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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4月1日深夜,天空下著毛毛細雨,雖然雨不大,但是帶著寒意,市民完全沒有感到春回大地的溫暖,細雨打濕了五彩繽紛的霓虹燈,萬家燈火在閃爍著迷蒙的光輝,似乎無力與寒冷抗爭。長江市在清明前幾天很少有這麽低的氣溫。

幸好這是個愚人節,不少市民和親朋好友開著愚人節的玩笑,情侶們增加打情罵俏的機會,整座城市沉浸在歡樂的氣氛中,因此,夜店的生意特別好,各行各業的老板最喜歡過節,因為過節能激發人們的消費欲望。

春華花園位於江北區的中山路18號,裏麵住著5000多居民,是江北區公安局委托市鳴鴻房地產集團公司開發的小區,於1996年冬天正式交房,裏麵大多數的居民都是公、檢、法、司係統的公務員或者家屬,有在任的,也有離退休的。在任的比例達85%。

所以,這裏的安全指數非常高,幾乎沒有人敢在裏麵犯案,保安不僅要對進入小區的來訪者有嚴格的檢查,而且監控無死角,保安人員全是受過嚴格訓練的,身體素質和武術都十分了得,並24小時輪班巡邏,像兵工廠一樣。

春華小區分高層住宅和低層住宅,低層住宅全部是7層樓,高層住宅全部是26層,一般都是按照幹部的級別高低分房的,當然,也要看經濟實力,比如幹部級別高的,但因為各種原因而沒有錢買高層樓的,隻能買低層樓。

江北區退休的檢察長唐明詩住在東方苑24樓A座,他剛剛退休兩年,今年62歲,他和老婆隻生一個獨生女,女婿算上門入贅,當然,現在一般人都不在意這些,隻要女兒和女婿喜歡和誰一起住就行了。

唐明詩坐在沙發上,陪女兒唐熳看電視劇《檢察官》,這是一部韓劇,唐熳繼承唐明詩的衣缽,在江南區檢察院當一個書記員,這活有時比較閑,除非第二天有案件,需要晚上加班寫文案,她的業餘時間幾乎都用來看有關檢察官的小說、案例、影視劇。

《檢察官》於晚上10點準時結束,進入了廣告時間之後,唐明詩離開沙發,走進書房,打開背景燈,這是他的習慣,然後坐在書桌邊,摁下台燈的開關,一道雪白的燈光亮起,把桌麵照得通亮。

桌上擺著一本弗洛伊德著的《夢的解析》,退休之後,他感到很失落,經常做夢,大部分都是噩夢,他開始思考人生的終極意義,想從宇宙和心理學方麵入手,特別是心理學,他要了解自己為什麽會經常做噩夢。

他經常幻想人類會永生,如果不能永生,延長壽命也可以,比如活到120歲以上,如果這樣的活,他的生命剛剛走了一半……他奢侈的想法似乎被某個高人看破似的,暗中嘲笑他的癡心妄想……

正應驗了那米蘭·昆德拉說的那句話:人類一思考,上帝就發笑。他根本無法把握命運,當唐明詩腦子裏習慣性地出現這個問題時,突然一聲巨響,玻璃窗被一顆子彈擊穿,然後從唐明詩的右邊太陽穴射入,又瞬間從左邊太陽穴射出,最終停留在雪白的牆體上。

唐明詩立即失去意識,腦袋擱在書桌上,像埋頭在桌子上吃東西,兩邊太陽穴向外噴濺出大量的血跡,有的鮮血順著他的臉頰流到桌子上,把雪白的書本染紅了,觸目驚心。但是他一直保持著這種姿勢,沒有倒在地上。

唐熳在客廳裏聽到了一聲巨響之後,以為唐明詩把茶杯摔破了,但是想了一下,記得書房裏沒有玻璃製品,她意識到父親可能出事了,於是趕緊跑到書房門前去敲門,但是沒有回應。

她大聲地叫起來:“爸爸,爸爸,您怎麽了?快點把門打開啊,我急死,幹嗎要把門反鎖上?”可是不管她如何呼叫,都沒有人回答,這時,唐熳的老公金輝從臥室裏跑出來,問唐熳怎麽回事?她把事情簡單地說了一下,金輝也感到事情不妙,他建議用鐵錘把門砸開。

唐熳同意了,金光跑到儲物間去找來一把鐵錘,對著鎖眼一陣猛擊,門特別牢固,他砸了十幾下都沒有砸開,因為太使勁,加上著急,他已經滿頭大汗,他繼續砸門,忽然“啪”一聲,門終於被他砸開了。

門被打開的那一瞬間,唐熳和金輝看到眼前的情景都驚呆了:滿地的玻璃碎片、四處飛濺的鮮血、一動不動的唐明詩……

唐熳衝上前去,把唐明詩的臉捧起來,看他臉色蒼白得沒有血色,又雙目緊閉,頓時痛哭起來,邊哭邊叫金輝去打120電話,金輝也觀察到唐明詩可能是被人槍殺,打120電話已經沒有意義,但是,他不敢違背唐熳的話,於是回到臥室去拿手機。

他把手機解鎖之後,迅速撥打急救電話,離他們家最近的是江北區中心醫院,接線員問清他們的具體位置和傷情之後,答應立即派急救人員前往。

唐熳很焦急,她叫金輝背唐明詩去小區的樓下等急救車,金輝隻好蹲下身子,把身高178厘米、體重150斤的唐明詩背起來往外走。金輝是體育老師,他經常鍛煉身體,所以,他走得非常迅捷,一會兒就到了電梯口。

兩分鍾之後,他們便到了一樓,見急救車還沒有到,金輝又背著唐明詩向小區的大門走去,唐熳一邊哭,一邊用手托著唐明詩的臀部,以減輕金輝的壓力。

到大門口時,一輛120救護車閃著藍色回轉式標誌燈光,急速向他們駛來,唐熳見狀,跑到路上去招手攔截,救護車迅速停在他們麵前,車門打開之後,從車上跳下一個醫生和兩個男護士。

兩個男護士從金輝的背上接過,把唐明詩放在擔架上,推進救護車,醫生對唐明詩觀察了一會兒說:“請問你們倆是傷者的什麽人?”

“我是他的女兒,他是我老公金輝。”唐熳望著醫生說。

“你爸爸已經沒有心跳和呼吸了,送到醫院意義不大,即使能搶救過來,也是植物人。”醫生看著唐熳,征求她的意見。

“廢話少說,我爸爸是區檢察長,你們不能這樣輕易放棄,哪怕我爸爸成了植物人,我也願意照顧他一輩子,快開車。”唐熳非常生氣,以一種居高臨下的口氣對醫生命令。

醫生隻好歎一口氣,然後揮揮手,叫司機開車。

五分鍾之後,唐明詩被送到醫院,迅速被送進急救室,醫生和護士在緊張而有條不紊地工作著,盡力搶救,各種藥物和精密儀器都用上,經過20分鍾的搶救,急診室的主治醫生白禮宣布唐明詩死亡,叫大家關掉所有儀器,停止手頭上的工作。

唐熳認識白禮,她見白禮從急救室走出來,趕緊跑上前去,拉著他的手,著急地問:“白主任,我爸爸怎麽樣了?”

