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116
下方的聲音盡數落入了西澤楠光的耳中。
他將雙手背在身後, 自上方冷冷地俯瞰眾人,嘈雜的人聲漸漸鼎沸,應和少女的高呼凝結成了在了一起、震徹屋房, 好似爆發出了蓬勃的力量。
“先生。”站在他身後的一位下屬恭順地呼喚著他,“他們這樣會影響實驗進程……不阻止他們嗎?”
男人低垂著頭,注意力集中在下麵的會廳,跨在高聳鼻梁上的眼鏡向下滑落了少許, 鏡片反射著冷銳的光。
“不用。”他慢條斯理地說道,“弱者匯聚成一團來保護自我,是生物在遵循血脈內的本能。他們會這麽做也在我的計劃之中。”
話及至此,他又如同冷眼旁觀的看客般,揚起的唇角充斥著諷意:“往後看吧。臨時構建的團隊往往經不住推敲,高度文明的社會生活賦予了他們脆弱的道德底線。但當死亡的危機真正降臨, 那層虛假的外殼便會被血淋淋地剝開——”
“說到底,人皮囊下潛藏的事物, 都是自私自利的醜陋惡鬼啊。”
毛利蘭能聽見世良真純的呼喊。
“大家——剛才遊戲所述的規則中,那個一小時的係統判定機製,僅僅局限在‘傷害’上!大家的遊戲視角中不是都有血條嗎!我剛才試過了,朝自己打來一拳隻會減少十分之一的血量!”
其餘人中,立刻有人明悟了世良真純的意思, 於是應和道:“也就是說:隻要我們在每個小時內隻給他人一拳,造成少量傷害, 就可以保證既不會殺死對方, 又不會被係統擊殺, 對吧——?”
“對!”世良真純回應, “接下來大家隻要兩兩組隊, 每一個小時給對方造成少量傷害, 就可以達成共同存活!而我們之中——不會有任何一個人死亡!!”
會廳內的其餘人更加沸騰了,他們如同抓住了希望的稻草,互相和身邊的人交流著進行組隊。
“大家先來森林中心的平地集合!”世良真純呐喊著,“就在地圖中央,非常明顯,坐標是(1103,898)!”
毛利蘭在遊戲地圖中反複尋找著鈴木園子的身影,大家在遊戲內的形象與現實生活中幾乎沒有關聯,但是頭頂的名稱卻是本人的姓名。
她一路有驚無險地抵達了森林中心的平坦草地,已經有很多人聚集在了那裏。遊戲內的玩家建模並不精致,是非常簡陋的3D形象,大家的臉部和著裝大同小異,在一眾遊戲名稱間,毛利蘭花了些時間才找到了平地上的世良真純。
“園子——”不得已,毛利蘭隻好在大廳內直接呼喚起對方。
“園子你在嗎?園子——”
她想她的聲音已經足夠大了,清澈的少女聲線在混亂的人聲間顯得極有辨識度,幾乎破開了所有雜聲,一路貫穿向遠方。她等待了一小會,卻並沒有人回應她。
“蘭君!”不遠處的世良真純喊著她的名字,“鈴木可能不在這裏——我數了一下,現在的六十多個人裏,根本沒有她的名字!!”
毛利蘭一驚。
她被束縛帶捆綁著的四肢越發冰冷,大腦一時之間有些空白,遊戲內的角色喪失了大腦發送出的電信號,僵硬地停滯在原地。
“哎?”過了良久,她才發出一道困惑的驚疑。
“她不是給我發送過短信,說她去D展廳……”
回憶到這裏,她那張被頭盔籠罩著的臉龐都凝固住了。
接收到園子的短信時,她便隱約察覺到了一陣違和感……是的,違和感。
園子給她發送簡訊的時候,從來不會以那麽幹澀堅硬的語氣講話,甚至時常加上一些在女子高中生間非常流行的顏文字。
鈴木園子插著腰、驕傲仰頭的樣子浮現在眼前。
她甚至還記得對方在第一次發送給她顏文字的時候,得意地哼哼著:“本鈴木小姐是個一直走在時尚潮流最前列的人,顏文字和表情包什麽的,自然也不能落伍啦!蘭,你也是——快來學學,之後好向你家親愛的撒嬌……”
剛看到簡訊的時候,她沒有太當回事,隻以為是她的好朋友急著趕去展廳,現在看來……
少女發出了一聲迷茫的喟歎:“那麽……園子去哪裏了?”
