”呂宮滿溢笑意。
高謙山連忙接話,“謝謝!”
謝呂宮成全,同時謝餘歡喜沒拒絕。
“我能加你個好友嗎?”他又說。
餘歡喜打開二維碼,高謙山掃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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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容易短暫空檔。
她可還謹記蹲守呂宮目的,故意順嘴聊起,“我們新來的一個網紅導遊。”
高謙山能知曉培訓,證明產品部洞察一切,並非如傳聞中的不問世事,明哲保身。
“Aurora,曹佳嵐,洪量粉絲百萬呢!”
“這不,剛拿獎回來。”
“好事兒,”呂宮淡定,“也給大家夥兒找個目標,追趕超越嘛。”
“假想敵嗎?”高謙山腦回路新奇。
“……”
正要再說,電梯到達一層,轎廂門開。
餘歡喜抬腳走出去。
身後兩人沒動,她回頭。
高謙山不好意思笑笑,“我開車了。”
“……”餘歡喜揮手。
轎廂門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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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到大堂門口,突然收住腳步站定。
莊繼昌說了讓姚東風送她。
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