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53

當有什麽東西拍在自己的肩膀上時, 鬆田陣平的臉色一白。

記憶倏然回溯,他想起在警校受訓的某一個夜晚,校內迎來了一次大規模停電。

停電之後由於訓練不便, 那天晚上的項目也跟著一並取消了,於是他們那期訓練生也迎來了一次久違的休息。

當時不知是誰提的議,最終變成了他們一大幫男人像是國中生一樣幼稚地圍在一起,桌子中心就點著一個蠟燭。然後恐怖故事會談開始了。

鬆田陣平自小就對這些東西嗤之以鼻。

不信鬼神, 亦不信天命, 他覺得有些事情倒不如憑著自己的努力牢牢攥在手中。

所以當時他聽那些無聊的故事聽得滿臉惰怠, 連連打著哈欠, 上半身又裹著棉被, 差點靠著萩原研二那家夥睡著。

直到輪到萩原開始講鬼故事。

萩原研二把蠟燭湊近了一點自己的臉,搖曳的火苗自下而上打著光, 以至於那張平時深得女孩們喜愛的麵龐也被蒙上一層陰間濾鏡,看著滑稽又詭異。

他說:“事先聲明,這是一個發生在我身邊的真實故事。”

發生在你身邊的事, 有哪個是我不知道的。

鬆田陣平當時迷迷蒙蒙地想。

“在一個月黑風高的夜晚,一個瘦小的男孩走在回家的路途上……他走著走著,突然發現, 街道上的燈一個接一個的全都滅掉了。”

“他很害怕, 於是加快了步伐,卻聽見身後傳來了特別輕的腳步聲。”

“那道聲音很輕很輕,男孩不敢回頭看。他開始在路上奔跑起來,卻發現那陣腳步聲還是沒有消失, 音量不大不小, 一點都沒變。”

“男孩這時候才意識到——這聲音分明是跟在他耳邊的!”

聽到這裏, 在場的幾個人倒吸了幾口涼氣。

此時握著手機, 半蹲在地麵尚未回頭的鬆田陣平想:剛才身後是不是有一陣很輕的窸窣聲來著?

他剛才專注於和千葉玲也打電話,還以為那不過是夜風吹過野草的聲音。但他現在又回過味來——這鳥不拉屎的破地方他媽的壓根沒長草。

萩原研二輕佻的聲音在腦海之中回響:“然後啊,腳步聲又消失了。”

“男孩剛想回頭,卻發現發現一隻森白的手從後方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鬆田陣平緩慢地、僵硬地移動著目光,最終落在了右下方的肩頭——那裏,的確是一隻蒼白的手!

“然後男孩聽見,身後有人在呼喚自己的名字……”

“鬆田。”

腦子轟得一下炸開了。

頭皮發麻,像是被蟲豸啃咬了一般傳來密密麻麻的疼痛。

鬆田陣平心想,你媽的萩原研二,老子今天要是真的撞鬼了,見你的第一麵你就給我跪在地上謝罪。

然後他咬咬牙,迅速站起身,一拳揮向了身後的東西——

但他身後的東西,把這一拳結結實實地接住了。

“!?”

借著那點不算明亮的月光,鬆田陣平怔了怔,深黑的眼眸驟然瞪大。

今泉昇拉開罩在自己頭上的兜帽,柔軟的黑發溫順地垂了下來。那副銳利的眼神緊跟著瞥了過來,他張開嘴試圖說些什麽,最終千言萬語卻隻匯集成一道無奈的歎息:

“……我怎麽不知道你還公款去過紅燈區?”

鬆田陣平聽見電話聽筒裏傳來了千

葉玲也頗具嘲諷意味的“噗呲”。

“。”他默默地按下了電話的掛斷鍵。

媽的,真的撞鬼了。

…………

從千葉縣和那位老先生道別之後,鬆田陣平便馬不停蹄地趕回了東京。

回了東京之後,他還在銀座周邊那些不怎麽幹淨的酒吧遊**了一圈,從那些長期混跡在街頭的小混混們嘴裏聽到了些有的沒的,最終成功篩選出了山下組十幾年前剛來到銀座時的情報。

山下組的人在東京的郊區購置下了一間工廠,起初似乎是在生產化工產品,但沒過多久便被棄置了。據說後來有人想買下這塊地,但卻被山下組的人回絕掉了,無論出多高的價格都不賣,以至於這間工廠時至今日仍然處於廢棄狀態。

鬆田陣平今天原本隻是準備來這裏踩個點就離開的——可他沒想到會在這裏碰到今泉昇。

他一直都覺得這個混蛋在暗地裏調查什麽東西,偏偏還什麽都不告訴他。前麵今泉昇敷衍了事了他那麽多回,這次可總算叫他抓個正著了。

鬆田陣平抱起雙臂,直截了當地問道:“你為什麽在這裏?”

“這話應該我問你才對。”今泉昇皺皺眉。

他將目光落向鬆田陣平的臉龐,發現這家夥現在的樣子簡直堪稱不修邊幅。很顯然鬆田已經有段日子沒有好好休息過了,眼眶之中的紅血絲細密的驚人。

——他還在追著那個案子不放。

鬆田陣平“哈”了一聲,目光倏地冷了下去。

“你還是準備什麽都不說嗎?”

