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5

黑衣組織日本東京駐地

川江熏很難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

他明明頂著另一副全然不同的皮囊, 戀人還是卻貼向他的耳邊,吞吐出灼熱滾燙的氣息,低吟著呼喚那兩個短暫的音節——

[前、輩。]

他的確設想過, 降穀零會在某一天發覺這個潛藏在至深之處的秘密。而他也早已做好, 將一切都毫無保留地告知對方的準備。

但那個時機無論如何, 都不該是現在。

川江熏從未如此氣憤過。

“降·穀·零。”他一字一頓地念誦出這個名字。

“你知道在這一刻,你究竟放棄了什麽嗎?”淩然的盛怒之下, 他一腳踢翻了身側的座椅。

造型精致的木質凳子跌落在地,發出一道沉悶卻震耳的激**——

咚!!

青年連同呼吸都在抖動,他的胸口上下起伏著,大肆吞吐著周遭的空氣。可這仍然難以遏製他的額頭成群結片地凸起青筋。他連同麵部的表情,也快要喪失控製權限了。

他怒目切齒地盯著眼前的男人。

“你放棄的——是你長達五年的忍辱負重、是你身上的每一處槍傷刀疤、是你行走在灰色邊界品嚐的酸澀苦楚。”

川江熏的嗓子像是浸入了砂礫, 嘶啞的幾乎說不出話來。

“最重要的是,”他艱難地開口:“——你放棄了你布滿光明的未來。”

金發青年平靜地搖頭。

他用極其篤定的口吻,輕緩說道:“你錯了。”

降穀零將手伸向口袋, 不著痕跡地關上了衛星電話的收聲口。

他唇角上揚的弧度含著自諷:“前輩,你真的太殘忍了。”

“展覽會結束後,你從病床醒來, 你明知我縮在你的胸口哭泣……你明知我無法接受再也見不到你的日子……”

可你現在卻逼迫我,親自手刃我的愛人。

金發青年緩緩地閉上雙眼。

“沒有你在的未來, 一點也不光明。”

“而我現在要用五年時間,兌換一個真正光明的人生。”

他伸出胳膊, 用力握住男人藏在衝鋒衣下的細瘦手腕。

男人沒有躲閃, 隻兀自佇立於原地。他的相貌分明與那張清峻麵容毫不相似,但他的眼眸卻泛起濕潤, 微挑的眼尾浸染紅意。

男人沉默了半晌, 被牽住的手腕小心翼翼地抬起, 而那纖長細膩的五指,則輕輕回握住金發青年的手腕。

降穀零的臉上,終於展開一道得償所願的笑。

“——仔細算算,是我賺了。”

……

****

情況變得有點糟糕。

光線昏暗的監控室內,戴著皮質眼罩的年邁男子,正觀察著豎立於前方的寬闊熒幕。熒幕上方是一格拚接一格的實時監控視頻。每個視頻的右下角,都標注著當下的時間。

朗姆暫時不清楚大廳內發生的具體情況。

這座寫字樓本就是個空架子,除了放著點可有可無的武器設備外,隻剩號召核心成員集會的作用。而為了防患於未然,扼製某天有條子追到駐地,查看樓內監控的可能,所以大樓內一個監控都沒有安裝。

這是為了確保代號成員的身份不被警方發現。

畢竟不是所有人都像貝爾摩德一樣,是個千麵魔女。代號成員的長相一旦被警察發覺,直接登上國際通緝名單,被各國勢力追查,那就會讓組織蒙受不可估量的損失。

但街道外的事物,朗姆倒是可以看得清清楚楚——

藏匿在角落處的微小夜視鏡頭,拍攝下了一個個訓練有素,端著衝鋒/槍與防護盾的身影。他們動作靈巧地翻越牆壁,很快便悄然無聲地潛入至寫字樓附近的入口。

朗姆很清楚那被扣留在大廳的三個人中,究竟誰才是“叛徒”。

畢竟Boss已經說過了,他自未來而來。而卡慕就是Boss的記憶中,那個背叛了組織的人。

他隻是想期待一下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那個吃裏扒外的東西,究竟是如何像跳梁小醜一樣垂死掙紮的。

