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機箱被炸裂開的彈殼摧毀, 燃起一簇火苗時,今泉昇安靜地凝視著半空。

蜿蜒的黑煙逐漸向房間上空升騰,火焰的焚燒聲不絕於耳, 空氣在外焰滾燙的溫度下產生了熹微波動, 他突然萌生了一股極其迷幻的不真實感。

盡管中間出現了小插曲,但計劃遵循著每一個節點順利進行著。

所以,結束了……嗎?

烏丸蓮耶被他殺死了?

他的父母得救了?他們……不會再離開了?

但這一連串的疑問沒有人能回應他。

今泉昇深吸了一口氣。

他屏氣凝神, 抬起衣袖拭去飛濺在臉上的血跡。緊繃的神經不再如同拉滿的弓弦,終於漸漸鬆弛下來。

也正是在這一刻,他的腦海中, 突然迸發出一道高呼——【等一下!】

【跑、今泉昇——!!】

【快跑!!!快點離開這個@#%*%……】機械聲的尾音,逐漸染上了詭異而病態的雜音。像是收音機的接收器出現了問題, 音波一度陷入不穩定般,釋放出混亂的噪鳴。

今泉昇朝後退了一步, 那陣刺耳的聲響反複激**著他的頭顱。好似有某種怪物蟄伏在他的大腦中,張牙舞爪地滋生著——

眼前的事物逐漸模糊起來, 周遭家具的形狀慢慢旋轉、扭曲,像是要融化為一灘**, 怪異的色彩將他的視線覆蓋, 一切都在變得光怪陸離。

今泉昇很想抬腿奔跑起來, 可大腦皮層似乎無法對肢體發送出正確指令。

有什麽東西似乎要將他從內部撐開, 他的身體在發冷、發抖,當某種泛著苦的鹹澀**流向嘴角時, 他才發覺這其實是自己的眼淚。

——他該逃走,他該離開這裏!

可是膝蓋卻先一步癱軟起來, “噗通!”一聲, 他的身體重重地摔在了地板上。

隱隱約約的, 今泉昇在迷離的意識間,聽到了一道與彈窗截然不同的聲音——

那道聲音在笑。在發出四壁**漾的尖銳大笑,像是在嘲弄、諷刺他此刻的糗態。

[我說過的!]

[你殺不死我——!!]

今泉昇恍惚了良久。

然後他突然意識到,這聲音並非源自別處。

——而是自他的大腦內部響起的。

……

幾天之前,彈窗就和他說過。

【數據隻能在計算機間運作。而人類的大腦,無疑是世間最為強大的計算機。】

盡管數據想要在人類的大腦寄宿,需要與宿主達到一定程度的契合值,而找到合適大腦的概率也堪稱萬裏挑一……

但很遺憾。

那家夥似乎進來了。

……

****

8月24日 18:45

泰維斯酒店

新更換的房間和此前的高檔套房沒什麽區別,一模一樣的戶型、大同小異的裝潢。

今泉憐紗穿著輕紗製的長裙,將烏黑的秀發編成了一股略有鬆散的長辮,安靜地坐在書房中。

書桌上方的壁燈揮散出溫柔的暖光,幾頁白紙在桌麵鋪開,上方是幾個筆觸流暢的人物鉛筆稿,右下角還署名著一串英文:Lisa。

還在日本時,今泉憐紗就計劃著繪製一部子供向漫畫。隻可惜她最近沒什麽靈感,直到今天起了興致,才終於開始動筆。

今泉憐紗現在很想畫出一個三人同桌用餐的巧妙構圖,可是左思右想,也沒能確定一個合適的角度。她一手靈活地轉動著鉛筆,另一手的指腹富有韻律地輕敲著桌壁,這是她思考問題時慣有的動作。

她終於想到了。

腦海之中靈光乍現,今泉憐紗迅速站起身。

她環顧了一圈書房四壁,在沒有找到那兩件物品的蹤影後,繼而走向了客廳。

“晴君——”她呼喚著丈夫的名字。

坐在沙發上看報的男人隨即抬起頭,溫和地應道:“怎麽了,憐紗?”

