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安璃降下車窗,九點鍾的陽光不算刺眼,卻也讓她眯了一下眼。

窗外的男人穿著一身熨帖的黑色西裝,襯得他臉色愈發蒼白。一夜未見,他下頜上冒出了新的青色胡茬,整個人都籠罩在一股拒人於千裏之外的冷漠裏。

“走吧。”他說。

宋安璃沒有回答,她推開車門,走了下來。

今天,她特意選了一條白色的連衣裙,裙擺隨著她的動作,在空中劃開一道小小的弧。

兩人並肩朝著民政局的大門走去,誰都沒有說話,中間隔著一個誰也不願跨越的距離。

辦事大廳裏人不多,冷氣開得很足。

他們取了號,坐在塑料椅子上,等著叫號。

宋安璃看著前麵一對正在拍照的新人,女孩的頭紗很長,笑得很甜。她收回視線,垂眼看著自己光潔的指甲。

“A13號,請到二號窗口。”

周時淮站起身,宋安璃跟在他身後。

窗口後麵坐著一個戴眼鏡的中年女人,她頭也不抬,公事公辦地開口:“離婚?”

“嗯。”周時淮應了一聲。

“證件都帶齊了?”

他把兩人的身份證和結婚證從文件袋裏拿出來,推了過去。

女人拿起證件,對著電腦核對信息,辦公室裏隻有鍵盤敲擊的清脆聲響。她忽然停了下來,抬起頭,推了推眼鏡,目光在兩人臉上來回掃了一圈。

“你們倆,真想好了?”

宋安璃的手指在身側蜷縮了一下。

“沒什麽深仇大恨吧?看著也不像感情破裂了啊。”女人又問。

兩人依舊沉默。

女人看他們這副樣子,歎了口氣,把從業多年的經驗之談擺了出來:“小年輕,別為了一點小事衝動。這婚啊,結了不容易,離了也別太草率。”

她見兩人還是不說話,也不再多勸,拿起桌上的章,對著打印出來的申請表,用力蓋了下去。

沉悶的一聲響。

“行了,回去吧。國家規定,有三十天的冷靜期。”她把證件推了回來,“三十天後,要是還非離不可,再過來拿離婚證。”

她把筆遞過去,“在這兒,簽個字。”

宋安璃拿起筆,筆尖落在紙上,她看到了周時淮已經簽好的名字,龍飛鳳鳳舞,力透紙背。她一筆一劃,寫下了自己的名字。

走出大廳,外麵的陽光瞬間將他們包裹。

世界喧囂,車水馬龍,一切都和來時沒什麽不同。

宋安璃走到自己的車前,正要拉開車門,身後的人叫住了她。

“宋安璃。”

她停住動作,沒有回頭。

身後是一陣長久的沉默,久到宋安璃以為他不會再說什麽了。

“以後,好好照顧自己。”

他的嗓音有些幹澀,被風一吹就散了。

宋安璃沒有回答,她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黑色的賓利從她車旁駛過,沒有絲毫停留,很快匯入車流,消失不見。

她看著那輛車消失的方向,很久,才幾不可聞地,對著空無一人的前方,說了一句。

“你也是。”

夜色降臨。

南城最奢靡的酒吧“夜色”,音樂聲震耳欲聾。

李硯推開一個擋路的人,徑直朝著最角落的卡座走過去。

桌子上,地上,擺滿了空酒瓶,威士忌,伏特加,什麽烈喝什麽。

周時淮就坐在那片狼藉的中間,領帶被扯開了,襯衫的扣子解了兩顆,一杯接著一杯地往自己嘴裏灌。

李硯衝過去,一把搶下他手裏的杯子,重重地砸在桌上。

“你他媽不要命了!你身上的傷還沒好利索!”

周時淮沒理他,隻是拿起酒瓶,又給自己倒了一杯。

“我跟你說話呢!”李硯氣得額角青筋直跳,“你這又是何必?人是你自己要放走的,現在又在這兒借酒消愁給誰看?”

周時淮還是一言不發,仰頭,又是一杯。

李硯看著他這副樣子,一拳頭砸在棉花上,所有的火氣都變成了無力。

他頹然地在旁邊坐下,奪過周時淮手裏的酒瓶,也給自己倒了一杯。

“你花了那麽大工夫,又是送花又是砸錢,連命都豁出去了,不就是想讓她回頭,跟她好好過日子嗎?”

“現在呢?你把人推開,自己躲在這兒半死不活的。周時淮,你他媽是不是有病!”

周時淮終於有了點反應,他抬起那雙熬得通紅的眼睛,看了李硯一眼。

“再拿一箱過來。”

他的話,是對著旁邊路過的服務生說的。

李硯徹底沒脾氣了。

他陪著周時淮,從天黑喝到深夜,直到周時淮徹底沒了意識,趴在桌上不動了。

李硯把他的一條胳膊架在自己肩上,半拖半扶地,把他往外弄。

走到酒吧門口,正要穿過舞池,迎麵撞上幾個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人。

為首的,正是許晴。

她今天穿了一條銀色的亮片短裙,看到李硯架著的人,眼睛一亮,立刻扭著腰迎了上來,身上濃鬱的香水味刺鼻得厲害。

“哎呀,這不是周總嗎?”她故意拔高了音調,伸手就想去摸周時淮的臉,“怎麽喝成這樣了?周總,一個人多沒意思啊,要不要我陪你?”

她的手還沒碰到,就被一股大力狠狠推開。

周時淮不知道哪來的力氣,一把將她推得踉蹌著撞在後麵的人身上。

他抬起頭,那雙醉得已經沒了焦距的眼睛裏,翻湧著駭人的戾氣。

他看著眼前這個濃妝豔抹的女人,看了很久,然後很輕地笑了一下,那笑意卻冷得能掉出冰渣。

“滾。”

許晴的笑僵在臉上。

“你算什麽東西?”周時淮往前走了一步,李硯幾乎都架不住他。他湊到許晴麵前,每一個字,都帶著烈酒的辛辣和毫不掩飾的厭惡,“也配跟她比?”

許晴被他這副樣子嚇到了,臉色一陣紅一陣白。

周時淮沒再看她,他轉過頭,任由李硯架著他往外走。

在與許晴錯身而過的那一刻,他停頓了一下,沒有回頭,隻是用一種隻有他們幾個人能聽見的音量,一字一句,清晰地砸在許晴的耳朵裏。

“她的一根頭發絲,你都比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