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歡喜想起吃日料時他說的話。

王柏林家人來鳳城小逛。

“可是……我這……”還有客人,一時語塞,她到底沒說出口。

誠如莊繼昌所言,沒占用上團時間。

這都不是套團而是疊團了。

資本家壓榨剩餘價值,現在得叫奴隸主,獲取利潤,還得全方位提供情緒價值。

看莊繼昌麵子,她不好拒絕。

不夜城夜遊行程固定,做好妝造後,客人自己逛,基本上90分鍾左右,然後到點集合,再統一送回酒店。

也就是說,她可以打個時間差。

“行吧,位置發來。”餘歡喜掛掉電話。

緊接著,莊繼昌發來定位。

大樂城門口,離她現在的漢服館倒是不遠,於是,安排好客人,餘歡喜邊打電話,邊去接另一撥人。

希望不要碰到原團客人。

-

不夜城表演晚上比白天好看。

最出圈的是不倒翁和貞觀之治,那個丟刀侍衛小哥曾一度火爆全網。

還有華燈太白,李白和現場遊客一問一答,背詩互動參與感十足。

最出片的,要數胡旋舞。

旋轉似風拂花,舞蹈如星耀霄。

-

鳳城地方邪。

離音樂廳還有一百米,胡旋舞表演跟前,餘歡喜正講造型來曆。

“餘導!”客人叫出聲。

音調不高,驚喜中夾雜著不解,餘歡喜遲疑一下,回頭揮揮手算打招呼。

“我們沒有講解嗎?”客人問的開門見山,不高興直接寫在臉上。

其實,導遊與遊客,關係敏感而脆弱。

人格角度出發,彼此是平等的,可簽了合同,以提供服務為基礎,無法實現對等。

一旦出現利益衝突,分分鍾變臉。

伸手不打笑臉人簡直是服務行業鐵律。

餘歡喜禮貌笑笑,“咱們合同上不夜城是自主遊覽,不包含講解。”

過去,她還會從利他視角替客人考慮。

團帶得久了,人見得多了,深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眼下隻想照章辦事。

對行程不爽就去投訴唄。

聞言,客人嗤了一下,繞著她打量片刻,又狐疑地瞥周圍的人,“他們是?”

“朋友。”

“餘導還打兩份工呀。”客人嘴角一哂。

其中一位看表,不懷好意道:“怪熱的,不想逛了,時間差不多回酒店吧。”

有些話不用戳破。

“那咱們一會見。”餘歡喜再次報上集合點,導遊不能讓客人牽著走。

“你不和我們一起去嗎?”

客人嘴角掛笑,笑意卻不達眼底,言下之意是何必多此一舉。

前後夾擊左右為難。

餘歡喜笑著,裝作不經意掃視身旁。

王柏林家人完全置身事外,一副事不關己,甚至繼續興致高昂欣賞胡旋舞。

“……”

該怎麽抉擇。

餘歡喜舔舔唇角,擰開礦泉水灌下一大口,借短暫喝水空檔迅速盤算。

孰輕孰重。

有利弊就得取舍,凡事總會存在成本消耗,無關事情本身的對錯。

餘歡喜心裏唯一的考量點——誰出錢。

樸素而現實。

對王柏林家人頂多算幫忙,做好做壞看莊繼昌麵子,他也不可能過分在意,何況,王柏林今天沒出現。

於是,她轉頭囑咐幾句,大意讓他們先逛,然後陪正經客人回到集合點。

-

酒店離不夜城很近,走路即到。

六人小團,能在萬千人海中偶遇,真算是極小概率事件了。

餘歡喜將客人送上樓,再三叮囑,“今晚大家早點休息,明天爬華山。”

之後,她又折回去接待王柏林家屬。

-

一番折騰,等餘歡喜回到玫瑰園,洗完澡終於勉強躺下,零點剛過。

莊繼昌摟著她,指尖有節奏地摩挲肩膀,“不高興?”

從接電話到最後匯報送人走,明麵上沒有不情不願,聲線平靜一如往昔。

明知故問。

餘歡喜翻了個身,背對他。

“轉過來。”莊繼昌聲音低沉。

“……”

餘歡喜沒搭理他,拽過蠶絲被一角,一把蒙住頭,將自己蜷成一團。

說來也怪,曖昧期時,她張牙舞爪,毫無心理壓力,時不時懟一下莊繼昌。

相反,確定關係後,愈發束手束腳。

嘴上既不強硬,行為又很軟弱,天然的高低位,讓她陷入一種患得患失的焦慮。

職場鬥爭日漸成熟,如魚得水,戀情公開,情場得意的蓬勃快感,卻極為短暫。

餘歡喜膝蓋緩緩動了動。

-

“導遊合理應對某些突發狀況是最基本的,拿證三個月,難道你不記得了?”

莊繼昌拽了拽被角。

餘歡喜固執地朝另一個方向使勁。

“我和你提過,佳途雲策接下來會逐步推進全能導遊培訓。”

他頓了一下,“你必須得參加。”

不動聲色轉移話題,話裏話外是不容置喙的工作安排。

“不參加不行嗎?”餘歡喜頭仍埋在被子裏,臉頰滾燙,甕聲甕氣地問。

莊繼昌:“……”

-

莊繼昌用力掀開被子,親她耳垂,餘歡喜癢得縮脖躲開,他順勢將她扣在懷裏。

他呼吸潮熱。

“不想要。”她掙紮兩下,累了一天,莊總比年輕人還自律,她實在沒精力應付。

莊繼昌欺身而上,“我動。”

“……”

餘歡喜全程擺爛,心不在焉。

喘息如影隨形。

王柏林疊團是他的又一次試探性考驗。

千鈞一發之際。

倏地,莊繼昌收住,緊扣她手腕。

“……”

他凝視她,瞳仁幽深如墨,似乎一眼識破她此刻漫不經心的敷衍。

餘歡喜別過臉。

明明還在,卻沒有一絲動作。

兩人以一種奇特的方式無言對峙。

脈搏褪去波瀾底色,他輪廓與月色交疊,清醒地保持沉默。

-

想到全能導遊培訓,餘歡喜後知後覺。

她看過莊繼昌的PPT,現在純粹就是鬧別扭,沒有緣由的不爽,不樂意。

如果非要有一個動機,或許是他戀愛中摻雜的公事公辦。

他的計劃決定,吩咐指揮,無論作為戀人或上下級,她根本無法拒絕,甚至沒半點機會say no。

她隱隱感到不舒服。

卻又說不清,這股逆反一般的不舒服從何而來。

-

“睡吧。”莊繼昌抽身,靸鞋去廚房倒了一杯冰水。

餘歡喜看一眼時間,拿被子自己裹成粽子,沉沉睡去。

-

第二天清晨四點半,鬧鍾準時響。

拖著疲憊身體,餘歡喜爬起來,簡單洗漱收拾,背包出門。

到酒店與客人匯合時剛五點半。

旅行社爬華山行程,除非特別要求,基本都會選擇白天,安全第一。

為避開進山高峰,六點必須出發,以此保證八點半到華山,索道不排隊。

鳳城市區到華山遊客中心,全程一小時四十分鍾。

每年暑假,旺季一票難求,考斯特沿高速一路飛馳時,劉宇宙還在組織人搶票。

-

天公不作美。

爬到一半突降暴雨,一道閃電劈過,西峰大索道暫時封閉。

幾百號人擠在索道入口。

被困華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