“你的畫呢?”他聽見妻子問。

今泉晴治的身形一頓。

下一秒,他鏡框下的眼眸驟然瞪大,連同嘴唇也驚愕地張開。

“啊……!”他驚呼了一聲。

今泉晴誌站起身,一手握成拳狀,重重敲向另一手的掌心,像是終於想起了還有這茬事。

“我忘記帶走了!”他滿臉懊惱,“那兩張畫的尺寸太大了,我把它們放在了1203房的棋牌室裏。我怕臥室也被水淹,所以當時走的有點急,忘記檢查棋牌室了……”

今泉憐紗歎了口氣。

相處多年,她其實很了解丈夫的性子。

今泉晴治的心思一向細膩。照理來說,他不該犯這種把私人物品落在他處的低級錯誤。

但他今天受了點打擊,狀態著實不佳。 晚餐的時候,今泉晴誌處在思緒遊離、心不在焉的狀態,晚飯沒吃幾口不說,連餐刀都掉在地上了三四次。餐廳的員工後來大約看不下去了,便直接為他們準備了數副餐具在桌邊,以待備用。

今泉憐紗認命地聳肩。

那兩張畫很重要,盡管沒有獲得參與畫展的入場券,但它的價值依然不可比擬——無論是對她來說,還是對晴君來說。

“走吧,晴君。”她說。

“我們回1203房看看。”

……

從房間離開之後,夫妻二人徑直邁向了走廊的電梯等候區。

入夜的酒店還算安逸,住在高層的客人不多,但等待電梯到來卻需要花費一些時間。

當一聲清脆的“叮”響起時,電梯的金屬門向兩側展開。

一個身著正裝、同為亞洲麵孔的男人正站在電梯內。

他的半側臉被眼罩遮蓋,神情晦暗,投射過來的目光似乎帶著引人心悸的寒意。

今泉憐紗朝丈夫的後背瑟縮了一瞬。她想她之所以會下意識地作出此等行徑,應該歸咎於:她從這個男人的身上嗅到了危險的味道。

男人起初看過來時,表情透著漠然。

但當他再次瞄向他們後,似乎略有詫異地挑了挑眉。然後,他又皮笑肉不笑地牽扯了一下嘴角。

“晚上好。”男人用日語說。

“晚上……好。”出於禮貌,今泉憐紗還是勉強展開微笑。

她的手不自覺地捏緊了丈夫的衣袖,她很想回避男人陰鷙而直白的視線,於是她真的就這麽低下頭——地麵鋪就著繡有精致花紋的地毯,今泉憐紗大腦空白地盯著花紋紋路,太陽穴卻沒由來地一抽搐!

叮————!!

腦海中似乎劃過一道尖銳的長鳴,連同眼前的畫麵也閃動起一瞬的白光!

“呃……!”今泉憐紗痛呼了一聲,用力地捂住頭。

那一瞬,她好似墜進了永無底端的深海。

身體被刺骨的海水包裹,她在海中下墜、沉溺。水被壓向了肺部、嗆入了氣管、鑽進了耳道……一雙漆黑而尖利的巨大雙手在海底深處展開,撕扯著她長裙的一角,將她向更深處拖拽……

“憐紗……!”

“憐紗!”

“憐紗!!”

今泉憐紗猛地張開眼睛。

她急促地喘息著,頂著滿頭冷汗,驚疑不定地環顧四周——確認那個滿身漆黑、散發乖戾氣息的男人已不見蹤影後,才抬頭看向麵前的丈夫。

戴著眼鏡的青年滿臉焦急,他用力攙扶著妻子即將倒下的身體,還在大聲呼喚著她的名字。

“憐紗!你怎麽了!!身體不舒服嗎?你……”

“我不知道。”今泉憐紗忍著頭部的鈍痛,勉強直起身子。

“我剛才好像恍惚了一下,眼前有點發暈,有種大腦供血不足的感覺……”她看著丈夫越發僵硬的臉龐,隱約察覺到了不對勁。

於是她又問:“怎麽了?”

“你……”今泉晴治滿臉複雜地盯著她。

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眉頭緊緊蹙起,但猶豫片刻後,還是問道:“你不記得剛才發生什麽了嗎?”

今泉憐紗眨了眨眼睛。

“剛才……發生什麽了?”

那一瞬間,她清晰地在丈夫眼中捕捉到了驚恐。

“你剛才和電梯裏的男人打了招呼。”今泉晴治喃喃著,“然後、你突然抬起頭,用詭異的口吻命令他……為你準備一台筆記本電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