在草地中心聚集的人越來越多了,毛利蘭最後和世良真純組成了一隊。原因無他,在這種情況下,所有人都更願意信任自己的同行者。
世良真純還在查著人數:“……64,65,66。”
“剛好六十六人!”她的語氣裏多了些欣悅,“這樣一來大家隻要組成三十三組,每組兩人,互相監督給對方造成少量傷害,就可以躲避係統的擊殺機製了!!”
“蘭君,你先來打我。”世良在遊戲中的形象,朝她毫無顧慮地伸展開了雙臂。
“誒?”遊戲外的毛利蘭眨了眨眼睛,“可是……”
“沒關係,不知道現在距離第一個小時還有多久,所以我們盡快——”
見毛利蘭還是沒有動作,世良真純便操縱著角色,自己撞在了毛利蘭的拳頭上。
VR眼鏡的屏幕上,伴隨著一聲響亮的“叮”,立刻浮現出了一條係統通知:【您對玩家[世良真純]使用了拳擊,造成10點傷害】
接著世良真純朝她的手臂打去了一拳,毛利蘭看到血條減少了一小部分。
“好了。”世良真純說,“這樣就可以了。”
就在這時,人群中突然爆發出了一聲呐喊:“那個!!等一下!!!”
隻見平地外的森林處,有一道身影姍姍趕來。
那人在遊戲外說道:“不好意思……我剛才迷路了,沒找到平地……請問還有人沒有組隊嗎?”
參與遊戲的人數並非66人,而是67人。
原本吵吵嚷嚷的會廳,在一瞬間沉寂。
“不好意思,我們已經組過隊伍了。”有人率先拒絕了他。
“我們也是,已經組好了……”
那人隻得掙紮道:“三人一組也沒關係的!隻要做到A打B,B打C,C打A這樣循環起來,就沒人會遭受多餘的傷害,拜托你們——”
有人為難地說道:“可是我們已經兩兩打過了。”
“我們也是。”
“我們也……”
如果和已經兩兩遭受過傷害的成員組隊,那麽在這支變成三人行的隊伍裏,原本的二人中就必然會有一人遭受額外的傷害。這意味著:這個人的生命會相較他人而言,縮短一小時。
那名最後趕來的玩家驚慌地停駐在原地。
他小心翼翼地靠向了草坪內的人群,試探性地詢問:“那個……還有沒互相造成過傷害的隊伍嗎?”
“有。”人群中,一位板著臉的玩家發了話。
餘出的第六十七人,立刻露出了驚喜的目光:“那我可不可以——”
“不可以。”隻見那道粗獷的聲音決絕地回應。
“我又不認識你——在這種關乎性命的事情上,我們憑什麽接納一個陌生人?”
會廳的溫度霎時間——降至冰點。
……
……
【一會進去之後,觀察一下哪幾台設備後麵沒站人。】彈窗提醒道。
【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一個Witch的員工負責五台設備,剛才被你敲暈的人肯定也是負責監測設備的員工。】
【盡快趕過去,工位上缺人的時間持續太久,會被西澤楠光注意的。】
今泉昇沒有回應腦海裏的聲音,隻小幅度地點點頭,姑且算作回應。
“零。”他呼喚著走在靠後位置的青年,“一會我們進去後先判斷一下情況,簡單交流直接用公安的統一手勢。要優先保證人質們的安全,如果你有什麽行動部署需要協助,我會盡力配合你。”
“好。”戀人的溫和聲音從後方傳來。
今泉昇正欲朝前走,卻發現後方青年的腳步暫時停頓住了。
“怎麽了?”今泉昇轉頭詢問。
“進去之前……”大半臉龐都被籠罩在兜帽和口罩下的青年,深吸了一口氣。
被帽簷籠罩的陰影下,青年的眉頭緊蹙著,灰藍色的眼眸閃動著不安的微光。
他清了一下嗓子,試圖平複在胸口積壓的沉悶心緒,隻克製地小聲問道:“進去之前……我可以牽一下你的手嗎?”
