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鏡宸撒了手,那船家立刻有眼色地叫道:“客官!是我!”
“你又在搞什麽名堂?”天機子皺眉,這個船家也不是什麽消停的角色,昨日好不容易避開了風帶,他可不想在這時候生什麽波折。
“客官不好啦!”船家在月鏡宸的示意下大聲道:“咱們的船剛剛在珊瑚礁那裏觸礁了!現在船下麵有個洞!”
天機子莫名其妙:“可我根本沒覺得有撞擊感啊?”
“已經在漏水了!”船家機靈得很,馬上接上。
月鏡宸藏在一旁,見天機子走過來向船家說道:“哪裏漏了水,我下去看看?”
船家連忙點頭答應,天機子水性還不錯,躍入水中之後往船下麵潛去,左右查看了一番,並沒有發現什麽破損,正想訓斥那船家一番,卻見那船猛然間加速,竟然趁著這當口把他丟下自己行遠了?
該天殺的?
天機子恨不得一件戳死那個船家,他浮上水麵,隻見不遠處逐漸離去的船頭上,月鏡宸立在那裏,冷眼瞧著自己,便知道是中了這廝的計了。天機子念了幾遍太上老君,堪堪穩住自己的心境,站在了方才月鏡宸站著的珊瑚礁上,開始發愁。
這茫茫大海,他可怎麽去大昭皇宮的海島啊?
正當他思考的時候,卻見月鏡宸和那艘船去而複返。月鏡宸擰著眉頭看他,說出了一個讓他驚駭萬分的名字:“季堯?”
天機子幾乎心都要跳出來了,卻見月鏡宸自己搖了搖頭否決道:“不對,你不是。”說完,那艘船重新離去,這一次,再也沒有回頭。
天機子握緊了手,咬了咬牙。
天機子確實不是季堯,他是季廣。
當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是誰的時候,他甚至有些難以接受這個事實。他變成了他最討厭的人的徒弟,甚至還無法對其生出怨恨的心思。不管怎樣,崇陽道長當初對他還是真心實意地好的,他也沒辦法拋開恩情,隻顧前世恩怨。
每個人的心底,都有善惡的兩麵,即便是在大昭惡貫滿盈的季堯,也不是全然由“惡”構成。正如太陽升起月亮落下,善惡的交換也如日夜般輪回不息。
這也正如崇陽道長一直讓他去探尋的道的真諦,是拿起還是放下,全在人的一念間罷了。
天機子咬牙看著月鏡宸遠去的背影,從心底生出了深深的無力感,仿佛大海的浪濤一般將他包圍。
天機子瞪視著麵前的月鏡宸,月鏡宸也毫不示弱地回望著他,月鏡宸不由得輕聲笑了出來:“難道你是……”
“沒錯!我就是季廣!”天機子吼道:“你們宮家沒有一個好東西!宮止一副自命不凡的樣子成天用鼻孔看人,你弟弟從小就不老實勾引我女兒!你更加不像話,居然去搶別人定下來的未婚妻!”
月鏡宸有些驚訝地看著天機子破口大罵,沒想到當天命被修複之後,天機子會變成這般無賴模樣。
天機子越講越氣,甚至直接丟開劍,想用拳頭狠狠地給月鏡宸打個臉上開花。
月鏡宸都快被氣笑了:“天機子,我說前塵恩怨,你還真給我談前世的事啊?那行,我宮家上下一百二十多口人,你是不是應該償個命?”
“我償了啊!”天機子高聲道:“難道最後不是你弟弟把我弄死了嗎?”
“但我弟弟也被你弄死了啊!”
“所以我們不是兩清了嗎?”
月鏡宸膛目結舌,對天機子的邏輯感到拜服!還能這麽算的?
不過說到底,前世恩怨隨著人死燈滅,都應當煙消雲散了,相比起那些渺然無際的前世,月鏡宸更看重的是現世今生。不過,就算是他不想牽扯那麽多,麵對天機子這樣無恥的話語,也不由得生出了想把他暴打一頓的念頭……
正當月鏡宸考慮要不要將想法付諸實踐的時候,隻聽斷龍石裏麵發出一聲巨大的響動!“轟隆”一聲之後,斷龍石開始整塊碎裂開來!似乎裏麵正有什麽可怕的東西要破壁而出!
鳳長歌和月鏡宸紛紛向著斷龍石看過去!卻見裏麵塵煙滾滾之中,幽深而黑暗的甬道顯露出來!
這條通道內,白骨的數量要比外麵多出一倍不止,而且很多死狀及其慘烈,甚至兩側的通道內,還散落著一些機關獸的殘骸。
“這些機關獸,是當初你的手筆?”鳳長歌驚奇地問。
月鏡宸道:“是的,當初國師發動千人血祭,我勢單力孤,阻止未果,隻能用這樣的辦法來試圖阻攔。但是可惜,還是失敗了。”
“你已經做的很好了。”鳳長歌輕輕擁住他,欣慰地道。
“這條路,就是當初的我跟國師最後一次戰鬥的時候,所在的地方。”月鏡宸道:“你還記得,當初你在慕容家桃源境看到的那隻機關神獸嗎?”
“自然是記得的。”
“那東西,原本我是打算做出來用在阻攔國師這件事上的,隻可惜,最後還是沒有派上用場。”
看著眼前的累累白骨,鳳長歌勾住月鏡宸的手掌,兩人經曆了這麽多的風風雨雨,心態上都已經有了不小的變化。原來曆經百年,留在身邊的,仍舊是當初的那個人。
玲瓏骰子嵌紅豆,鳳長歌垂下眼眸歎了口氣道:“我本以為我一人之力去救天下蒼生,便是盡我所能的職責。但其實,我的力量連我自己都護不住,又談什麽去保護別人?一個人的一生太短了,能愛的人太少了啊!我極盡所能去期盼我愛的那些人盛世安穩,而最後……他們沒有盛世,也沒有安穩。”
“人活一世,不過是求一個不悔便了。”月鏡宸道:“何必去想那麽多呢?”
天機子難得地沒有打岔,沉默地在他們身後聽著,看著這荒壘白骨,跟著鳳長歌和月鏡宸往深處走去。
這條路走下去也是一樣會到神台的,但不同的是,這條路是當初雪公主走過的路,同時也是血祭的大昭百姓們走過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