但他沒想到,卡慕竟然反咬他一口,準備徹底攤牌了。

朗姆將其中一處監控錄下的實時視頻放大。熒幕的微光鍍在他的臉側,他用陰戾的眼神死死盯著那些人身上的製服。

&。

他清晰地在製服上目睹了那三個字母,半側臉頰在滔天的怒火中**起來。

很好,069。

他緊咬著牙關節,尖利的牙齒相互磨礪,發出了刺耳的聲響。

朗姆冷笑了一聲:“沒想到,護著你的人就是日本公安……”

“難怪你今天放肆到敢直接騎到我的頭上來。原本以為你當初是誠心歸屬組織,沒想到是一早就給外麵那群條子當了狗!!”他自言自語著,卻迅速從附帶滑輪的椅子上站起身。

男人伸手抽走掛在座椅上的外套,滿嘴肮髒的言語,“咚”的一聲,一腳踹開監控室的大門。

他邁著大步返回臥房,動作利落地整理桌案上的文件,將東西一股腦地塞進電腦包後,他才動作小心地閉合那台筆記本電腦。

他目眥盡裂地呢喃著:“069,你做得非常好。”

朗姆猙獰地咧開嘴角,滿是褶痕的臉擰皺成了一團。

他拉開桌案下方的抽屜,那裏擺放著的,赫然是一枚塵封已久的遙控器。

“你既然敢把公安的人叫進來,那我就敢讓這座大樓化作他們的墳墓!!”

他一邊放聲大笑,一邊毫不猶豫地按下了機器中央的那枚紅色按鈕。

……

****

另一邊。

川江熏褪去了自己的外套。

緊身的深灰色內搭勾勒出他比例絕佳的身形,也掐出那段纖細的腰線。他將衝鋒衣揉作一團,朝著大廳的出口靠近。

他先是目視了一圈視線範圍內的走廊——

外麵的長廊與樓內隨處可見的道路沒什麽不同,牆壁和地板都是由某種明亮泛白的合金鋪就的,一眼望去空無一人,不像有人埋伏在外。

於是川江熏試探性地抬手,那揉作團狀的衝鋒衣,被他用力拋向了屋外。

暗藍色的球體在空中劃過一道蜿蜒的曲線。

青年的眸底倒映著那顆逐漸飛離的球體,在衣服尚未落地的時刻,他卻捕捉到了一聲清脆的“嘀。”

下一刻,槍聲四溢。

數不盡的子彈自走廊頂方襲來,一槍槍射向衣服。衝鋒衣的球形被逐漸打散,漂泊無依地自空中墜落。

落向地麵的時候,那件衣服已被刺出大片燒焦的孔洞,殘破的像是碎片。

很難想象如果是人走過去,究竟會變成什麽樣子。

川江熏深吸了一口氣。他輕扶在門框的手,已經浮起一層冰冷的薄汗。

【是紅外線。】他聽見腦海中的機械音平靜道。

【你的眼睛可能看不到,但是我可以。這條走廊現在交織著複雜密集的紅外線。隻要不慎碰到其中一條,就會觸發裝載在上方的機關。】

他壓低嗓音,小聲問道:“這裏是離開大廳的唯一出路嗎?”

【是唯一的路沒錯。】

於是青年轉過頭,望向站在身後的二人。

“暫時不能從這走。”他朝小林幸佑和降穀零搖頭,“外麵有紅外線機關,貿然過去隻會變成走廊裏的那件衣服。”

朗姆的警告是實話,毫無誇大的成分——隻要踏出入口一步,就會被密密麻麻的子彈打成篩子。

“班長應該已經帶著隊伍,進入大樓了。”

降穀零站到他的身後。他瞄了一眼川江熏單薄的背影,隨後把衣兜內的衛星電話握在手中,爾後脫下外套,輕輕搭在了青年的肩膀。

川江熏沒拒絕這件帶著體溫的衣服。他回過頭,略有複雜地望著男人。

“大廳裏沒有其他通路,更沒有窗戶。我們要怎麽出去?”川江熏問。

降穀零垂下頭,唇瓣湊向衛星電話的收聲口:

“班長,你現在能聽到嗎?”

