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歡喜坐在後排,不緊不慢扣好襯衫紐扣,視線望向窗外,眼角餘光瞟著前排。

莊繼昌摁開車載廣播,交通音樂台,早八主播聒噪,報完天氣播報實時路況。

兩人一路沉默。

直到卡宴拐進新圖大廈地庫。

總經理車位靠近電梯廳,斜對麵一輛白色瑪莎拉蒂,餘歡喜認得,蔡青時的車。

莊繼昌倒車入庫,熄火。

餘歡喜片刻不多留,手提紙袋下車,全程沒有交流,就像坐網約車。

車門悶響。

透過擋風玻璃,餘歡喜身影在電梯門廳一晃,閃身走進消防樓梯間。

莊繼昌長籲一口氣。

-

這天下午,佳途雲策全員例會。

簽到表好幾頁紙,除部分上團導遊因公缺席,其餘幾乎全體到齊。

36層會議室座無虛席。

總經理還沒來,討論聲不絕於耳,空降兩個月的首次集體會議,意義非凡。

“哎,怎麽沒見餘歡喜?”徐榮默默張望一圈,手肘一碰鄰座小劉。

小劉抬眼一看,確實沒找到人,隨口道:“請假了吧。”

“是嘛……”徐榮半信半疑。

小劉不再多話。

餘歡喜和他們常八卦,但她從不吐露個人私隱,一聊家庭和生活,總諱莫如深。

冷不丁被問起,他也有點好奇。

餘歡喜居然缺席員工大會,這不科學。

徐榮屁股微抬,幾個死角巡睃一番,悻悻收回目光。

昨晚睡前,她習慣性點進釘釘,無意間看到組織架構調整,嚇了一跳。

導遊部仨字異常顯眼。

人員暫空。

整體架構上,導遊部隸屬旅遊事業部,依然是傳統業務部的二級部門,十年了,公司從未單獨將“導遊”提出來。

一定有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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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臨近,莊繼昌手持平板,款步穿過走廊,後頭遠遠一瞧,“她呢?”

怎麽沒看見餘歡喜。

“請假了。”姚東風緊隨其後。

莊繼昌腳步一頓,“我怎麽不知道?”

“她級別不夠。”

“……”

“搬家,她提的事由。”

聞言,莊繼昌偏頭瞥他,提步繼續走,眉宇間掠過一絲慍色。

搬什麽家。

她口風可真緊,早上去接她時,愣是半點消息不透,想跑就跑,簡直膽大妄為。

莊繼昌攢眉攥緊平板。

姚東風嘴角上翹,心下得意非常。

公司所有中層考勤,尤其是請假出差,係統會同步給他。

餘歡喜的節點,是他特意讓IT部單獨設置的,為得就是處理今天這種情況。

助理,吃透上情,摸清下情。

永遠不能抹殺老板興之所至的好奇心。

-

鳳城十年。

佳途雲策首次迎來新任總經理,姚東風高舉手機,記錄曆史性的一刻。

大會現場熱烈,**澎湃,莊繼昌一席話,聽得他熱血沸騰。

跟了莊繼昌兩年,姚東風發現,老板對**人相當有一套,同樣的話,從他嘴裏說出,總能一下抓住痛點。

他正在發言。

“時值年中,階段性總結,我們不講過去,隻談現在和未來。”

話音未落,會場眾人神情俱是一鬆。

空降,所有人都繃著一股勁,尤其陳權心腹,一朝天子一朝臣,大換血在所難免。

莊繼昌一席話,無疑表示他不計較。

掌聲雷動。

姚東風佩服得連連搖頭感慨。

尾聲,嚴我斯宣布唯一人事任免,餘歡喜出任導遊部經理。

“機會麵前人人平等!”莊繼昌定調。

-

會後擠進電梯。

小劉替餘歡喜開心,“前兩個月她都要走人了,現在居然升職了。”

好評率一騎絕塵,又有文旅局口頭表揚加持,真是風水輪流轉。

“還是命好!”小劉得出結論,忽地想起另一件事,隔空望向張黃和,“年前,你不是說要升計調經理嘛,怎麽沒信了?”

“……”張黃和瞟他,訕訕擠出假笑。

他原本想辯解,又覺得沒必要,轎廂全是熟人,還有徐榮,他不想成為眾矢之的。

今天話題核心人物是餘歡喜。

小劉不懂張黃和心思,“Ching姐卡你,你找莊總呀,機會麵前人人平等!”