降穀零恍惚回憶起了他坐在病床邊自說自話、自嘲自笑的那三年。
他一有時間就會想方設法地趕去醫院,他無時無刻都在期待床畔間的男人能夠睜開雙眼——或者勾動一下手指、眨動一下眼皮。然而無論他做了什麽,他的前輩都安靜無聲地陷在絨被間,好似不過是個被匠人精心雕刻出的漂亮人偶。
可是他明白的。
今泉昇是個警察,一直如此。他是雕鴞、是遊隼,是合該在天際翱翔的鷙鳥。
毛羽昳麗、雙翅龐大、喙部鋒銳,他從來都不是被關在籠間供人欣賞和保護的金絲雀。
今泉昇一直都在追求某種遠大的事物。
而他從來都沒有理由阻止他。
但是……
“前輩,我……”降穀零的聲音倏然停滯,他隱約感覺他有些難以發聲,隻猛地喘出一口氣,再度發聲時嗓子便變得尤為嘶啞:“我隻是……”
一隻指節分明、略微骨感的手,立刻鑽向了他的掌心,指縫被漸漸撐開,最後他們的手轉為十指相扣。
“我明白。”今泉昇回應。
他快速地觀察了一圈周圍,確認無人途經後,將額頭抵靠在對方的眉心處。
“我明白,零。我明白的。”他試圖將溫暖的熱度傳遞給對方。
“我也同樣擔心你。”今泉昇的聲音很輕,“我見過你渾身浴血的樣子……而我這輩子都不想再看見那種場景。”
“所以,確保你自己的安全。”他用力地握著對方的手掌,“我也會保護好我自己。”
……
……
他們前後進入了實驗項目的會場。
當大片的機器落入今泉昇的眼中時,他在門口的腳步甚至不由得一頓。
過於震撼的場景刺激著他的整個視覺係統,看見那些被捆束在金屬**哀嚎的人們,他甚至恍惚以為,自己是在看什麽慘無人道的荒誕電影。
更遠處豎立著一張大屏幕,上麵竟然在實時播放那些機器裏的內容——
看起來,所有人都被載入進了一款遊戲裏。
密密麻麻的遊戲名稱,匯聚在那些遊戲角色的頭頂,那似乎就是這些手持Vip邀請函的客人們的本名。
今泉昇咬了咬牙齒,拳頭不自覺地用力捏緊。
【別發呆。】彈窗說。
【你在門口站的有點久了,按我剛才說的做,去找空餘的工位。】
今泉昇進行了一個深呼吸,找到了無人監管的幾台機器後,便快步邁去。
一身漆黑的製服和口罩,將他的臉遮蔽的嚴嚴實實,這一路上甚至無人過多地注意他,他順利地站到了空餘的位置。降穀零這時候也走了進來,正在假意巡視。
今泉昇剛站到那處空位,旁邊的黑衣人便走了過來:“東西呢?”
什麽東西?
今泉昇一愣。
——原來如此。
他立刻反應了過來。剛才那個被他敲暈的人之所以會離場,是為了去取某樣東西。而眼下,他根本不知道那東西是什麽。
心髒不由自主地開始加快,今泉昇定定地看著身旁那人,大腦卻在飛速運轉——
這些人要的東西,隻需要委派一個人就能取得,證明東西不算重。
這裏的地形錯綜複雜,他走過來的時候,對方並未表露出他離開的時間過長或過短的意思——所以剛才被他敲暈的人要取走的東西,就在這層樓內,而且距離不遠。
他剛才朝會廳趕來時,都經過了什麽地方?
今泉昇咬了咬下唇:“我……”
“你們都不願意接納我!!是吧!!!???”
一眾被機器控製著的人群間,突然爆發了一道尖銳的吼叫。
今泉昇的瞳孔一縮,迅速抬起頭,尋向聲源處。
“一共六十七個人,我就是那個多餘的人,對吧!!!!”那名戴著頭盔的男性,正在歇斯底裏地呐喊。
“很好——很好——!這就是你們冠冕堂皇的‘一起活下去’,是嗎??”說到後麵,男人的聲音竟湧入了幾絲顫抖。
“既然如此,那就誰也別想好過!!”
不遠處的電子熒幕中,一個駛離人群的小人,舉起了他手上的銳利長刀,毫不猶豫地向站滿玩家的草坪衝了過去——
……
“你看。”這一幕同樣也倒映在了德國男人的眼鏡鏡麵。
下方剛才凝聚在一起的聲音變了調,如今隻剩恐懼的吼叫和滔天的謾罵。
西澤楠光張開雙臂,閉上了雙目,聆聽著下方混沌的樂曲,最後諷刺地牽扯了一下嘴角。
“這就是人的劣根性。”
“脆弱的道德底線,虛與委蛇的友善外殼,當真正的危險來臨時,它們就變得像是泡沫一樣……”
“一觸即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