“對不起,我們已經盡力了。”白禮邊擦拭著滿頭大汗邊回答。

“怎麽會這樣啊?”唐熳無法相信一小時之前還活生生的父親會如此突然離她而去,而她的母親在五年前的一個夏天因為突發腦出血死亡,在她心上留下一道永遠無法愈合的傷口,現在父親又離她而去,她怎麽也無法接受。

“你父親是被人用槍打死的,子彈從他的顱腦內穿過,即使神仙也救不了他,你們報警吧,這是一起謀殺案。請節哀順變。”白禮心情沉重地安慰她。

唐熳點點頭,呆在那裏腦子非常亂,於是深深地呼吸一口氣,盡量讓自己平靜下來,平時她是非常冷靜的,這是她的職業習慣,書記員要有一個冷靜嚴謹的態度,才能勝任工作。

她稍稍平靜下來之後,才猛然想起白禮的話,腦子裏才閃過報警之念,她認識江一明,不如直接打他的手機更便捷,於是掏出手機,調出江一明的手機號碼,撥打出去,電話很快就通了:“江隊……我是唐熳……”

“我知道,你怎麽了?”江一明在睡夢中被手機的震動聲吵醒,看是唐熳的電話之後,他怕吵醒宋婉晴,便悄然起身走出臥室,聽到唐熳帶著悲傷的聲音,覺得十分蹊蹺。

“我……我爸爸被人槍殺……”唐熳說不下去,淚水再次奪眶而出。

“什麽?怎麽會這樣?你們現在在哪裏?”江一明愣了一下,睡意瞬間跑得無影無蹤。誰那麽大膽,竟然敢槍殺退休的檢察長?他想起今天是愚人節,唐熳會不會跟他開玩笑?但這念頭一閃就被他否定了,因為唐熳也是檢察官,絕對不可能開這種玩笑。

“我和金輝在江北區中心醫院急診室的走廊上,我爸爸躺在急救室裏。”

“好的,我們馬上趕到,你們在那裏等候,千萬不要離開,我們要向你們了解情況。”

“嗯,謝謝江隊。”聽到江一明的承諾之後,她感到一絲慰藉,心裏緊繃得快要斷的弦慢慢放鬆一些。

急診室在三樓,唐熳悲傷又焦急,她不知不覺從三樓乘電梯來到一樓,走到門口,等1號重案組的到來,她叫金輝守著唐明詩的屍體,不要讓別人去動,以免破壞了證據。

雨越來越大了,從毛毛細雨變成了中雨,點點滴滴從黑色的天空落下,經過燈光時,變成了亮色,一陣陣打破在旁邊的花草上、水泥地上,往事一幕幕湧上她的腦海……

那年她讀初一,她去離家附近的學校上晚自修課,本來她是和幾個同學一起去的,但是因為她的作文水平下降了很多,班主任把她留下補習,別的同學都回去了,下課時班主任要送她回家,但被堅強的她拒絕了。她舍不得花錢打車,隻好獨自步行回家。

但是,在路上,突然下起了中雨,她沒有帶雨傘,隻好躲在路邊的店鋪邊避雨,那是一個寒冷的冬天,雨伴著大風,各種廣告牌在風雨中劈裏啪啦地怒吼,有點嚇人。

這時幾個小混混開著一輛破車,經過路燈下,看見了她,便停下對她拉拉扯扯,要請她去喝酒,說著肮髒的下流話,她在狂風暴雨中的小鳥,嚇得哭出來,她那麽希望爸爸能來接她……

“住手!”突然一聲大喝,聲如洪鍾,正氣衝天,四個小混混看見一個高大的身影站在背後,互相看了看,似乎害怕了,一個帶頭的小混混叫大家上車,趕快開車逃跑了。

原來是爸爸撐著一把大雨傘來接她,她一下撲進爸爸的懷裏,委屈和害怕瞬間煙消雲散,她感到巨大的幸福和安全……那種感覺她一輩子刻骨銘心,直到自己的肉體消亡!

從此,她從叛逆的少女變成了乖乖女,並以優異的成績考進了省政法大學,成功地完成學業,成為一名檢察官——可是,像山一般堅強的爸爸竟然在這個雨夜永遠離開她了……

她回想著一幕幕美好而溫馨的往事……忽然兩輛警車駛進了醫院,雪白的燈光照得唐熳睜不開眼睛,警車迅速在她麵前停下,車門打開之後,她看見江一明下車向她走來。

“唐熳,你怎麽站在這裏?”江一明看她神情落寞悲傷,關切地問。

“我在等你們……”她哽咽了。

江一明拍一拍她的肩膀:“放心吧,你爸爸如果是被人槍殺的,我們一定會把凶手抓捕歸案,讓他老人家含笑九泉!”

她點點頭,帶1號重案組來到三樓,進入急診室,金輝站在唐明詩的屍體旁邊,他側身讓大家走近唐明詩。屍體還放在手術台上,其實,醫生沒有對唐明詩動任何手術,他就死了。

羅進走上前去觀察,看了一會兒,對江一明說:“江隊,唐明詩頭上的傷確實是槍傷,子彈從顱腦右邊射入,穿透整個腦袋,從左邊太陽穴鑽出,從傷口的大小來看,可能是比較大口徑的子彈造成的。”他邊說指著唐明詩的右太陽穴傷口,叫江一明看。

江一明看了一會兒說:“這可能是狙擊槍射出的子彈,要不是不可能造成這樣的傷口,我們又要麵對強大可怕的凶手了。”

吳江上前觀察了一下說:“這可能是口徑:50 BMG(12.7×99mm)子彈造成的,這種子彈能打穿裝甲車,威力巨大。”

“老吳,你是說槍傷是美國製造的巴雷特M82A1狙擊槍造成的?”江一明對槍械也很內行。

“對,這種狙擊槍在美國最少在3萬美元,還不帶夜視瞄準鏡,在海外市場的價格應該更高。”吳江憂心忡忡地回答。

“看來凶手很舍得下本錢,可能是一個職業殺手,或者背後有強大的經濟力量支持的人幹的,這種高端的狙擊槍是怎麽流入我國的?”

“這種槍在70多個國家均有銷售,甚至恐怖分子都能買到,中東戰場特別多,從陸地邊境流入我國的可能性最大,我國陸地邊境線有兩萬多公裏,邊防軍不可能守得住每一米邊境線,所以,可以從我國邊境的任何一個地方帶進來。隻不過極少有人會用狙擊槍殺人,因為這種殺人方法成本和技術含量都非常高。”

江一明點點頭,覺得在唐明詩的屍體上沒有什麽關鍵的證據,隻需把他的屍體拉回刑警隊,對他進行屍檢就可以了。更重要的是要去槍擊現場勘查,因為子彈可能留在現場。

江一明走出急診室,把唐熳叫到一邊,說要把唐明詩的屍體拉到刑警隊去屍檢。她同意了。於是,江一明叫收屍工把屍體回刑警隊,等待屍檢。

唐熳帶大家來到唐明詩的書房,小克鋪好了勘查踏板,進入現場勘查,周挺負責拍照,吳江和小克負責勘查和提取痕跡,呂瑩瑩到陽台上觀察現場的位置,江一明向唐熳和金輝了解唐明詩的情況。

唐明詩書房的窗口坐北朝南,朝著江北大道,兩者距離大約1.6到2公裏,江北大道非常繁華,到處是高樓大廈,凶手可以從其中任何一座大廈向唐明詩發射子彈,因為巴雷特M82A1狙擊槍有足夠殺傷力,尋找凶手是一件難度非常大的工作。呂瑩瑩望著遠處的大廈,感到一種莫名的壓力,因為絕大部分大廈的天台都不會安裝監控器。

吳江在書房的牆上發現了一顆子彈,果然不出所料,是一隻12.7×99mm的子彈,它的威力非常大,打碎玻璃窗之後,射入唐明詩的顱腦,再嵌入用瓷磚裝修的牆上。

吳江用鉗子把子彈取出來,彈頭已經嚴重變形,上麵沾染了血跡,這顆子彈就是殺死唐明詩的罪魁禍首。什麽人對唐明詩有這麽大的仇恨,要對一個退休的檢察長下毒手?

江一明向唐熳和金輝了解基本情況之後,覺得這事應該向方理華匯報,因為死者的身份特殊,不可忽視。

他掏出手機打電話給方理華,雖然此時已經快深夜12點,方理華的電話很快就通了,他說他正在想上床睡覺。江一明把情況向他匯報。方理華一聽,心情十分沉重,因為唐明詩是他的好搭檔,各方麵工作配合得很默契,沒想到竟然被人槍殺。

方理華囑咐江一明一定要仔細勘查現場,找出關鍵的證據,第二天再召集大家開會。江一明已經從方理華的口氣中感到了壓力,因為殺檢察官絕對不是一件小案,可能會有很多領導前來“關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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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吳,你說說彈道檢測的情況吧。”江一明沒有按慣例讓羅進先說話,因為這樁謀殺案的屍檢結果並不重要,最重要的彈道比對結果。

“我和小克一起,在實驗室裏進行了彈道檢測和比對,得到的結果是:殺死唐明詩的是一把巴雷特M82A1狙擊槍,凶手是在1580米左右的地方向死者射擊的,誤差不會超過10米,是以2%的坡度從上往下射擊的。”

“也就是說狙擊手站在比唐明詩的書房更高樓層向他射擊?”