“我能。”略有失真的音頻裏,傳出了渾厚卻令人安心的男音:“怎麽了,zero?”

降穀零隨即問:“能不能分出一部分人,去尋找這棟寫字樓的電源總閘?”

“我們被困在了頂樓的大廳,唯一的出路被紅外線機關封死了,就算有搜救人員上來也行不通。隻有確保機關沒有通電,我們才能從這條路折返。”

另一頭的伊達航了然回應:“收到。”

“等著,zero。”

擴音器裏傳來了伊達航爽朗的笑。

他的聲音聽起來分外自信,卻又不失穩重:“今天就接你們回家。”

……

……

5:57

黑衣組織日本東京駐地/&gt

被扣在大廳的三人早已整裝待發。

他們圍繞在通向走廊的門口,隨時準備一鼓作氣衝過去。

而握在降穀零手心的衛星電話,再度傳來了沙沙聲。

他們的視線立刻聚焦過去。

緊接著,伊達航的聲音便出現了:“zero,我的隊伍找到電力總閘室了。”

公安的行動效率非常高。

他們在陌生的大樓搜尋總閘室,隻用了不過十幾分鍾。

“你們做好準備了嗎?這邊隨時都可以破壞電閘。”伊達航說。

降穀零看了看站在身邊的川江熏,又瞄了一眼斜後方的小林幸佑。

確認所有人的狀態無誤後,他立刻回應:“準備好了。”

“收到。”伊達航回應。

此刻,穿著便攜作戰服的青年,正筆直挺立在一處封閉空間中。

這棟大樓的建造時間應該在過去的二三十年,無論樓內的設施更新換代後有多麽嶄新,電力係統也還是多年前的路數。

而這座小小屋房中,內嵌在牆壁的一塊又一塊電閘,就決定了整棟樓的電力命脈。

伊達航朝身邊的幾名成員抬手,比了一個小隊製定的行動手勢。

那幾名年輕人點頭,很快回應了隊長的指令。

“zero,倒計時三個數。”伊達航朝衛星電話說。

“三——”

“二——”

“一!”

“啪。”

光明散去。

封閉且不透光的建築,致使這座大樓一旦失去照明,便會徹底淪陷於黑暗。

在伸手不見五指的空間中,川江熏卻能清晰感受到,有人再一次緊緊握住了他的手腕。安心而有力。

他騰出另一隻手,將手機開啟照明模式,一束潔白的光亮照向通道,附近的事物重歸於視野中。

“小林!”青年扭過頭,朝著身後呐喊:“跟上,我們現在跑出去——”

小林幸佑在後頭應了一聲。

他尋著那道光,跟著二人的步伐,一同衝了出去。

大廳被設立在了寫字樓的最頂樓,也就是二十層。

從那條長廊穿出後,降穀零先去確認了二十層入口的電梯能否啟動——很可惜,在斷掉所有電閘的情況下,這座電梯甚至無法開啟。

看來是沒有設立緊急備用電源。

川江熏在一旁舉著手機,將光打照在電梯的按鍵附近。

在確認電梯用不了後,他當機立斷道:“我們走樓梯。”

