湯威他們自然不會願意讓崇陽跟靈鶴跟著去,墨突王室又不是收容所?你看看這道觀破舊的樣子,這道士也不倫不類的。

而崇陽毫不猶豫第拒絕道:“不行,我不能離開這裏。”

“為什麽?”靈泉叫道。

他似乎從來沒有知道過,他的這位師父之前是什麽樣的人,為什麽在這座山上建了道觀,又總是好脾氣地與大家打成一片。

人總歸該有個出處,崇陽也是。

那麽崇陽又是什麽樣的身世呢?

崇陽摸了摸靈泉的腦袋。

他現在長大了,不是之前的小豆丁模樣,倒是叫人懷念起先前來。

“靈泉,不要問,你問了,我也不會答。”崇陽道:“你忘記先前師父跟你說的話了嗎?你命中極貴,這是師父給你看的命相,不會有錯,天命不可違,說不定你就該是個小王爺呢?你跟著他們回去吧,好嗎?等到以後有了機會,你再回來看望師父?”

靈泉低下頭,沉默了一會兒,突然笑道:“你騙我的,你這樣說,隻不過是為了哄我走。你算出來的命相,什麽時候準過?”

靈鶴望著自己的師弟,他總覺得師弟說的不對,師弟總覺得師父沒什麽本事,是個江湖騙子,可他偏生覺得,師父好像比任何人都要睿智清醒。天道究竟是什麽模樣,誰也看不透,但世上若有人能夠替天發話,這個人也隻能是師父。

他看透了一切,隻是不願意把那個殘酷的結果說出來。

“我不走。”靈泉道:“我才不管什麽天命,我不走!”

靈泉從小就固執,脾氣倔得像驢。

他打定的注意,通常就是不變了的。

崇陽也不知道自己心裏是怎麽想的,雖說他為靈泉找到父母而感到高興,但內心裏,他確實也不希望離開自己這個聰明伶俐的徒弟。

若是他執意不走,其實,崇陽心裏是歡喜的。

就算是每天的飯食越來越少,逐漸需要自己去奔波,他也甘之如飴。

他們都沒有想到,為了讓小王爺能夠回到墨突去,那些墨突使臣竟然想出了一個有效而無賴的法子,他們趁夜,想要將靈泉綁著偷偷帶回去!

靈泉被縛住手腳帶上馬車的時候,眼淚不由自主地流淌出來。他確實是對那個毫無印象的家,有所期待的。但他絕不願意這樣被帶回墨突去,這樣屈辱地……

“小王爺,你千萬別怪我們,這也是王爺的命令。”

靈泉小道長瞪著他們,但無濟於事。

就在他以為,一切就這樣結束了,自己就要被這樣送回墨突,離開生活了五年的盛京,離開他一直愛著的師父師兄之時,突然,一個人站在路中心,月光灑在他臉上,身上,瑩白的手持著銀灰色的劍鞘,神情高傲又漠然。

“崇陽,你不要以為我當真不敢把你怎麽樣!”湯威怒叫著,揮起馬鞭就抽了下去。

“王爺要回他自己的兒子,貧道本不願阻攔。”

月色下,他道袍洗的有些發白。

但眉眼之中,隱隱有月光。

“但,用這樣的手段,是不能帶走我崇陽觀的弟子的!”崇陽道長手中的那把,一直沒有出鞘過的長劍,被他一點點,拔了出來!

那是一柄如玉一般皎白的劍,劍身溫潤,就如他人一般。

湯威道:“好,我看你是想要同我們作對到底了!”

墨突帶來的人絕對不少,除了幾個使臣,還有很多兵士侍衛。湯威作為宗室,還是一個被默許搞事的宗室,自然要多帶幾個鷹犬走狗。

靈泉終於知道,為什麽崇陽的聽雪劍從不出鞘。

聽雪劍聽血,出鞘必見血而收,崇陽道長果然會極厲害的劍法,封喉奪懾,震動人心。

觀者如山色沮喪,天地為之久低昂。

當一切結束之後,湯威等人都已經被打暈過去,而滿場盡是墨突侍衛的鮮血殘屍……

崇陽道長割斷靈泉的繩子,說道:“走吧,我們回去。”

“師父……”靈泉一把抱住崇陽的腰,哭成了個淚人兒。

手中溫熱粘稠的觸感傳來,他聳然一驚,抬起頭望向崇陽的臉:“師父,你怎麽……”

“無事。”

崇陽道長依舊笑容溫柔,摸了摸自家徒弟的頭頂。

“靈泉,不當王爺,也沒事的。”

“靈泉,不守天命,也沒事的。”

“你總有自己的主意,堅持下去,也沒事的。”

靈泉越來越慌張,越來越恐懼,他不知道這種恐懼源於何處,但他隱隱預感到,師父先前說過他的“天命”,完全不是在騙他,而是當真越過他的皮囊,骨血,看到了什麽玄之又玄的東西。或許,這就是世人所說的“道”。

崇陽觀的大門上,懸掛上了白幡。

“道家往生不是去往陰司,而是去成仙了。”靈鶴說:“你也不用這般……自責。師父從沒有怪過你,一切都是自然而然。”

“是我自己,我自己沒辦法不怪我自己。”

崇陽死了。

他那晚受了太多的傷,雖然他看上去也就而立之年,但事實上,這個神神秘秘的老好人,確確實實已經快要五十歲了。沒過幾天,他便去了。

靈泉望著師尊的牌位道:“是我害死了他,他曾經說過,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命,我的命是回到墨突去。我不願意回去,任性妄為,所以才讓他死了......”

“這如何能怪你......”

“不,就是怪我。”

靈泉道:“我一直都明白的,師父他看上去什麽也不懂,但其實,他比任何人都聰明,都透徹。他當初明明已經看出來了我的未來,卻不願違背我的本意,若是人的心同天命相悖,會發生什麽呢?恐怕就是如現在這般,我執意與天相抗,終究讓老天,把他奪走了。”

“若再給我一次機會,我絕不會再……違抗天命,若是這樣能夠保住他,我寧願一切毀滅重來。”

靈泉說完,便推開門,頭也不回地下山去了。

打那之後,兩個師兄弟,便再也沒有相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