“對,狙擊手的射擊和瞄準技術十分高超,在1580米之外,要把子彈精準地射入唐明詩的腦袋裏,絕非易事,因為當時下雨、刮風,要把風速和雨的阻力都考慮進去,更多的變數是現場0.3厘米的玻璃窗,子彈擊中玻璃之後,極有可能會微微改變方向,從而使槍殺失敗,但是凶手做到了。”吳江神色凝重。

“目前我們首先要找到凶手的起始射擊點,然後從射擊點開始勘查,也許凶手會在現場留下一些痕跡。”

“我可不這麽樂觀,凶手是一個非常高明的人,不會輕易留下痕跡,即使真的留下了痕跡,也被當晚越下越大的雨衝洗幹淨了。”小克和周挺的意見相左。

“我們要相信羅卡定律,除非凶手是神,否則肯定會在射擊點留下痕跡,即使雨水也衝洗不了的物證,比如煙蒂、衣服纖維、火藥、彈殼等等,所以,必須查出正確的射擊點。”江一明同意周挺的想法。

吳江和小克拿著彈道測試儀去案發現場,準備找出凶手準確的射擊點。因為在實驗室裏已經得到了準確的彈道參數,他們很快就找到射擊點,它位於新世紀大廈的天台上。

他倆離開唐熳的家,驅車到新世紀大廈,把警車停在地下停車場,然後乘電梯來到大廈的天台上。新世紀大廈一共48層,分為A、B兩座,A是一座寫字樓,B座是高級公寓,射擊點在A座的天台上。

吳江和小克各自提著一個勘查箱,向天台走去,通往天台有一個大門,沒有上鎖,正在敞開。吳江一看,就覺得這種情況很糟糕,因為這樣不管什麽人都可以進入天台,現場會很混亂。

現在是案發之後的第二天下午,雨已經停住了,天氣晴朗,蔚藍的天空上飄著棉絮般的白雲,春風和煦地吹拂著,整個城市處處花團錦簇,一掃昨日的寒冷和陰霾。

天台上有三對男女站在明媚的陽光下聊天,男人們豪情滿懷,女人們笑靨如花,笑聲隨風傳來,似乎他們是天下最快樂的人。看著裝,他們應該是在大廈裏上班的白領或精英。

他們有的人手裏捧著水晶杯,裏麵裝著少量紅酒;有的人捧著咖啡杯,邊品嚐邊說笑,氣氛融洽而美好。

吳江走到他們麵前,掏出警官證對他們說:“對不起,我們是市局刑警隊的,前來勘查現場,必須請你們離開這裏。”

“什麽?這裏是案發現場?我們怎麽沒有聽說這裏曾經發生過案件?”一個高大英俊的成熟男人伸出手和吳江握手,不可思議地問,然後自我介紹說,“我是這裏的保安經理,名叫呂軍。”

“我們不能向你解釋更多,請你們離開這裏吧……”在吳江的勸說下,他們一一離開了,當呂軍走了幾步之後,吳江忽然把呂軍叫住,“呂經理,請把你的電話留給我們好嗎?我們以後可能需要你的幫忙。”

呂軍轉過身來,對吳江露出明朗的微笑:“在下十分願意協助你們辦案,這是我的名片,請笑納。”說完從錢包裏掏出一張精致的名片遞給吳江。

吳江接過名片,看了一眼,說聲謝謝,把名片收入口袋中,然後去勘查現場。

唐明詩所住的東方苑位於北部,大廈天台向北有個將近160厘米高、寬約20米的護欄,凶手必須利用護欄,把狙擊槍架在護欄上,才能進行射擊,因此隻需勘查護欄和護欄下近1米的地方就可以了。

吳江和小克穿上鞋套,戴上手套,對天台和護欄進行勘查,吳江負責勘查整條護欄,小克負責勘查護欄下的天台。

護欄邊非常多鞋印,各種鞋印有幾十種,雖然被雨水洇得模糊了,但是依然能看出來。小克先對各種鞋印進行拍照,他清楚這些鞋印沒有很大價值,因為它們並不新鮮,鞋紋幾乎看不出來,如果凶手穿著鞋套來作案,然後又經過雨水衝洗,凶手根本不會留下鞋印,但是,小克依然對這些進行提取,萬一是凶手來踩點時留下的鞋印呢?

吳江對護欄進行勘查,因為護欄是由光滑的大理石砌成的,上麵留下很多指紋,這也是說有很多把手放在護欄上,還是因為雨水的衝洗,分不出哪個指紋是新鮮的,隻有最深的指紋才可能是新鮮的。

但也不一定,因為最深的指紋可能是某人把手掌使勁地壓在上麵形成的,吳江選擇清晰的指紋進行提取,一共提取了59枚不同的指紋,把它放進物證袋,然後嚐試著去提取火藥,但是沒有成功。也沒有找到煙蒂和衣服纖維。

天台沒有找到煙盒、包裝袋、紙巾之類的東西,這讓吳江迷惑,他想也許每天都有清潔工來打掃天台吧,否則不可能這麽幹淨,因為隻要有人活動的地方才會留下生活垃圾。

他們勘查了一個下午,見夕陽正在緩緩地親近西山,晝光悄悄逝去,夜幕漸漸下垂,霓虹燈依次亮起,於是收工回隊。

第二天, 他倆帶著呂瑩瑩來到新世紀大廈,吳江打電話給呂軍,問他在哪裏?他們準備去找他。呂軍說他正在48樓的辦公室上班,叫他們去辦公室找他,他在那裏恭候他們。

呂軍的辦公室很大,裝修得十分華麗,好像是公司的老總一樣,可見公司對他十分重視,保安經理對大廈而言,就像國家的國防部長一樣,負責安全,沒有安全一切免談,保安經理的地位當然舉足輕重。

呂軍請他們坐下喝茶,吳江說沒空喝茶,他們要調閱新世紀大廈4月1日的監控錄像。呂軍說沒問題,於是帶著他們來到位於48層409房,這是大廈的監控室,監控室非常大,大約120平方米,裏麵分成4個監控區,每個監控區共有40個監控器,一共160個監控器,幾乎覆蓋每個公共場所。

吳江覺得凶手最有可能是乘電梯來到天台上行凶的,從樓梯步行到天台的可能性極小,所以,他要求查看4月1日12:00到24:00的監控錄像,呂軍親自坐在操控台邊,為他們調監控錄像。

他輸入密碼之後,去調監控錄像,結果讓他大吃一驚:原來4月1日上午08:00到24:00的監控錄像全部被人刪除了。呂軍不相信,以為自己操作失誤,又重新操作一遍,結果還是同樣的。

吳江覺得不可思議,這事可是非同小可,他不想當著眾多保安說這件事,於是,把呂軍叫到辦公室,坐下來慢慢說。

呂軍和他們回到辦公室,請大家坐下之後,去燒水泡茶,小克等不住了:“呂經理,這到底怎麽回事?這可是一件很嚴重的安全事故啊!”

