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ter40
醫院的長廊裏, 往往不可避免會充斥著消毒水的味道,這味道不算刺鼻,但也稱之不上好聞, 潔白的牆壁和磨光瓷磚則是無時無刻不再提醒著他人這裏究竟是什麽場所。
過往的護士與醫生行步匆匆,又在進行著一日的繁忙工作。
白石正千仁步姿平穩地走在前頭, 頗有禮貌地避讓著焦急的工作人員,今泉昇則緩慢地跟在他後麵。
直到二人抵達到一段僻靜的病房區後, 老者的腳步才終於慢了下來。
白石正千仁回過頭, 無框眼鏡下的眼睛不緊不慢地瞥來。他沉聲問道:“你的線人,現在是不是就潛伏在井上物流工廠內部?”
“是的。”今泉昇回答。
“我們派遣深入組織, 行動代號為‘zero’的臥底——他從那個組織中得到了一個含有指紋鎖的木盒。我們現在合理推測,這個木盒有兩個人可以將其開啟。”
白石正千仁停駐在了一道病房門前。
今泉昇抬頭看了看上方的號碼牌, 正是自己進醫院那天,國仲弘光一臉謹慎守著的地方。
——421病房, 不出意料的話,這間病房裏的病人便是伊伊藤東冶。
“我們推測出的其中一個人選是櫻井憲吾,他是這個盒子的主人,這個木盒也是他留給父母的遺物。”
話及至此,老者緩慢地扭動著病房房門的把手, 推門而入——
“至於另一個……”
他帶著今泉昇走進了病房。
剛踏進去半步, 今泉昇就聽見了電子機械發出的冰冷聲響:“嘀、嘀——”
病床之上躺著的,是今泉昇將近半個月未見的伊藤東冶。
男人身穿藍白條紋的病服, 身型比記憶之中削瘦了許多。他緊閉著雙眼, 身體連接著多個長線, 最終接通在一旁的心電監護儀。罩在臉前的呼吸器玻璃壁上, 則反複泛著白色的水霧。
伊藤東冶仍舊在沉睡, 似乎沒有要醒來的跡象。以及……
今泉昇的目光一轉, 立刻注意到他**在被褥外的手臂,似乎顯示出了燒傷的痕跡。
“這個人叫伊藤東冶。”白石正千仁瞄了他一眼。“不過我想你應該清楚——你的線人肯定已經告訴過你了。”
今泉昇挑挑眉,但並沒否認。
“櫻井憲吾的屍體已經火化下葬了,目前我們在他家收集到的指紋也都不是合格樣本,隨著時間流逝,能找到合格樣本的幾率隻會越來越低。所以——”
今泉昇直接接了他的話:“所以,你們認為第二個人選是伊藤東冶。原因是因為這類盒子屬於特製產品,在市場上並不流通。而身為東灣株式會社的原社長,他很有可能就是那個為櫻井憲吾提供這一木盒的人,他的指紋也極有是打開這個盒子的關鍵。”
白石正千仁顯然並不驚訝,隻微微點頭予以肯定。
“伊藤東冶現在是什麽情況?”今泉昇朝著病床靠近了一些。
心電監護儀發出的聲音很規整,間隔之間富有規律,心電圖顯示的圖像也較為平緩,波動不大,一切數值都顯示在正常水平。可見伊藤東冶的身體大體還是健康的。
隻是他的麵色泛著不正常的蒼白,臉部的兩側明顯凹陷了下去,大抵是長期得不到正常進食的緣故——也就是說自將他帶回來到今天的半個月時間裏,他都沒有蘇醒的跡象,更無法食用食品。
老者平靜道:“公安在搜救過程中,他一度呈現不配合的狀態,最終不幸受到了爆炸的波及。
目前他仍然處於昏迷狀態,醫院給出的說法是,他接下來很有可能會變成‘植物人’。”
今泉昇抱起雙臂,目光落向男人潛藏在被子之中的雙手,“但我想,這並不妨礙你們采集指紋?”
談及這一點,老者那副無邊鏡框下的眼睛漸漸黯淡了下去。
“不。”他搖搖頭,緩慢地向下扯開了被褥。
伊藤東冶的雙手很快**在了空氣之中——
那是一雙泛著些許暗紫的焦黑雙手,五指均是如此,指甲已然變得脆弱僵硬。這雙手儼然是遭到了大火的侵蝕,此刻已經變得麵目全非。
最重要的是,他的十指均已損壞,指紋全數都燒壞了,根本無法提取。
“這就是最麻煩的一點。”白石正千仁微蹙著眉頭,將被褥拉扯回去,“讓你的線人想辦法在工廠收集一下他的指紋,也許還能有什麽——”
今泉昇突然笑了一下。
那一道極輕的笑聲,但他的眸光卻微閃,淺灰色的眸子陡然變得亮麗,唇畔向上彎起一個微小的弧度。
“川江熏收集過他的指紋。”他的目光輕飄飄地落回病床之上的男人。
“在他們第一次見麵的時候——”
今天的天氣還算不錯。
風和日麗、陽光明媚,在陡然轉冷的月份裏,這一天是個難得溫暖宜人的日子。
但是鬆田陣平不理解,自己為什麽要蹲在馬路邊,陪著一個臭小鬼喝果汁。
透明杯子裏的飲料水平線慢慢向下降著,過了沒一會,吸管便隻能發出吸空後的尖嘯聲。
穿得像個不良小太妹的國中生晃了晃手裏的塑料杯,隨後隨手丟在了一旁的垃圾桶裏。
“我說,大叔。”女孩懶洋洋地扯著嗓子,沒什麽精神地歪歪頭。
“我能理解你是個救人心切、正義偉岸的好警察,但是你不覺得連著三天都把我從教室拽出來好像很過分嗎?”