“是不是!”他笑。

“你們還是太年輕了,”徐榮突然開腔,高深莫測四下一瞧,“凡是超過三個人參加的會,絕對聽不到真話。”

職場開會潛規則,人多的會議不重要,重要的會議人不多。

正所謂小事開大會,大事開小會。

徐榮哂笑,“意思意思得了,甭當真。”

“……”

所有人沉默。

轎廂門開,鄧桃李走在後頭,手掌輕撫小腹,視線緊隨張黃和,若有所思。

-

同一時刻,ZoeCure私人會所。

常朵兒院裏鎖好車,推門進來,前台恭敬打招呼,“常總好。”

“高總來了嗎?”

“沒有,高總說下午有事,不過來。”

聞話,常朵兒挑眉,納悶但沒多想,夾著包走到裏間老板房,從內鎖好門。

她掏出手機,垂眸思量幾秒,撥通高敏電話。

“我表哥回複了。”常朵兒開門見山。

“……”

高敏莫名緊張,握著手機不敢呼吸。

她上午來會所查看監控,看到了拿著莊繼昌那張卡的“餘小姐”。

心裏煩,提前回了家。

“餘小姐是莊繼昌公司的導遊,入職沒多久,前段時間,鳳城有個導遊配合抓捕犯罪嫌疑人的,就是她!”

“我看新聞了,她長得倒挺好看的。”常朵兒補充。

高敏心不在焉,“什麽?”

四年前高家兄妹互撕,本地頭條輪番八卦,娛樂至死,那之後,她就再不看新聞。

“現在的小姑娘啊,為上位不擇手段。”常朵兒莞爾。

“……”高敏沉默。

“阿min,”常朵兒輕喚,“還好嗎?”

高敏思緒紛亂,低應一聲。

覺察到閨蜜情緒變化,常朵兒及時收聲,“具體的我發文件給你,看完要是想了解別的,我再打聽。”

“先不說了。”聽出話裏有話,高敏惆悵,著急看資料。

常朵兒掛線,隨後發來一個pdf。

以人名命名的文件,標注著具體日期,柴樂律師行事作風一看就很pro。

高敏深呼吸,點開文件。

不得不說內容詳盡,事無巨細,可她剛掃視一眼,就悻然摔了手機。

她一直相信,一段關係結束,並不代表感情終結。

三年。

還以為他和她一樣原地等待。

高敏癱坐沙發。

藍牙音箱飄出熟悉旋律。

“保持單身/忍不住又沉淪/兜著圈子來去有時苦等/人的一生/感情是旋轉門……”

達爾文。

-

落日餘暉。

搬完家,累得腰疼,餘歡喜沒來得及洗手,一屁股墩在床尾猛喘。

不知從何時開始,她逐漸接受不了花團錦簇,轉而更喜歡柔和的純色。

前房客貼了整四麵牆的塑料牆紙,超大卡通,看得她頭疼,足足撕了倆小時。

兩室一廳的次臥,單人床和小衣櫃,放眼望去再無一物。

真就是睡覺。

西曬,夕陽**,明晃晃地刺眼。

手一拉窗簾,空氣中滿是浮灰,嗆得她打個了噴嚏,踩著窗台卸下掛鉤簾布。

便宜就行。

餘歡喜給彬姐發消息表達感謝。

這時,內網郵件提示,組織架構變更。

導遊部經理。

“……”

刷新,切出去再進來,文字不變,餘歡喜一顆心七上八下,驚訝不已。

想想年初張黃和為升計調經理,波折重重不說,最終折戟沉沙。

她對“經理”心有餘悸。

冷靜半晌,餘歡喜直接問莊繼昌:【導遊經理還能帶團嗎?】

沒錯,她更關心切實利益。

五月連續套團,購物店提成30%,除去車銷給司機的10%,工資稅前1萬8,還是在她300塊一天的導服基礎上。

帶團,可比在辦公室吹空調過癮。

如果導遊經理不能帶團,誰愛當誰當!

莊繼昌秒回:【等下去找嚴我斯,他告訴你具體工作內容。】

餘歡喜:“……”

【我下午請假了。】

莊繼昌:“……”

她半點不吃虧,永遠算得那麽盡,究竟跟誰學的。

【請假幹什麽?】

莊繼昌明知故問,搬家為什麽不叫他,搬哪裏去為什麽不匯報。

真是服了。

既然是純粹工作關係,餘歡喜回他:【莊總,您屬實管得寬了點。】

“……”

莊繼昌一臉黑線,【我想我有權利清楚你為什麽不在崗!】

你有個屁權利。

忽冷忽熱,回複凶巴巴,餘歡喜慪得岔氣,兜頭在房間轉了兩圈。

倏地。

她嘴角勾起一絲戲謔,惜字如金:【相親。】

見招拆招,跟您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