“以前從來不會這樣的。”呂軍英俊的臉上泛起陰鬱與氣憤的表情,呂軍當然不知道監控錄像是被強大的凶手刪除的,他可能認為是哪個人想挑戰的安全漏洞。

“你們的錄像係統應該設置防火牆吧?”呂瑩瑩坐在呂軍的對麵,她沒有感到意外,因為謀殺唐明詩這麽高級別的人物是經過精心策劃,每一步都會安排得十分周密。

“對,是設置了密碼,但是密碼很簡單,就是新世紀三個字前麵的第一個拚音字母,然後加上6688,整體密碼為XSJ6688。”

“雖然XSJ6688簡單了一些,但是也不容易被攻破,美國聯邦調查局要求蘋果公司協助對恐怖分子的手機進行解鎖,恐怖分子手機的密碼隻有6位數,但是困難還是很大,所以要求蘋果公司協助。我懷疑可能是內鬼,你們有多少人知道這個密碼?”呂瑩瑩問。

“這……知道密碼的人可多了,我也不清楚,我是2013年5月2日來這裏任職的,新世紀大廈於2000年冬天建成,於2001年夏天投入使用,自那天起,大廈就安裝了監控係統,到現在已經有17年了。”

“是不是你們的每個保安都知道密碼?”

“不是的,為了防止泄漏別人的隱私,不讓監控錄像輕易外流,隻有保安組長才知道密碼。”

“現在你們有幾個組長?”

“我們是三班倒工作製,每個組一個組長,一共12位組長,當然,這不包括已經辭職或者跳槽的組長。我們公司每年都有組長因事辭職,或者被開除,17年來,當上組長的人不下100人。”呂軍神色凝重。

“如果其中一人用密碼登錄了你們的監控係統,就可以輕易刪除掉錄像,隻要有錢,絕大部分的組長都會出賣密碼,這等於大海撈針,把內鬼查出來的可能微乎其微。你們的密碼一直沒有修改過嗎?”

“我上任後修改過一次,原來的密碼是XSJ8888,被我改成現在的密碼。呂警官,聽說您是電腦高手,應該能查出內鬼是從哪個IP地址入侵我們的監控係統吧?”

“是可以查,但是,內鬼或者黑客不會輕易讓我們查到IP地址的,如果他們利用別人或者公用的IP地址,就無法查到了,當然,他們有各種辦法隱藏自己的IP地址,總之,我不樂觀,但是調查是必需的。萬一某個菜鳥幹的呢?”

“如果是內鬼幹的,抓到他之後,我一定剝掉他的皮!”呂軍咬著牙齒說。

“中國沒有製定對罪犯進行剝皮的法律,你還是考慮如何修改密碼和縮小保密圈吧。”呂瑩瑩見他那樣子,帶著微微諷刺的口氣回答,呂軍聽了之後,有點尷尬,同時意識到自己的保密工作做得不到位。

“哦,既然四條電梯的監控錄像都被刪除了,你們可以去調閱大門的監控錄像,我們大廈一共有4個大門,東南西北各一個大門,但是大部分人都是從南門進入大廈的。”呂軍忽然想起來。

“我想這也不樂觀,嫌疑人應該也把各個大門和監控錄像給刪除了,不信的話,我們陪你一起去監控室再走一趟吧。”呂瑩瑩說完,端起一隻茶杯,把杯中的茶水喝完,然後起身向外走,大家都跟在她後麵。

經過查看,果然不出所料,4月1日12:00到24:00整夜大廈所有監控錄像都被刪除了,呂軍覺得不可思議,但是又不得不承認殘酷的現實,他今年36歲,可謂年輕有為,從來沒有發生過這種事,他是完美主義者,哪怕小小的失敗,對他的打擊都很大。

呂瑩瑩覺得雖然監控錄像被刪除了,但並不是無跡可尋,因為新世紀大廈四周圍布滿了監控器,有交通監控器和安防監控器可以查,嫌疑人是不可能入侵周圍所有的監控係統,把監控錄像都給刪除掉,特別是交通監控係統有複雜的防火牆,不是輕易能被攻破的。

安防監控係統也一樣,不是高級別的警官是沒有權力登錄的,所以呂瑩瑩比較樂觀。呂瑩瑩叫吳江和小克去查周圍店鋪的私人監控錄像,她回隊去查交通錄像和安防錄像,因為兩者她都有口令,可以進入係統任意查看。

呂瑩瑩回隊之後,來到江一明的辦公室,把她和吳江、小克調查的情況向他匯報,江一明覺得應該從新世紀大廈在職的保安組長那裏開始調查,包括呂軍在內,知道登錄密碼的隻有十幾個人,不需消耗太多時間。於是,他打電話給吳江和小克,叫他們按照這條線索去調查。

江一明剛剛掛斷電話,宋婉晴的電話就打進來:“相公,你忙嗎?”她的聲音總是那麽溫柔而富有磁性,像春雨綿綿地滋潤著他的心田。

“發生了槍殺案,忙是必需的。晴晴,有事嗎?”江一明沒心情談情說愛,他就是這樣的人,在上班時間,就像上戰場一樣,很少兒女情長,卿卿我我,因為那會浪費時間,就像網絡作家路遙遙說的一樣:沒有奢侈的時間去談戀愛。

“我爸想請我們晚上回家吃飯,聽他的口氣,好像有事想和你商量。”

“好吧,我也正想向爸爸了解情況,這麽巧,我們心有靈犀似的。”

“那我下班之後再打電話給你,你來我學校門口接我。”

“嗯,拜拜。”他說完之後就掛斷電話。

等下班之後,江一明打的去接宋婉晴,接到她之後,去宋小波家。路上宋婉晴看江一明沉默寡言,以為他心情不好,關心地問他是不是累了?他說不是,因為退休的檢察長唐明詩被殺了,他心裏時時刻刻想著案子,所以不想說話。

“相公,你可不能把工作上情緒帶給我爸媽哦,當然,除了我。”宋婉晴輕聲細語地說,雖然這樣一句批評他的話,但是從她的嘴裏說出來,卻像是好聽的情話。

江一明點點頭,輕輕把她攬進懷裏,讓她的頭靠在自己的肩膀上,稍稍低下頭,去親吻她秀發,那熟悉的蘭花香味瞬間鑽進他的鼻孔,灌滿整個胸腔,頓時讓他神清氣爽。

他倆乘電梯來到宋小波的家門口,江一明掏出鑰匙打開客廳的門,看見宋小波坐在沙發看《今日說法》,便走上前去輕聲叫道:“爸,我們回來了。”

宋小波也看見他倆,對他倆笑了一下,但是臉色不像往日那麽歡欣,而是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憂慮,宋婉晴見狀,依偎著宋小波坐下,關切地問:“爸,你今天好像不怎麽開心?”說完後,扭過頭來,緊緊看著他。

“胡亂揣摩聖意,該當何罪?”宋小波笑著調侃她。

“臣罪該萬死,求皇上饒命!”宋婉晴也配合他幽默著。

“好了,丫頭,去幫你媽媽打下手吧,我和一明聊一會兒。”宋小波向她揮揮手,示意她去廚房幫忙,宋婉晴爽快地站起來,向廚房走去,臨走時,給江一明使個眼色,意思是叫他不要惹爸爸生氣,江一明當然心知肚明。

“爸,您有什麽事?”江一明為了認真對待宋小波,從沙發上站起來,坐到宋小波的對麵。

“我想了解我的老領導唐明詩的案件,如果你覺得不該說的可以不說,但是我想深入了解情況。”

“爸,公檢是一家,沒有什麽不能說的,何況您是死者的部下,我必須把所有細節說清楚……唐明詩於4月1日22:20左右被狙擊手槍殺在他家的書房裏,然後被唐熳和金輝送去搶救,結果搶救無效死亡。”

“狙擊手?”宋小波一副匪夷所思的表情。

“對。”

“下得這麽大的成本,這得有多大的仇恨?我市極少發生這種槍殺案的。有沒有線索?”

“凶手是在新世紀大廈的天台上向唐明詩射擊的,經過對射擊點的勘查,目前還沒有清晰的線索,黑客入侵了新世紀大廈的監控係統,把4月1日12點到24點的監控錄像全部刪除了,對手很強大。”

“凶槍是什麽?”

“是巴雷特M82A1狙擊槍。”

“這種狙擊槍十分昂貴,而且非常先進,不是一般的槍手能買得起的,如果你們不能快速把這支槍找回來,後患無窮。”宋小波皺著眉頭,仿佛幾輩子的憂愁都堆積在上麵。

“對,所以,我們的壓力很大,不知道凶手是否還會繼續作案,說實話,連我們辦案人員的人身安全都無法保障,我們不知凶手是否會何時給我們一槍,現在唯一的辦法就是快馬加鞭地辦案,在凶手沒有殺死下一個目標之前將他抓捕歸案。”

“凶手會不會衝著我們檢察院的人來的?”

