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酒尚餘多半瓶,梁乃聞一口沒喝。

李音十分清楚自己酒量,雙手局促交握,狠命攥了攥潮熱掌心。

她深呼吸,頓挫緩緩籲出。

抓瓶頸時險些手滑,心下一慌,堪堪托穩瓶底,才倒滿第二杯。

一飲而盡。

梁乃聞挑眉,抱臂斜倚沙發,抬頷玩味看她,儼然欣賞著此刻窘境。

飲食男女各取所需。

既然把他當跳板,他也樂得與她周旋。

別再說富哥沒腦子。

他清楚自己能付出的感情和關係,不是什麽阿貓阿狗,誰都要得起。

“……”

李音愈發窘迫。

見梁乃聞還不搭腔,她再倒第三杯。

依舊一口悶掉,喝太猛有點上頭,麵色緋紅直發懵。

“Never哥,你滿意了嗎?”

李音手裏一滯,放酒杯時身形一歪,險些帶翻餐盤。

梁乃聞側坐,翹著二郎腿,玩世不恭抬起黑色皮鞋,鞋尖一塵不染。

他淡淡瞥她一眼,促狹輕笑。

“我要怎麽做你才肯同意。”李音無奈。

她不敢和梁乃聞翻臉。

怕他告訴Ching姐,當初是她匿名舉報,她更深知蔡青時個性。

一次不忠,百次不用。

一旦蔡青時知道真相,自己不止會離開佳途雲策,甚至會被整個旅遊行業拉黑。

重頭再來好難。

普通人換賽道根本沒那麽容易,何況,這幾年的積累都在這裏。

全麵發展,什麽都想要,隻會導致全麵平庸,她害怕平淡又恐怖的人生支線。

李音垂首忍不住偷覷梁乃聞。

好一張鋒芒外露的臉。

當初,正是他這懶散不羈的模樣,再配上連鎖餐飲富二代的身份,勾得她心癢。

她快三十歲了。

青春就像一部爛片的精華,全在宣傳片裏,寥寥無幾。

她不想離開佳途雲策。

大廠,響亮的不止名氣,行業動向,人脈,上下遊資源,猶如開啟上帝視角。

“Never哥,求你給我一次機會。”

梁乃聞夾了支煙,沒點燃,“先不急,我想好再說。”說完,揚手叫服務生埋單。

不一會。

服務生手捧黑色單夾和二維碼過來。

梁乃聞掏裏兜,李音一把奪過賬單,麻利掃碼付錢。

肉疼。

也要表明切割態度。

酒勁衝頭,李音背手拭額頭,稍緩,腳步忽高忽低,梁乃聞下意識扶住她手臂。

純粹的肌肉記憶。

兩人走出餐廳。

-

街旁,一輛網約車打雙閃臨停路邊。

陳光美與朋友下車。

“Stayone,”她仰頭看店招,回身打趣,“多搶手的餐廳,還值得跨幾個區?”

“要預約呢!我排了大半個月!”

陳光美擺手直笑,“欺負英國留子沒吃過好的……”跟著往院裏走。

水泥灰廊柱右側方。

一輛灰白色跑車吸引她視線。

梁乃聞的法拉利。

“Never……”

陳光美心下狂跳。

“光美!發什麽呆啊你!”朋友退下一級台階,焦急揚聲喊她。

這時。

餐廳門推開,梁乃聞攬著李音,和陳光美朋友迎麵遇見,短暫擦肩而過。

乍聞“陳光美”仨字,李音如臨大敵。

一股酥麻自下頜湧上臉頰,又漲又腫,能感到滿麵潮紅,心動過速。

李音借路燈偷覷。

確認無誤,她佯裝氣短,整個人跌進梁乃聞懷裏,順勢掛住他脖頸,枕著頸窩。

梁乃聞一怔。

李音閉眼踮腳吻他,喉結、脖子、嘴角、唇瓣,旁若無人。

“……”

什麽意思。

梁乃聞詫異,潛意識覺得她整晚在鬧別扭,耍小性子,眼下酒精作祟,露出本性。

他一向來者不拒。

抱住她腰一緊,回以熱吻。

“Never哥!!!”陳光美叫他。

遽然盯著兩人挪不開眼。

一對男女接吻時,如果下半身不自覺地緊緊貼住,證明發生過關係了。

他倆簡直無縫相接。

-

“呦!”梁乃聞扭頭。

陳光美忿恨剜李音一眼,頃刻換了嬌憨表情,笑眯眯跳著腳過去。

“真巧啊,Never哥。”她莞爾一笑。

真希望自己瞎了。

梁乃聞屈指輕蹭嘴角,下巴微一抬,淡定打招呼,“吃什麽報哥名字記賬!”

“謝謝Never哥。”

陳光美笑容燦爛,滿臉天真,仿佛剛才激吻無事發生。

“剛好!”梁乃聞招招手,將癱軟的李音交給她,“她喝多了,你一會送送她。”

“哥還有下一場!先走一步!”

發完二百紅包,梁乃聞攥著手機,鑽進跑車。

“你酒駕!”陳光美大喊。

梁乃聞一瞥車窗,輕勾換擋撥片,一把方向絕塵而去。

開什麽玩笑。

這頓飯,他全程滴酒未沾。

李音點的酒,壓根不夠瞧,Stayone開業至今,還沒見過這麽Low的紅酒。

別說喝,連洗手都不配。

跑車轟鳴切入夜色。

“……”

陳光美抽回手,眼角掃視李音,揚眉譏誚,“別裝了!人都走了。”

“……”

聞言,李音站直,抬手象征性地一撩鬢邊碎發,擰身走下台階。

今晚也不算一無所獲。

至少,大小姐不開心,她就氣順了。

-

“光美?”朋友看呆眼回神。

陳光美梗著脖子,喘氣調整情緒,氣呼呼甩手進門,“不是說約了半個月嘛!”

