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媽的哭聲被她自己死死地壓在喉嚨裏,整個人抖得像秋風裏最後一片葉子。

“少爺……我……我一開始沒敢……”她的話說得斷斷續續,不成句子,“他讓我放藥,我害怕……我就……我就去廚房拿了麵粉,換了裏麵的藥粉……我想著,這樣既應付了二爺,也害不了老爺……”

周時淮的身體僵直,他能感覺到張媽抓著他手臂的指甲,幾乎要嵌進他的肉裏。

“可他發現了……他不知道怎麽就發現了!”張媽的哭聲裏帶上了尖銳的驚恐,“他把我叫到雜物間,把那包麵粉全撒在我臉上!他問我是不是想死!他說我兒子在他手下的分公司裏開車,我要是不聽話,我兒子出門就會被車撞死!”

“他罵我,說我這種下人,就隻配聽主子的話……他說既然我這麽不聽話,那這事就不用我管了……他自己來……”

婦人抬起那張滿是淚痕和恐懼的臉,看著周時淮,每一個字都耗盡了她全部的力氣。

“從那天起,我再也沒碰過老爺的湯碗……都是……都是二爺他自己,每天算著時間來送湯,說是他自己親手燉的,孝敬老爺……我不敢攔,我也不敢說……我怕啊……我真的怕啊少爺!”

“老爺出事那天,二爺也在……他明明看到老爺不對勁了,可他就是不動!他就站在那裏看!他看著老爺捂著胸口,看著老爺從椅子上滑下去!他什麽都沒做!”

“直到……直到您和太太來了,他才裝出那副樣子,才去拿藥……晚了……都晚了啊!”

張媽說到最後,已經泣不成聲,整個人都癱軟下去,如果不是周時淮扶著,她會直接滑到地上。

病房裏死一般的寂靜。

周時淮一動不動地站著,他垂著頭,看著被張媽抓出紅痕的手臂。他沒有感覺到疼,什麽都感覺不到。

整個世界都變成了慢鏡頭,張媽的哭喊,窗外的風聲,牆上時鍾的滴答聲,全都離他遠去。

他的腦子裏隻有一個畫麵,周建明站在旁邊,麵帶微笑,看著爺爺痛苦地倒下。

宋安璃走到他旁邊。

“周建明……那是他父親。”

周時淮抬起頭,看著宋安璃。

他張了張嘴,一個音節都發不出來。

口袋裏的手機響了。

鈴聲在安靜的病房裏炸開。

周時淮掏出手機,手指劃過屏幕,接通了電話。

電話那頭是一個女人的聲音,又急又怕,還帶著哭音。

“喂?是……是周時淮先生嗎?”

周時淮沒出聲。

“我是趙剛的老婆……就是……就是當年給您父母開車的那個司機……”

“我……我有事要告訴您!關於當年那場車禍的真相!求求您,我們見一麵吧!”

他握著手機的手,青筋暴跳。

城南一家不起眼的咖啡館。

靠窗的卡座裏,趙剛的妻子雙手捧著一杯熱水,可她的身體還是抖個不停。她不停地朝門口看,整個人坐立不安。

周時淮和宋安璃推門進來的時候,她嚇得差點從座位上跳起來。

“周……周先生,周太太。”她站起身,手足無措。

“坐吧。”宋安璃在她對麵坐下,周時淮則坐在宋安璃身邊,他整個人都散發著一股生人勿近的寒氣。

“說吧,什麽真相。”周時淮開門見山。

趙剛的妻子被他看得一個哆嗦,她低下頭,不敢看他的眼睛。

“那場車禍……不是意外。”她終於開了口,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是……是早就安排好的。”

周時淮放在桌下的手,猛地收緊。

“我們家老趙……他……他之前年輕不懂事,在老家跟朋友喝酒,開車回家的時候被查過一次酒駕,當時私了了,沒留案底,但事情被人記下了。”

“出事前半個月,有個人找到了我們家,那個人……就是您二叔,周建明。”

“他說他知道老趙酒駕的事,他說他可以把這件事捅出去,讓我們家老趙去坐牢。我們當時就嚇傻了,跪在地上求他。”

“然後,他就說,可以給我們一個機會。”女人的嘴唇開始發白,“他說,隻要老趙按他說的做,辦成一件事,他不僅不追究酒駕的事,還給我們一百萬。”

一百萬。

在十七年前,對於一個普通的貨車司機家庭來說,那是一筆天文數字。

“他讓老趙在那天晚上,開車的時候……製造一場意外。”

“他說他會安排好一切,另一輛車的司機也是他的人,會算好時間撞上來。他讓老趙在警察麵前,把所有責任都攬下來,就說是他喝酒之後犯困,操作失誤。”

“他保證過,說最多判幾年就出來了,他會在裏麵打點好一切,不會讓我們家老趙吃苦頭。我們……我們當時鬼迷了心竅,又怕他把酒駕的事說出去,就……就答應了。”

咖啡館裏很安靜,隻有背景音樂在輕輕流淌。

周時淮就那麽坐著,一動不動。他沒有看那個女人,視線落在麵前那杯沒有動過的咖啡上,褐色的**裏,映不出他的人影。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小時候,爺爺教他寫字,告訴他做人要正直。

想起父親帶他去騎馬,把他高高地舉過頭頂。

想起母親總是溫柔地笑著,給他講故事。

然後,他又想起爺爺躺在病**,身上插滿管子的樣子。

所有這些畫麵,最後都定格在了周建明那張掛著溫和笑容的臉上。

原來,從一開始,就全都是他。

他的父母。

他的爺爺。

他生命中最重要的親人,一個一個,全都被這個他叫了二十多年“二叔”的男人,親手毀掉了。

一種極致的,冰冷的疼痛,從心髒的位置炸開,瞬間蔓延到四肢百骸。

“我……我知道的都說了……”趙剛的妻子已經說不下去了,她從包裏拿出一個信封,推到桌子中央,“這是……這是當年剩下的一點錢……我們這些年,一直不敢花,心裏不安……現在還給你們……”

她說完,再也不敢多待一秒,抓起包,跌跌撞撞地跑出了咖啡館。

周時淮還是沒有動。

宋安璃看著他,心髒疼得無法呼吸。

她伸出手,想去碰碰他的手,想跟他說點什麽。

哪怕隻是一句“我還在”。

可她的指尖剛剛碰到他的手背,周時淮猛地將手抽了回去。

他終於動了。

他抬起頭,看向宋安璃。

那雙曾經深邃如夜空的眼睛裏,此刻什麽都沒有了。沒有憤怒,沒有悲傷,隻有一片無邊無際的,死寂的荒原。

“安璃。”

他開口,那兩個字從他嘴裏說出來,陌生得可怕。

“我想一個人靜一靜。”

宋安理看著他,一個“好”字堵在喉嚨裏,怎麽也說不出來。

周時淮沒有再看她。

他站起身,繞過桌子,甚至沒有再多看她一眼,徑直朝著咖啡館的門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