“爸,您好放心,我想凶手不是衝著所有檢察官來,而是有所選擇,唐明詩在職時,可能得罪了凶手,也有可能得罪了凶手背後的主謀。您知道唐明詩在職時得罪過什麽人嗎?”

“唐檢察長從事檢察工作35年,得罪人是難免的,但是,我相信他不會故意得罪人。你也知道以前的大氣候和現在不同,那時以權代法的案件出了不少,比如某個大領導為了盡快平息民憤或者為了安定團結,在證據不完整的情況下,起訴某個人的事是有的,包括我自己在內,人非聖賢,豈能無過?”

“哦,有沒有具體的案件?”

“沒有,唐明詩當檢察長時,我當監察科長的辦公室主任,並不十分了解他的行事風格。”

“群眾對他的口碑如何?”

“還行吧,沒有犯過大錯,但是小錯難免,這是體製問題,誰都無法改變……我今天叫你回家,一是想我們好好團聚一次,我們好久沒有一起喝酒了;二是希望你早點將凶手繩之以法,讓唐檢察長早日安息。”宋小波殷切望著江一明。

“我一定聽從您的囑咐,絕不辜負您的期望!”江一明十分自信地回答,同時,他看見宋小波的眼底有一絲憂慮,好像在擔心凶手下一個目標是他似的,想到這裏,江一明暗暗吃驚……

3

江一明吃飯時走神了,他在沉思凶手是否會針對檢察院的人,想來想去,覺得目前沒有任何證據支撐自己的想法,如果凶手是針對檢察院的人,那麽,應該是針對在職人員才對,何必槍殺退休的老人呢?

第三天, 江一明和大家開一個碰頭會,從現有的線索去分析案情,大家一致認為凶手不一定是針對檢察院的人,應該是唐明詩得罪了誰,所以招來殺身之禍,於是,江一明叫大家從唐明詩的社會關係查起。

陳擔義今年68歲,同住春華小區,隻是不同一棟樓,他住在芳華苑24樓A座,一層共分成A、B、C、D四個套房。他倆乘電梯來到24-A室門前,按響了門鈴,響了幾聲之後,門打開了,一個滿頭白發的老人出現在他們麵前。

“你們是市局刑警隊的吧?”陳擔義是2008年春天退休的,江一明是那年夏天從濱河市調到長江市局當代理刑警隊長的,所以,陳擔義並不認識江一明和周挺。

“您是陳檢察長吧?對,我們是市局刑警隊的,我叫江一明,他叫周挺。我們剛才已經通過電話了。”

“請進,請進!”陳擔義雖然發如白雪,但精神矍鑠,滿麵紅光,腰杆子筆挺,看來退休生活過得十分滋潤。

“謝謝!謝謝!”江一明邊說邊脫鞋,走進了客廳。客廳裝修比較簡潔,一點都不華麗,就像平常百姓家,與唐明詩裝修豪華的家相比顯得有點寒磣,可見他倆的風格很不相同,有人喜歡低調,有人喜歡奢華。

雙方坐下之後,江一明開始詢問:“唐明詩被槍殺的事,想必陳老已經知道了吧?”

“知道了,是唐熳打電話告訴我的,唉,真沒想到他會落到這個下場,他還年輕,身體也很好,我都很羨慕他,可惜……”陳擔義眼睛紅了。

“陳老,請您節哀順變,人的命運是由性格決定的,所有的結果都有前因,不是別人可以輕易改變的。我們是來向您了解唐明詩的情況的,請您配合好嗎?”江一明邊說邊從放在茶幾上的紙盒裏抽出兩張紙巾,遞給陳擔義擦淚。

“好的,你們問吧,我知無不言。”他擦幹淚水之後,睜開眼睛看著江一明。

“唐明詩的性格如何?”

“他?性格剛強,是個說一不二的鐵腕人物,有擔當,工作能力很強,上級領導喜歡他,不過,由於過於剛硬,不懂迂回戰術,所以,難免會得罪人。”

“請您舉例說明好嗎?哪怕一個小細節對我們破案都可能是關鍵的線索。”

“比如有些案子證據不足,他為了做出成績,討好領導,直接簽字,讓自己成為主訴檢察官,起訴當事人,當然,這種例子比較少,一般情況下,他都會很慎重的。”

“因此,他可能得罪當事人。”

“不過我認為他因此被殺的可能性極少,雖然從2000年1月起,根據最高人民檢察院《關於在審查起訴部門全麵推行主訴檢察官辦案責任製的工作方案》的規定,在全國各級檢察機關審查起訴部門全麵推行主訴檢察官辦案責任製,但是還要過法院這一關,造成冤案的主要原因還是法院和公安局。”

“對,他於1998年就擔任主訴檢察官,隻是2000年1月起才推行辦案責任製。”

“那除工作之外有沒有得罪過人?”

“這……”陳擔義沉默了,似乎欲言又止,但是最終還是搖搖頭。

“陳老,您有豐富的辦案經驗,唐明詩已經死了,他不能開口說話,隻有他的親朋好友才能替他說話,您不必有顧慮,請直說,這是對我們的工作極大的支持。”江一明知道他有話要說,但又有顧忌,所以沉默不語。

陳擔義點點頭,陷入沉思,似乎在考慮如何說起,或者如何說得更委婉一些,最後,他抬起頭來說:“有一個名叫曾輝的當事人曾經被我們起訴過,由唐明詩擔任主訴檢察官,曾輝最終被法院判刑5年,刑滿出獄之後,他實名舉報唐明詩在外麵包養二奶,我們派人做了初步調查,結果並無此事,考慮曾輝可能為了報複唐明詩而捏造的事實,所以我們沒有調查下去。”

“曾輝是犯什麽罪被判刑?”

“猥褻婦女罪。”

“您能簡單把過程說一下嗎?”

“江北區黃石村旁邊有一個公共廁所,2002年初夏的某天,一個名叫李麗的製衣廠女工,於晚上10點左右去上廁所,還沒上完就跑出來報警,稱自己遇到曾輝的猥褻,當地派出所出警,在廁所邊將曾輝抓獲。

“曾輝隻承認他喝醉酒,進錯廁所,在廁所裏和李麗打起來,但沒有猥褻她。李麗則一口咬定自己被曾輝猥褻,因為她的上衣被撕爛,胸罩的吊帶被扯斷,她隻好用雙手護送胸部,等警察的到來。

“因為證據確鑿,江北公安分局進行立案調查,很快就把證據交到我們檢察院,我們對證據進行複核,覺得曾輝已經構成猥褻罪,於是把案子向法院公訴,結果曾輝被判刑5年。因為在監獄中表現良好,被判刑一年,於2006年刑滿釋放。”陳擔義語調緩慢,邊說邊回憶。

“曾輝沒有辯訴嗎?”江一明覺得這可能是一樁冤案。

“有,他說自己進錯廁所後,李麗正在大解,看見曾輝跑進來氣得要命,穿上褲子上前就給曾輝一耳光,曾輝哪裏受得那個氣?何況是他又是在醉酒情況下,他見李麗打了他之後想跑,伸手抓住了李麗的胸襟,狠狠一扯,結果把李麗的上衣和胸罩撕破了,李麗想還手打曾輝,但是被曾輝推倒在地上,她覺得鬥不過曾輝,於是選擇報警。”

“這起案件還沒有到強奸的地步,即使曾輝猥褻李麗,也不至於被判刑5年,所以,曾輝為了報複唐明詩,有可能槍殺唐明詩,至少曾輝是有殺人動機,曾輝平時為人如何?”