沒看出來李音敢玩燈下黑。

走著瞧!

她可不是軟柿子好拿捏!

-

鳳城城南,私人會所。

梁乃聞姍姍來遲,推開包廂門,裏頭觥籌交錯,煙霧繚繞。

“Never!”

秦北望三指捏酒杯,趔趄堵住去路,拱他懷裏深嗅一吸,戲謔高聲嚷嚷。

“重色輕友啊!!!第二場哦~”

所有人應聲喝倒彩。

“罰!罰!我自罰三杯!”梁乃聞順手接過,仰脖一幹而盡。

周圍一圈熟人嬉皮笑臉。

有人識趣遞來酒杯。

梁乃聞接連喝掉兩個滿杯,鞋麵一踢秦北望褲腳,“過來!跟你說點事兒。”

秦北望有氣無力,“哥下班了!”

“加班!算你加班!”

-

包廂角落,兩人頭湊頭,邊喝邊聊。

誰讓他兩家並稱“鳳城套餐”,其他人習以為常,識相挪去另一邊打牌。

多半瓶Louis XIII下肚。

秦北望裝瘋賣傻,點著瓶子嘿嘿一笑,學付彪台詞,“十三!路易的!”

梁乃聞耳後微紅,一把拽走酒瓶,拖腔帶調,“老秦!我說的你聽見沒有!”

“沒跟你開玩笑!”

“莊繼昌居然策反老子的人,玩他媽的宮心計,他心髒不髒!髒不髒!”

“……”

秦北望咂一口軟中華,清醒八分,“就你們公司那點破事!”

不值一提。

“不咱行不幹了!”他抖煙灰。

“操!你電台怎麽不說不幹了!”

“操!你現在特像祥林嫂,淨瞎叫喚,看他不爽幹就完了!逼逼什麽勁!”

秦北望舔舔嘴唇。

“他拿傳統業務部開刀,你急個屁!先觀望唄!你們那個女魔頭都不急。”

言外之意是何必皇帝不急太監急。

“未雨綢繆!你懂不懂!”梁乃聞作勢,左右輕扇他臉頰。

“……”

秦北望咂嘴,猛吸一口煙,食指一伸懸空定住,“高敏!你不如問她。”

“問她?”梁乃聞雙商離線。

“哥的經驗!”秦北望諱莫如深,壓低脖頸沉聲,“高敏好像對她前夫還有意思。”

“你怎麽知道?”

秦北望照腦門狠敲個榧子,“閱曆!”

梁乃聞:“……”

思索半晌,他新叫了一瓶路易十三。

低頭看腕表。

然後翻找高敏頭像,直截了當表示:【出來喝兩杯?謝逍會所。】

都是圈裏人,慣常出入聚點有限,安全起見,他們很少去陌生場子。

消息發出。

梁乃聞忽然回想起Enjoy偶遇,高敏對秦北望印象深刻。

幹脆補充一條:【小秦秦想你了。】

“我去!”瞥見內容,“謝逍”刺眼,秦北望本能頭皮一緊,一躍搶他手機,“Never你可真雞賊!在佳途雲策徹底學壞了!”

居然學會借刀殺人,上一個把這手玩嫻熟的還是“那貨”。

片刻。

梁乃聞手機振動。

高敏回消息:【睡了。】

梁乃聞朝秦北望一晃屏幕,挑眉示意,讓你能不夠,人家婉拒了。

秦北望:“……”

他攤掌勾勾手指,手機拿來。

夾煙打字:【聊聊莊繼昌。】

秒回。

【前夫有什麽可聊的。】高敏嘴硬。

見狀,秦北望咧著一口白牙壞笑,不緊不慢撂下手機,用力撚滅煙蒂,斜靠沙發。

梁乃聞擰眉瞟他,“不回了?”

“急什麽!讓子彈飛一會!”

於是,秦北望摟著梁乃聞去玩牌。

幾局過後,秦北望贏了小兩千。

突然。

梁乃聞手機再次振動。

高敏:【哪個包廂?】

“看看!哥的閱曆經驗值錢不值錢!”

梁乃聞:“……”

久經考驗的情場浪子堪比大藝術家。

不服不行。

-

轉眼又過一周。

傳統業務部例會,因為餘歡喜上團,會議時間推遲兩天,周四。

莊繼昌有商務應酬,沒來參會。

呂宮那邊,產品部測試一個鳳城夜遊線路,需要導遊配合踩線,人選未定。

蔡青時甩給餘歡喜,讓她指派,美其名曰她是導遊部經理,以後由她說了算。

得罪人的活兒,沒人想幹。

鳳城夏夜特別悶熱,踩線屬跨部門合作,沒有補貼,也不算加班,腦殘才肯去。

會上,呂宮說完需求就走。

剩下人全體沉默。

餘歡喜掃視,目光緩慢掠過各個臉龐。

每一定點,對方眼神閃躲,肩胛緊張,不敢對望,生怕被選中。

掌握別人命運的感覺還真爽。

Sit at the table.

坐在桌旁才有話語權。

餘歡喜唇角輕勾,眼噙笑意,“小鄧,你去吧,你有經驗。”

“憑什麽是我?”鄧桃李挑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