夜風驟起,淩厲地揚起他鬢角處的發絲。

鬆田陣平站在冷風之中無聲地等待了一小會,然而對麵的男人儼然沒有開口的意思。

真失望。鬆田陣平想。

“算了”他說。

“我算是看明白了,你和那些爛到骨子裏的家夥根本沒什麽兩樣。”鬆田陣平懨懨地轉過身。

“你現在要做什麽我管不著,我也沒興趣。但是接下來我要做什麽你也別跟著我,我們就……”

“等一下。”身後的聲音打斷了他。

鬆田陣平挑挑眉。

他看見青年那張常年古井無波的臉**出了肉眼可見的緊張。

今泉昇深吸了一口氣,有些煩躁地揉了揉太陽穴。

他現在沒時間和鬆田陣平在這裏僵持,多耽誤一分鍾,出問題的可能性就會越高。可他又不能放任這家夥在這裏隨意遊**,誰也不知道這裏麵到底有多危險,更沒辦法確認內部是否存在武裝。

於是他隻得說道:“你想問什麽?”

****

組織的事情,今泉昇沒有細說。

自己如何知曉這個組織的,和這個組織之間存在什麽樣的孽緣,他同樣沒有細說。但是有關CA-4800的事情倒是和鬆田說了七七八八。

他們現在就在生產這種藥品的研究所,藥的事情是無論如何都潛藏不住的。

“所以小田切慧被喂了CA-4800。”鬆田陣平陷入了沉思。

“對。”

“喂她吃了藥的人可能就在警視廳。”

“對。”

鬆田陣平無言了半晌。

他突然產生了一種無法言說的憤怒感。換位思考一下,他隱約能夠明白今泉昇一直把嘴牢牢守住的原因——無非是不想讓他牽涉其中,不想讓他卷入這遭麻煩事裏去。

但是……

“今泉昇,你他媽是不是太瞧不起我了

?”鬆田陣平罵了一句。

警視廳內部有個不幹淨的釘子,今泉昇不想讓他追查下去,怕他因此而遭遇不測。但偏偏就是這樣的“保護”,讓他的內心特別不是滋味。

“我在你眼裏難道是什麽嬌柔脆弱的女子高中生嗎??我明明可以做很——”

後麵的話沒來得及脫口,鬆田陣平的嘴突然被對方迅速地捂住。

“噓。”今泉昇抓著他一路隱蔽向了一旁的破舊鐵桶後,遙遙的遠處,一束自手電筒發出的白光剛巧照射在二人幾秒鍾前所處的地方。

那束光緩慢地向側邊遊移著,二人機敏地將探出大半的頭收回了鐵桶後。

又過了一會,光線消失了。

今泉昇再度探出頭,看見那個握著手電筒的巡邏人已經開始調頭往回走了,於是輕聲道:“我的定位追蹤器就定位在這座工廠內部,這裏是什麽規模、內部有多少人、是否存在武裝力量,我一概不知,所以我們今夜摸清楚大致狀況就抓緊回去,優先保證自身安全。”

“那個人正在巡邏,我們跟上。跟著他走,應該能找到研究所的入口。”

鬆田陣平點點頭。

他們一路悄然無聲地跟隨在那名巡邏人的身後,穿梭過廢棄的水泥管道,動作利落地在建築物間遊移。

他們很快就找到了研究所的入口。

巡邏人拿著戴著脖間的通行證,在入口的電子鎖大門前一刷,大門向一側展開,那人向前邁進,很快便走了進去。

“還挺高科技。”鬆田陣平吹了聲口哨。

“想要進入內部,看來需要一張通行證。”今泉昇說。

“那不就有嗎?”鬆田陣平說。

“哪裏?”

他朝不遠處正在門口把守的兩名守衛比了個眼神,側頭輕笑道:“剛好兩張。”

………

今泉昇覺得,事情的發展比他料想之中還要離譜。

他原本還在深思熟慮接下來到底要不要進入研究所內部勘察,還在腦海之中一個接一個地羅列著計劃,結果他就眼見著鬆田陣平毫不猶豫地掏出一個鉗子朝著遠處扔了過去。

今泉昇剛剛抬起試圖製止的手頓在了空中:“……”

那兩名守衛聽到了聲音,很快便朝著鉗子的落點走去。

鬆田陣平:“快,他們過去了。你一個,我一個。”

鬆田陣平閃身衝出,鉗子的位置落點巧妙,他利落地奔向其中一道身影的後方,一記手刀敲向了對方的後脖頸。

今泉昇隻得緊隨其後,迅速敲暈了另一個。

“你看,這不是輕輕鬆鬆。”鬆田陣平彎下腰,摸向倒在地上的男人,勾起其中一個通行證在手中轉悠,吊兒郎當道:“心浮氣躁乃是大忌,凡事都要冷靜決絕,警視先生。”

今泉昇覺得鬆田這話和他的一係列操作好像搭不上什麽邊。

他歎了口氣:“……你哪來的鉗子?”

鬆田陣平把地上那名守衛的外套扒掉,穿在了自己的身上,順便把通行證套在了脖子上。

“我隨身攜帶拆彈工具。”

他站起身撲棱撲棱灰,隨後拍向今泉昇的肩膀,瀟灑道:“脫衣服,今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