“曾輝是一個無業遊民,經常和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幹一些打架鬥毆的事,曾經被當地派出所處理過,所以,法院也站在李麗這邊。”

“當然,如果曾輝和李麗發生爭執,或者隻相互打了耳光,隻能判曾輝酒醉鬥毆,可以使用民事調解方法……江隊,當時的大氣候和現在不一樣,這種事發生的概率比較高,檢察院和法院一般都會同情女方。”

“陳老,我知道了。”江一明又問不少被告人上訴的案件,整整聊了半天,記錄了五千多字的筆錄,才離開陳擔義的家,臨別時,江一明叫陳擔義盡量不要出去活動,不論白天或者晚上,都把家裏的窗簾都拉上,以防萬一。陳擔義答應了,他知道說不準凶手的下一個目標就是他。

江一明上車之後,掏出手機,在戶籍係統裏尋找曾輝的住址,因為他已經從陳擔義那裏知道曾輝的年齡,很快就找到了他的具體住址:江北區江山路121號的圓山小區11棟2單元202房。

這是一個陳舊的小區,他倆走進去,看到眼前牆體上的瓷磚脫落,鏽跡斑斑,滿目瘡痍,各種設施東倒西歪,感覺像穿越到20世紀80年代。

他倆來到曾輝的門前,敲響了大門,門很快就開了,一個穿著睡衣的少婦出現在他的眼前,懷裏抱著一個正在喂奶的嬰兒,用很不標準的普通話問:“你們找誰?”

“我們是市局刑警隊的,請問曾輝住在這裏嗎?”

“對,我是曾輝的老婆。曾輝不在家,他出去幹活了。”

眼前的少婦個子矮小,皮膚黝黑,眼窩深陷,加上很拗口的普通話,江一明從她說話的口音中判斷她可能是越南來的媳婦,她不想讓他倆進去,不知道在擔心什麽?

“你是越南人吧?”

“嗯,我嫁到中國已經五年了,我不會逃跑的。”顯然她誤會了,她不理解刑警和民警有什麽區別。

“我們不是來查這個的,請問曾輝什麽時候會回家?”

“現在十一點半,他已經下班了,很快就回家了,要不,你們等一會兒吧?”她有點膽怯地望著他倆。

“請問可以讓我們進去坐一會兒嗎?”

“哦,來吧,請進。”她似乎對自己的失禮感到抱歉。

十分鍾之後,曾輝回家了,看見江一明和周挺,微微一愣,但是很快就鎮定下來:“江隊,沒想到你們今天有空光臨寒舍,能見到兩位英雄真好啊。”說完示意越南媳婦進房間去。她點點頭走進了臥室。

“兩位英雄找我有什麽事?我已經悔過自新,不再幹犯法的事了。”曾輝坐下之後,看著江一明問。

“我們在調查一樁凶殺案,需要你的協助,請你好好配合好嗎?”

“當然,這是我應盡的義務。”

“唐明詩被殺了,你知道嗎?”

“他被殺?我不知道,我現在是淨華純淨水公司的送水工,每天最少得工作12個小時,忙得不可開交,下班之後,沒有空看新聞,唯一的念頭是趕緊吃飯,然後睡覺,補足精力,第二天再上班,我有時要把一桶水送到8樓去,不是一般人能吃得這苦的。”

狙擊手應具備極好的耐力,常常會為等待一個目標而潛伏幾個小時甚至幾周。還應該有敏銳的視力、快速的反應力、很好的體力,並且有一種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意誌……總之是百裏挑一的天才人物。

“唐明詩曾經是你猥褻案的主訴檢察官,你對他很有意見吧?”

“對,我沒有想到李麗會以猥褻罪控告我,更沒有想到唐明詩會當我的主訴檢察官,最沒有想到的是法院竟然會判決我5年的刑罰,我隻是在醉酒的情況下,抓住她的胸襟,扯她一把而已,這一扯不僅浪費了我五年的青春,更背上了猥褻婦女的罪名,連老婆也找不到,隻好去越南買一個來,真是蒼天沒眼啊。”說罷,他眼眶潮濕了。

“已經過去事,你就不要再放在心上,你案子的卷宗我沒有看過,但是我相信這樁案子存在疑問,如果你當時扯破男人的上衣,我相信你不會被判刑,不過,有一點很重要:你怎麽上錯女廁所呢?”

“我喝了12瓶330毫升的百威啤酒,憋了一肚子尿,急得要命,我都沒有看見是女廁所,就跑進去撒尿了,我在撒尿時,一個女人驚叫起來,衝到我麵前給我一耳光,大罵我流氓,然後跑開,我下意識地伸手去抓她,沒想到正好抓住了她胸襟,我力氣大,順手一扯,她的上衣和內衣被我撕破了……”他搖搖頭不想說去,大有往事不堪回首之狀。

“因此你被判了五年,你應該很恨唐明詩吧?”

“對,我對恨之入骨,這樣睜著眼睛說瞎話的狗官死了最好,世界一下幹淨許多,我也了卻一樁心事,一下輕鬆了許多。今晚我一定要買酒好好慶祝一下。”

“當時你為什麽不上訴?”

“我上訴了,但是被市高級法院駁回,我在監獄裏還堅持寫上訴材料,但是沒有用,寄出去的材料如石沉大海。”

“聽說你出獄之後,還舉報過唐明詩在外麵包養二奶?”

“對,我出獄想扳倒唐明詩,為民除害,我花了兩個月跟蹤唐明詩,發現他經常去萊山18號別墅,和他的情人幽會,我還拍下他倆幽會的照片,交給陳擔義檢察長,結果他認為別墅裏的女人不是唐明詩的情人,而是他的學生,沒辦法,中國都是官官相護。”

“所以,你想唐明詩早點死掉?”

“對,這是肯定的。”

“你有殺人動機,所以我們必須對你進行調查,請問2018年4月1日晚上10點20分到10點40分,你在哪裏?”江一明冷峻地看著他。因為唐熳說案發時間在10點左右,她剛好看完《全球視線》,這是本市的國際新聞台錄製的節目。

“是的,請你回答我的話。”

“我除了上班,從來不出去娛樂,也很少朋友,我一般都在晚上10點上床睡覺,第二天早上六點半就起床煮飯,我老婆煮飯太難吃,加上她要帶孩子,家裏的飯菜都是我煮的。”

“也隻有你老婆證明你當時在睡覺?”

“對,別無他法。”

江一明覺得可以去小區的監控室找監控錄像,不過,不知道這麽破爛的小區是否有完善的監控設施,如果有監控錄像的話,就能證明曾輝是否說謊。不過,離開這裏之前,還得問一下曾輝的老婆,如果她說謊的話,應該可以從表情看出來,畢竟她年紀小,少見世麵,經不起他們的詢問。

“你老婆名叫什麽?把她叫出來,我們要問她的話。”

“她叫阮元香,我這就去叫她。”他站起來向臥室走去,十幾秒之後,阮元香出來了,怯生生地望著他倆,隻看半秒,就低下頭去,好像羞於見人似的。

“小阮,你不要害怕,隻要實話實說就行了,我們不會為難你的。”江一明示意她抬起頭來。

“嗯。”

“4月1日晚上10點20分到10點40分,你老公在哪裏?”

“在家裏睡覺,我老公為了娶我,花12萬元人民幣,這些錢大部分都是借來的,為了省錢還債,我們結婚之後,很少出去消費,晚上都在家裏睡覺。”她說得比較從容。

“如果你說謊的話,是要坐牢的,你想好了再說。”江一明的語氣變得嚴厲起來。

“我沒有說謊,這才過去四天的事,我記得很清楚。”

“好吧,你去照顧孩子吧,叫你老公出來。”

阮元香點點頭,疾步走進臥室,好像背後有老虎追她似的,一會兒,曾輝出來了,江一明問:“唐明詩包養的二奶名叫什麽?你還保留當年的偷拍到的照片嗎?”

