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上人聲鼎沸,夜市攤開擺。

軟件顯示徐榮調休。

餘歡喜忽然心念一動,點開她頭像發語音,“榮姐,我中暑了,你能來幫我嗎?”

以前,聽劉宇宙說,徐榮家離勇利烤肉不遠,他們上回團建還碰見她了。

不一會來消息。

徐榮:【怎麽鬧的,你人在哪裏?】

餘歡喜同步定位,順便拍了照片。

【原地別動!】徐榮簡明扼要。

收好手機,餘歡喜抱著包,碎發汗濕額角,滿臉生無可戀。

一將功成萬骨枯。

她總會記起蔡青時一次次的考驗,徐榮投誠,索性如法炮製。

今天是個好機會。

餘歡喜揉揉太陽穴,莊繼昌的言傳身教真有用。

-

不到五分鍾,徐榮從天而降。

餘歡喜難以置信,“這麽快?”

徐榮灑脫,短袖短褲配人字拖,取快遞都沒這麽不修邊幅。

她抬手遮住刺眼夕陽,居高臨下關心問道,“怎麽坐這兒啊?”

“一言難盡。”餘歡喜擺擺手。

徐榮架胳膊扶起她,“走!上我家去!”

“你家?”

“拐個彎就到。”

“方便嗎,我哥他……”

“嗐!”徐榮豪爽一笑,“這有什麽不方便!我家就這小區的。”

餘歡喜瞳孔地震。

“我老公家。”徐榮補充。

“……”餘歡喜語塞。

怪不得徐榮能洞察世事任性。

搞了半天他老公是拆二代,如假包換。

-

走進一樓電梯廳,餘歡喜一顆心七上八下,說不好是中暑嚴重,還是頭皮發麻。

拐個彎居然是字麵意思。

徐榮竟然和她之前住同一棟樓。

後知後覺細思極恐。

轎廂熟悉,門板一溜牛皮癬廣告,開鎖辦證疏通下水道,花唄白條借唄套現。

餘歡喜一陣恍惚。

還好和她不是同一層。

城改回遷房,南北不通透,徐榮家朝南,160平方三室兩廳的大戶型。

“隨便坐。”她攙餘歡喜進門。

餘歡喜蹭著鞋凳換鞋。

徐榮笑嗔,一拍她手背,“都這樣了!還瞎講究什麽!你快上沙發歇著。”

“……”

摁餘歡喜在沙發,徐榮洗手鑽進廚房。

-

坐下動作過猛,胃裏哆嗦,一陣幹嘔又想吐,餘歡喜箭步衝向洗手間。

聽聞響動,徐榮濕著手探身一瞧。

她怎麽知道哪兒是廁所。

那廂,吐得次數多,餘歡喜嘴巴發苦,胸腔從內到外扭曲抽搐,渾身酸疼。

起身時眼前一黑。

徐榮一把拽住,“不行打120吧!”

“不……用,”餘歡喜呆望洗臉鏡,哭笑不得擺手,“本來沒啥事,喝了個藿香正氣水,喝完發現過期了。”

徐榮皺眉,將她攙回客廳,將信將疑一撓腦門,“還能過期?不是才發的嘛!”

“誰給你的?”徐榮問。

“團裏客人。”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餘歡喜沒提張黃和他爸。

“你怎麽還不吸取經驗教訓!”

“……”

餘歡喜靠著抱枕,有氣無力擠出笑。

“導遊不能給客人隨便吃藥,也別輕易拿客人的藥呀!吃壞了他說你訛他!”

“現在的遊客特別愛投訴,他隻要想投訴你,可以找各種理由!”

徐榮義憤填膺。

投訴是客人應有的權利,並非以此威脅脅迫服務人員的伎倆和手段。

“我跟你說!咱們有個導遊,去年發著燒帶爬華山,中午客人吃飯,他買退燒藥,因為客人說花了錢,就必須享受服務。”

“……”餘歡喜搖搖手,“祖師爺保佑!得虧我是送站了。”

徐榮撲哧一樂,拊掌道:“有精神了?我給你弄點小米粥去,等著啊。”

“榮姐你人真好!”

身體脆弱的時候,更柔軟的是心,不怕嘴硬,也不想逞強。

聞言,徐榮撇嘴,裝模作樣笑罵,“當初誰說我敦煌壁畫多來著!”