“那是我強行拽你出來的嗎?”鬆田陣平同樣回以一記不耐煩的眼神,毫不留情地吐槽道:“我可是從你這個年紀過來的,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就是想正大光明的翹課——還有,你在叫誰大叔啊??”
“我們差了十歲,你難道也好意思被我喊‘哥哥’嗎?”女孩眨了眨眼睛,反應了一會之後又恍然大悟道:“喔,如果這是你的愛好——看在你請我喝果汁的份上,我也不是不……”
“打住——”鬆田陣平當機立斷地比了個“s”的手勢。
他覺得他有必要維護一下自己偉岸廉潔的刑警形象,他可不想被這個年紀不大的小丫頭掛上什麽奇怪標簽。
眼前這個女孩,名叫千葉玲也。
她穿在身上的帝丹中學初等部校服被進行了一番改造,透著大約隻有他們這個年紀的人自己才理解的怪異時尚。披散下來的頭發做了個個性造型,配上那張還沒長開、但十分清秀的五官,倒也並不難看,手上則塗著鮮豔的亮色指甲油。
她就是三天前,前往那家警署報案的國中生。
看她的外觀,或許常人會認為這是個囂張跋扈、家境富裕有些權勢的女孩。
但事實恰恰相反。
千葉玲也的家庭環境很糟糕,父母雙雙去世,隻有一個病危臥床的奶奶,以至於她連上學都需要他人的資助。
於是,一個為她提供學費和生活費的資助人真的從天而降了。
這個資助人每個月都會給她提供一筆費用,平均一周會給她寄去一封信件進行一些日常生活方麵的溝通。
“這個資助是從是什麽時間開始的?”
鬆田陣平問。
“在我上國小的第四年,有天突然在信箱裏發現了一張奇怪的信件,對方說要資助我上學。”千葉玲也回答。
聽到這一說辭,鬆田的眉頭更蹙:“突然有人出現要給你資助學費,當時你難道不會覺得事情奇怪嗎?”
四年級的小學生,年紀也不算小了。
這時的小孩子對外部世界早已有了較為明確的認知,尤其現在的學校十分注重提高學生的安全防範意識,千葉玲也合該意識到事情的不對。
“當然。”千葉玲也點點頭,“怎麽可能注意不到,我又不是笨蛋——主要還是信上的內容。”
“那個資助人表示自己並沒有惡意,隻不過是因為我的經濟條件很差,不忍心叫我這麽小小年紀的就輟學。”
“所以,那你就這麽平靜地接受了一個來曆不明的人的資助?”
“不然呢?”千葉玲也瞪圓眼睛,揚聲反問。
“我除了相信這個人,我還有什麽別的辦法嗎?我父母去世後的那筆保險費用全都拿去給我的奶奶治病了,家裏隻剩我們兩個人,一點經濟來源都沒有,全靠那點可憐的補貼苟活——我如果不接受這筆資助,你覺得你現在還會在帝丹中學看見我嗎?”
女孩的嘴唇抿成了平直的長線,看起來堅毅而倔強。
公共長椅前方的馬路,一輛轎車恰好疾馳而過,伴著一道笛鳴與風聲。
鬆田陣平沉默了半晌。
設身處地地思考一下,他想他沒辦法輕易地給這個女孩的做法下結論。這些話從一個還在念國中的孩子口中說出,竟帶著許多令人為之惋惜的辛酸苦楚。
他又在恍惚間想起,小田切慧似乎就是在國中時期未能完成學業,又因為某些緣由最終才會輟學打工的。
“那我昨天說的東西,你帶了嗎?”他平靜地問道。
女孩很快拉開自己身前的背包拉鎖,利落地翻出一遝信件:“當然。”
“這些信件都是近期的,再早幾年的信件我沒有保存。”千葉玲也將它們一股腦塞到了鬆田陣平寬大的手掌間,“我之所以會去警局報案,也是因為我的資助人可能遇到什麽危險了。你看這個……”
她將其中一封時間顯示大約在四個月前的信件挑了出來,鬆田陣平接過它,慢慢將其拆開,展信觀之——
【玲也,近期你奶奶身體可還安好?在學校的情況如何?如果在學校遭到欺淩,而你隻想一心讀書遠離這些人的話……我的建議是:最聰明的做法就是一改原先的風格,你要把自己打扮的“壞”一些,這樣大家就不會輕易欺負你了,你可以安心地學習,隻是或許你的朋友也會因此變得更少一些。很抱歉沒有辦法到你的身邊去保護你……】
鬆田陣平重新將目光落回千葉玲也那身另類的校服裝扮,女孩隻輕輕瞥了他一眼,什麽都沒說。
白紙上的字跡的確很眼熟。
從筆鋒來判斷,這極可能就是小田切慧親手寫下的信件。但是這還需要找專業人士來進行鑒定。
【……以及,我最近可能遇到了些麻煩,我也不是很確定我接下來將會麵臨什麽。但是玲也,如果在未來的日子裏,我長達整整兩周都沒有給你寄信……那就請你忘記我吧。】
看到這裏,他聽見坐在旁邊的女孩說:“我去報案的那一天,恰巧是我的資助人和我失去聯絡的第十五天。”
她垂著眼簾,話及此處,很快又掀開眼皮。
她眨了眨那雙黝黑亮麗的瞳眸,其間彌漫的盡是希冀,她激動道:“警官先生,你是不是認識我的資助人?”
“她現在
情況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