“她名叫羅明慧,我一直保存著當年的照片,這事我耿耿於懷,一輩子都會保存著證據的。”

“你把照片給我們,我們有用。”

曾輝又站起來去臥室拿照片。一會兒,他拿出一遝照片,把它交給了江一明。

江一明數了一下,一共有30張照片,都是從不同場景、不同時間的偷拍照片,大部分都比較模糊,相機的像素應該不高,但是依然能清晰看出唐明詩和羅明慧親昵的舉動,有一張還拍到唐明詩和羅明慧親吻的照片,如果是現在,把這些照片交給紀委,唐明詩非下台不可。

可惜時代不同,因此造成了不同的結果。這不能怪體製,社會的進步像破案一樣,是循序漸進的,不可能一步到位,現在的大氣候已經清明了許多,檢察院幾乎沒有人敢依照領導的指導意見辦案。

4

雖然圓山小區破舊,但是監控設施還比較完善,大約兩平方公裏的小區裏,安裝了120個監控器,98號監控器正好對著曾輝那個單元的大門,所以,他倆很快就找到了當時的監控錄像。

“江隊,曾輝真是倒黴蛋,無故被判決5年刑,如果不被判刑,我想他不用去越南買老婆吧?”

“我們沒有看過案卷,不能主觀認定他是被冤枉的,也許他當時憑著酒膽,真的對李麗進行猥褻,一般情況下,一個沒有嫁人的女孩是不會控告曾輝猥褻她,因為這會破壞她的名聲,除非她背後有人操控,背後有更大的陰謀,可惜時過境遷,我們沒有時間對這樁小案進行深究。”

“我感覺曾輝是被冤枉的。我同情曾輝,不知道李麗現在過得如何?如果她過得很好,我想曾輝是被李麗栽贓的。”

“現在討論這個問題已經沒有意義,不過,讓我欣慰的是曾輝沒有因此報複社會,而是選擇認命,並且在堅強地和命運作鬥爭。同時提醒我們:一定要把案子辦成鐵案,否則一個小小失誤都可能影響當事人的一生。”

“對,這是我們立足的根本……我們現在要去做什麽?”周挺問,他們已經在圓山小區的快餐店裏吃過午飯了,盡管午飯推遲了一小時,但是吃過飯之後,他們渾身充滿力量。

“去找羅明慧,她和唐明詩的關係肯定很密切,她應該知道唐明詩得罪過什麽人,她的背景可能很複雜,一個能傍上檢察長的女人肯定不簡單,唐明詩有可能因為她被殺。”

“我也是這麽想的,我真想看看這個女人有什麽魅力讓一個檢察長為之傾倒。”

江一明打電話江西區分局,叫分管萊山別墅的片警接電話,問他羅明慧是否還住在18號別墅裏?片警說她已經住進鑽石水岸別墅區了,是於2015年搬到那裏去住的,但是戶籍還在江西區北國路124號。

江一明掛斷電話之後,叫周挺把車開往鑽石水岸別墅區。這個女人真的不簡單,居然能住上全市最豪華的別墅,那裏的別墅最少一千萬元,光一年的物業費就得20萬。

周挺把警車開進別墅區的派出所,所長不在,由教導員劉成接待他倆,江一明想知道羅明慧住在哪棟別墅。劉成便叫民警去查,他請他倆坐下喝一杯茶。

別墅區裏的每個戶主和家族成員都在派出所裏登記造冊,這是為了更好管理別墅區的安全問題,說白了,派出所就是為了別墅區而設的,當時有個省級大領導特批成立這個派出所,說是為長江市的經濟發展保駕護航,說來有點可笑,不過按人口數量,別墅區是可以設立一個派出所的。

一會兒,有個民警走進來,把打印的資料交給劉成,劉成看了幾秒之後,遞給江一明,他看了一眼:羅明慧出生於1980年6月2日,住在鑽石水岸別墅112號,至今單身,從事服裝貿易,在市火車站旁邊的黑馬服裝批發商場有六個店鋪,自己經營兩個,其他四個店鋪出租給他人,這裏的店鋪寸土寸金。

“我是羅董的生活秘書,你們是市局刑警隊的吧?剛才劉指導已經打電話給我,說你們五分鍾之後會登門拜訪羅董,請進,請進。”她笑靨如花,渾身充滿青春氣息,陽光開朗,又不失幹練穩重。

“羅董在家嗎?”周挺邊脫鞋邊問,但被她阻止了。

“在,她睡午覺,快醒了,你們先坐一會兒,我去叫她,不過,羅董如果沒睡夠的話,可能不會接見你們,我隻能說去試試。”她邁著模特步,扭著細柔的腰肢,領他倆在沙發米色的沙發上坐下,然後上樓去叫羅明慧。

一會兒,一個少婦出現在二樓的樓梯口,她挽著高高的發髻,穿著雪白漢服,束著一條粉色的腰帶,像一朵出水芙蓉,顯得高貴而清純,沒有一點商場的銅臭味。

她穿著粉紅色的布鞋,從樓梯上款款走來,神情淡然而從容,她走到他倆麵前時,向他倆微微鞠躬,然後伸出纖纖素手與他倆握手:“兩位警察辛苦了,不好意思,讓你們久等了。”她淺淺一笑,表示歉意,然後悄然坐下,身子稍稍向後仰,非常放鬆的樣子,就像天空上一朵悠遊的白雲。

江一明看她一眼:她的身材纖細柔韌,脖子特別長,像白天鵝,五官像工匠精心雕琢出來一般精致,特別是那像雪一般白皙的肌膚,細膩而緊致,沒有一絲皺紋,歲月好像特別垂青她,讓她停留在二十多歲,真是難得的人間尤物,難怪會被唐明詩垂憐。

“您是羅明慧,羅董?”

“對,我叫羅明慧,你們叫我明慧吧,羅董太商業化了,我不喜歡。”她的聲音尖細而甜美,隨著她吐出的氣息飄來一股淡淡的芳香,難道她的嘴裏也噴香水?

“好吧,我就叫你明慧,聰明又智慧,名字真好聽。”江一明難得讚美走訪對象。

“過獎了,江隊。你們光臨寒舍,應該有公事吧?”她邊說邊向外看一眼,玻璃牆外是一片花圃,裏麵開著黃色的康乃馨和鮮紅的玫瑰,很多蝴蝶和蜜蜂在花朵間翩翩起舞。

“對,唐明詩被人槍殺了,你應該知道吧?”

“有所耳聞,但是不知是什麽情況。”她輕描淡寫地回答。這時,電磁爐上的水開了,她挺起身子,伸手去關掉電源,然後開始泡茶,動作嫻熟、優雅、有序。

“你好像不關心他?”江一明覺得她有點冷漠無情,連情人的生死也不關心。

“我憑什麽要去關心一個與我毫不相幹的人呢?”她並不生氣,依然帶著淺淺的微笑。

羅明慧接過照片,沒有一張張翻開來看,把它放在大理石茶幾上說:“我已經看過這些照片了,對,我曾經為唐明詩的魅力和才華所傾倒,我們保持了將近10年的情人關係,但是後來出了一點事,讓我徹底失望,不,是絕望,於是我快刀斬亂麻,毅然離開他,盡管他苦苦挽留,但是已經挽不回我的心。”

“能告訴我,什麽事讓你如此絕望嗎?”江一明真誠地看著她,盼望她能坦陳相告。

她閉上眼睛,似乎在回憶往事,表露出一絲憂傷,沉默一會兒之後,睜開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說:“一種權力的交易,我是交易品,你們男人真齷齪,說白一點,他的檢察長是我賣身換來的,他當上檢察長之後,我頭也不回地離開了他,開始做生意,十年過去了,我賺了幾千萬元,你們知道商場也是有潛規則的,隻要我想幹,不管什麽事,十有八九會成功,隻是對不起上天恩賜給我的美貌和身材。”

“謝謝你的坦陳,同時說聲對不起,讓你勾起了不堪回首的往事。”

“與其捂在心裏,不如說出來,就當是在上帝麵前懺悔吧,這樣我會輕鬆一點。”

“我們可不是上帝,我們是為了破案而來的,我們想從你這裏了解一些情況,你是否知道唐明詩得罪了什麽人?”