好一出隱忍call back。

舊時子彈正中眉心。

“……”

餘歡喜當場愣住,忽地嘴角一彎,眼中蘊滿柔弱,厚臉皮秒慫配合。

“榮姐我錯了。”

徐榮斜睇,眉宇帶著狡黠的幸災樂禍,未幾,笑得花枝亂顫,多塞她一個抱枕。

餘歡喜莞爾一笑。

目光無聲交匯。

人在職場,比戰勝對方更重要的,是化敵為友,達成共識。

狐假虎威的她也算一股勢力的話。

這一刻。

這股勢力終於不那麽單薄了。

餘歡喜覺得,此刻表情不像一首散文詩,更像一張舊報紙。

折疊棱角紮的她淚流不止。

-

一鍋小米粥很快熬好。

“今年的秦北新米,米油又厚又黃。”徐榮端湯碗拿著勺,擱茶幾上。

說實話,餘歡喜吐得沒胃口,腮幫子發困,不想辜負心意,一口一口吹著喝。

徐榮隨手拉小馬紮坐旁邊,有一搭沒一搭地陪她閑聊。

拆二代的別樣人生。

十年前,結婚頭一年,她老公家拆遷,分了20套房,她完全可以在家純收房租。

“人嘛,無事就生非!”徐榮清醒一筆帶過,“所以,我就隨便找了個班上。”

“……”

十年如一日。

“一步到羅馬,不躺平真對不起你的房產證!”餘歡喜吹著瓷勺調侃。

徐榮正色搖搖頭,“人會廢的。”

餘歡喜看著她。

眼神中多了幾分認同與佩服。

“人活著,不就為了能悠閑地做點喜歡的事兒嘛,你覺得呢?”徐榮笑道。

“成不了領導的心腹,就成為領導的心腹大患!”

徐榮大笑。

餘歡喜心潮起伏。

佳途雲策沒你想得那麽簡單。

昔日張黃和的話,像一記回旋鏢,清晰準確地刺痛了她。

-

話趕話,徐榮繼續保持一貫八卦本色,說起餘歡喜上團這四天裏的公司變動。

她用一個詞概括,“愁雲慘淡。”

“莊總以業務調整為名,大幅砍掉線下門店,Ching姐直接暴走!”

一提蔡青時。

餘歡喜莫名緊張,不自覺攥拳,腦中浮現莊繼昌那晚不自然的神情。

看吧,果然不夠純粹。

她曾下門店巡檢,深知其之於蔡青時的意義,前年是Ching姐建議公司統一標準化管理,算傳統業務部主要業績來源。

驟然被砍掉,Ching姐暴怒太正常。

徐榮不明就裏,還以為她對當初“幾宗罪”耿耿於懷,並沒多想,於是,聲情並茂地講述事情經過。

……

傳統業務部工作會隔天,莊繼昌雷厲風行,內網一紙通知,下令裁撤線下門店。

所有。

為避免拉鋸戰,莊繼昌要求人力資源總監親自溝通,大方談錢。

門店人員解除勞動合同,賠償n+1,商場門店一律撤場關閉。

製式通知,內容簡單粗暴。

隻有辭退原因、法條依據和解除日期,再無半個字的任何廢話。

……

剛起個頭,蔡青時還沒出場,徐榮去了趟洗手間,坐回來繼續,卻沒挨著講。

“資本家真冷血!”她嘖嘖感慨,“陳總在世都沒這樣!”

餘歡喜緊張,“怎麽呢?”

話裏顯然暗指莊繼昌。

“北郊門店有個黃師,和我同批進的公司,業績一直挺好,突然被裁了。”

“那天談話,他氣不順,說把十年青春都奉獻給了佳途雲策,你猜莊總怎麽說。”

餘歡喜微抬下頜示意。

“莊總說,我要你的青春有什麽用,我要的是你提供價值。”

“難道公司每個月沒有支付你工資嗎?”

徐榮緩緩深呼吸。

胸中憤懣,頗有兔死狐悲之感。

在資本家眼裏,隻有剩餘價值,司齡一文不值,黃師的遭遇讓她警鈴大作。

上回她旁敲側擊,餘歡喜沒有表態,徐榮正愁下一步該怎麽推進。

結果,今天天隨人願。

徐榮耷拉嘴角,一哂,“莊總還說,你被裁不是能力不行,隻是運氣不好。”

好一個頂級陰陽,薄情寡義。

“……”

餘歡喜沉默。

相似的話,他不久前剛說過。

這時。

餘歡喜手機振動,一條新消息。

她狐疑著解鎖。

【莊繼昌:下團告訴我。】

“誰呀?”

徐榮自覺上心,她臉色變得太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