算算時間,現在已經過了朗姆所謂的“處決”時刻,而樓內的電源也被切斷了。

朗姆既然沒有現身,那就意味著他已經察覺寫字樓內進了公安的人。

隻是現在不見朗姆的蹤影,不知他是已經逃了,還是依然藏匿在某處。

&的另一隊人還在探索樓內的各個區域,可惜衛星電話中沒有傳來消息,也就是說他們目前還沒發現朗姆。

降穀零瞄了一眼身側的青年,對方的雙目布滿了血絲,眼眶下的青黑色濃重清晰。

他看起來已經非常疲倦了。

或者換一個說法:在場的所有人,都已經很困頓了。

於是他冷靜地決定:“我們先離開二十層,至少要先和NBC的人匯合,確保自身的安全。”

“尋找朗姆不是我們的第一要務,把追擊罪犯的事,交給專業人士去做。”

川江熏輕輕點頭。

二人轉而奔向了一旁的拐角處。那裏有個安全通道門,小林始終緊跟其後。

他們合理用肩膀撞開了麵前的金屬大門,藏在後方的果然是一段切角平整、但落了厚重灰塵的樓梯。

川江熏踏向前去一步,將手機探照到生鏽欄杆的外圍。這塊空缺處直通一樓,二十層的高度致使那段長形孔洞猶如窺不見底的深淵。

他悻悻地收回手機,跟著前方的男人迅速邁起向下的階梯。

他們不能坐以待斃,等著NBC的人一路上來迎接顯然不是個好決策。他們該提高效率,盡快和隊伍碰頭。

隻是二十層的高度真的奔跑起來,卻並非易事。

三人均是一夜沒有休息,不談體力損耗,單是今晚這命懸一刻的生死抉擇,便已經將他們的精力消磨的差不多了。

在奔跑到第七層時,川江熏的呼吸便徹底紊亂了。

降穀零回過頭,用那雙在黑暗中依然明亮的藍眸盯著他:“還好嗎,前輩?”

“我沒事,繼續走——”

川江熏低頭咳了幾聲,過久的奔跑致使他的肺部一陣火辣,周圍濃鬱的灰塵更是令他聲音幹澀。

“這具身體……有點弱。”他苦笑了一聲。

“一直以來都是如此,體質無論怎麽練都是這種樣子。”

他繼續邁動了幾步,發現雙腿也有些發軟。

這可真是……丟臉。

川江熏再一次在心中痛罵這具身體的羸弱。

“前輩。”站在前麵的男人放緩聲音,甚至安撫性地拍了拍他的後背:“我們接下來放慢速度。已經快要到了,別著急。”

川江熏點點頭。

他正欲朝前接著邁步,雙耳卻在此時,捕捉到了一陣微不可察的電子鳴音——

嘀……嘀……

嘀、嘀、嘀……

“!”像是意識到了什麽,青年的雙目倏地瞪大。

驟然迸發的危機感促使他抬起頭,下一秒,他聽到視野比他寬闊了一倍的彈窗大吼道:【有炸彈在上麵!!!】

那一瞬,過得非常快。

而大腦空白的川江熏,也隻記得一件事:要先把零推開。

“轟————!!!!”

……

……

****

明明已經到了早晨六點,可惜天際還是黯淡朦朧。

這座城市仍然藏匿在陰影下,遠邊的高樓與群山於盡頭黏連,化作了昏暗無邊的虛影。

朗姆提著電腦包,他的大衣在呼嘯的狂風中四下翻飛。他抬手壓住扣在頭頂的帽子,大步走向那架被擱置於天台上的直升機。

他的動作很快,一路攀爬進直升機的駕駛座後,便為自己嫻熟地拉上安全帶。

直升機上方的螺旋槳在他的操作下逐漸啟動,飛機升騰而起,在風中搖曳了片刻,便平穩地駛向高空。

朗姆開著飛機遠離了大樓,他甚至沒有回頭看上一眼這棟建築,目光之中毫無留戀——畢竟這隻是個空架子,能留給日本警方追查的東西可不多。

六點一刻。

他腕表上的指針,朝前沉重地邁進一小步。

朗姆彎了彎嘴角。

“轟————!!!”

一撮黑煙從寫字樓猛地衝出。

震耳欲聾的爆炸響徹,劃破了本該靜謐的清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