“我不知道,2008年夏天我就離開他,搬出他出錢租下的萊山別墅18號,從此以後,我再也沒有聯係過他,更沒有和他見麵過,隻是從他朋友的朋友口中得知他的一些情況,不是我刻意打聽,而是那個朋友刻意要說給我聽的,我沒聽到一半,就借故離開那個朋友,總之,有關唐明詩的一切,我聽了都會覺得惡心。”

“不一定要2008年以後的情況,以前的也可以,甚至他以前所有事情都可以。”

羅明慧低頭沉思起來,在腦海裏努力地搜索著和唐明詩過去的種種,她微微皺眉的模樣也是很美的。

“其實他從來不在我麵前提起工作上的事,我們除了偷偷摸摸偶爾在一起吃喝玩樂之外,最多是聊天,大部分都說一些他童年的往事……不過,有一天晚上他來萊山別墅找我,當時他的心情很不好,我問他怎麽了?他說一個下屬犯了嚴重的錯誤,他忍不住打了他一耳光。”

“那個下屬叫什麽名字?”

“好像……叫楊馬吧?對,是叫楊馬,這個名字比較好記,也好聽,很有英雄氣概。”

“楊馬犯了什麽錯誤?”

“我沒有問,他叫我不要問他工作上的事,因為這是國家機密,所以,如果他不說,我從來不會問。”

“2004年夏天。”

“除了楊馬,他還得罪過人嗎?”

“沒有,不,我不知道。”

“好吧,謝謝你的配合,如果你想起什麽可疑的情況,請打電話給我,也許你提供的線索能為我們破案呢……還得謝謝你的好茶,我極少有機會喝上這麽芳香可口的名茶。”江一明掏出一張名片遞給她,她收下之後,送他倆到大門外,看他們走了之後,才緩緩地走回家。

“江隊,羅明慧美得非同一般,既有才能又清純,我想隻有嫂子能和她PK一下。”周挺讚美羅明慧。

“她的清純是裝出來,或者正向這方麵努力,一個官場掮客和商人能清純到哪去?宋婉晴才是真正的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羅明慧和宋婉晴不是一個等級的,不過,羅明慧能用十年時間掙到幾千萬,確實才華過人。”

“江隊,如果嫂子聽到這句話,肯定要開心得飛起來。”

“你好像認為我不會哄老婆似的,告訴你,我經常讚美她,哪怕是誇張的讚美,她也非常享受。”

“我結婚以後要向你學習。”

“你是高富帥,隻有老婆哄你的份,你不必刻意向我學。”

“我可從來不這麽認為,哄老婆是好男人必須學會的。”

“你說得對,在家裏老婆最大。”

江一明通過戶籍很快就找到了楊馬,原來他是2003年秋天被江北區檢察院聘請來的輔助人員,現在在一個快遞點送快遞,因為出了事情之後,留下汙點,被所有單位拒用。

楊馬住在江北區楊花路10號的天韻花園,楊花路南端與江北大道連接,編號是由北向南依次而編的,楊花路很長,將近5公裏,編號到1210號,這是比較少有的。

他倆來到天韻花園,在保安的帶領下,找到了楊馬住的19棟3單元702房,來開門的是楊馬的老婆,她看過他倆的證件之後,請他倆進屋坐下來談。周挺把來意向她說明,她說楊馬正在附近送快遞,她可以打電話把他叫回家,於是,她掏出手機給他打電話,他說五分鍾之後趕到家裏。

一會兒,楊馬回家了,他看到江一明和周挺之後,覺得蹊蹺:刑警隊長怎麽找上我了?

楊馬高瘦個子,穿著一身黑色的運動服,臉上冒著汗水,嘴裏喘著粗氣,鼻梁挺拔,眼睛又亮又大,眉毛很濃,五官有棱有角,像刀削一般,看來艱苦的生活並沒有消沉他的意誌,因為他臉上洋溢著明朗的微笑。

“江隊,你們找我有什麽事?”顯然他認識江一明,這不奇怪,因為市局的微信微博公眾號上都有他們的照片。

“我們想向你了解情況,唐明詩被人槍殺死亡,你知道嗎?”

“啊?怎麽會呢?誰對他有那麽的仇恨?”他非常驚訝,帶著深深的惋惜。

“好的。2004年夏天,我在檢察院當司機,6月15日下午,我開車和唐明詩去一個舉報者的家裏拿關鍵的資料,舉報者舉報的是江北區的副區長顧回馬貪腐的問題。

“我們收集了材料之後,回市裏的途中有個朋友請唐明詩吃晚飯,唐明詩叫我一起去吃,下車後把材料交給我保管,因為他可能要喝酒,怕把材料弄丟了,我於是把材料藏到車頭的儲物箱裏,然後把車鎖上,和唐明詩一起去吃飯。

“我們吃飯差不多吃了兩個小時,唐明詩喝了很多酒,但是沒有醉,我們回到停車場,結果看到我駕駛室的車門竟然被人打開了,儲物箱裏的材料被盜了,我大吃一驚,心裏暗暗叫苦。

“唐明詩一看材料丟掉了,憤怒到極點,他竟然一把抓住我的胸襟,狠狠摔了我一耳光,斥責我下車忘了關車門,導致原始材料丟失,造成不可挽回的損失,我和他辯論起來,我發誓我下車時肯定關了車門。

“他見我還嘴,更氣了,揚言要把開除掉,一輩子都別想進政府的任何單位,罵完之後,他自己打車回去了,我把車開到檢察院的停車場,站在那裏想了好久,覺得這事可能是唐明詩向顧回馬通風報信,叫高級小偷去偷盜材料的,因此我當了替死鬼。

“第二天下午我就接到了檢察院的解聘通知書,是唐明詩簽字的,後來,我又去別的部門應聘,但是沒有一個行政或者事業單位敢聘用我,因為我有汙點,隻能當一個快遞員,不,當年是當送餐員,後來快遞開始發達起來,我才改行當快遞員。”

“你恨唐明詩嗎?”

“當初是非常恨他,哪怕我失職,他也不應該打我耳光,男人最恨被人打臉,但是,慢慢地我不恨他了,因為材料丟失讓一個貪官逍遙法外,還有,如果我把材料一直帶在身邊,就不可能被盜,甚至被搶的可能性也極少,我在武警部隊練就了一身功夫,材料不會被人輕易搶走的。所以,我也是有責任。”

“這事不能怪你,應該是有預謀的,或者你們被人跟蹤,車上不是安裝有報警器嗎?難道你沒有聽到報警聲?”

“有報警器,但它肯定沒有響,車門沒有任何強行進入的痕跡,是被人用鑰匙打開,因此我更加相信是唐明詩搞的鬼,他有車鑰匙,他應該是把鑰匙交給顧回馬去複製一把,讓小偷去偷舉報材料,可惜的是顧回馬已經安全退休了。”他感到非常遺憾。

“一個副檢察長怎麽可能因為下屬犯錯而打他耳光呢?檢察院又不是他專製下的封建家庭,沒有人會體罰犯錯的下屬吧?他打我耳光時不重,我覺得是故作憤怒,演戲給我看的。”

“因為你懷疑他栽贓於你,所以你一直想報複他嗎?”

“不,我說過我也有錯,這麽多年過去了,如果你們今天沒有提起,我已經忘掉這件事了,我現在過得很好,月薪將近兩萬元,我和朋友承包了一個快遞點,成為股東之一,但是想更努力掙錢,我照樣送快遞,我的日子過得很好,可以睡到自然醒,隨時可以上下班,你們看看我家裏的裝修就知道了,我得感謝唐明詩開除我,才讓我有今天的美好生活。”

“但是,這是你的一麵之詞,我懷疑你有殺人動機,所以,我們需要你的不在場證明,以排除你的嫌疑,請問2018年4月1日晚上10點20分到10點40分,你在哪裏?”

“我肯定在快遞點清理快遞,我喜歡工作,隻有不停地工作才能讓我有安全感和成就感。”他想都沒有想就隨口道出,好像早已想好似的。

“有誰證明?”

“我的股東梁當響和他老婆可以證明。”

“你們的快遞點在哪裏?”

“在楊花路181號來龍大廈一樓。”

“請陪我們去快遞點走一趟吧。”

“好的,走吧,我正好要回店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