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老爺喲!那娘倆還在裏頭吧?”一個裹著棉襖的大媽拍著大腿直跳腳,嗓音尖得發顫。
“造孽啊!這火來的邪性,保不齊是……”旁邊黑瘦漢子話沒說完,就被一陣急促的咳嗽打斷。
“媽呀!這是哪個喪良心的幹的呀?這不是要人家的命嗎?”
一個披著棉襖的老漢踉踉蹌蹌地衝出來,光腳踩在冰冷的泥地上,渾濁的老眼被火光映得通紅。他哆嗦著幹裂的嘴唇,手裏的搪瓷缸子‘咣當’掉在地上,滾了兩圈。
“呸!除了今兒白天來砸門的那群王八羔子,還能有誰?”紮藍頭巾的婦人朝火場啐了一口,懷裏熟睡的娃娃被煙嗆得哇哇大哭。
人群裏炸開了鍋,幾個半大孩子縮在大人身後,眼睛瞪得溜圓。
火苗“呼呼”地往上竄,熱浪烤得人臉皮發燙,有人端著臉盆往火裏潑水,水珠還沒沾著房簷就“滋啦”一聲化成了白汽。
“快去井邊打水啊!愣著幹啥!”一個精壯漢子吼了一嗓子,嗓子眼兒裏帶著煙熏火燎的沙啞。
可火勢太猛了,黑煙滾滾直衝天際,火星子劈裏啪啦地往四下裏迸,逼得救火的人連連後退。
不知是誰帶著哭腔喊了一聲:“完了……完了……這娘倆怕是……”
話沒說完,就被淹沒在一片嘈雜的呼喊和潑水聲中。
火勢借著夜風越竄越高,火舌瘋狂舔舐著周圍的空氣,發出‘嗚嗚’的呼嘯聲。
火星子四濺,落在隔壁後院的茅草屋頂上,轉眼就‘劈裏啪啦’地燃起新的火苗。
“不好啦!老張家也著起來了!”有人抬手指向老張家房子,尖聲叫道。
人群頓時亂作一團,幾個婦女手忙腳亂地往自家院子裏跑,生怕一會兒也燒到自己家。
老張媳婦一看自己家也被燒了起來,突然的哭喊聲像刀子一樣劃破夜空,她踉蹌著就要往火場裏衝,被旁邊站著的兩個人一把拽住胳膊。
“放開我!小寶還在裏頭啊……”她撕心裂肺地掙紮著,棉襖袖子‘刺啦’一聲被扯開道口子。
幾個漢子抄起浸濕的棉被就往身上裹,老張紅著眼睛要往裏衝,被濃煙嗆得直咳嗽。
就在這時,二樓窗口突然傳來微弱的哭聲,眾人抬頭一看,是張家的小孫子正扒著窗框,那張小臉被煙熏得烏黑,哭得直打嗝。
“哇哇哇……奶奶救我,媽媽救我……”
張家兒媳婦癱坐在泥地上,雙手死死抓著胸前的衣襟,指節都泛了白。
她的哭聲撕心裂肺,混雜著孩子微弱的呼救聲,在劈啪作響的火聲中格外揪心。
“小寶!小寶啊!我的小寶啊!”她突然發了瘋似地往前爬,卻被幾個鄰居死死按住。火舌卷著黑煙從窗口噴湧而出,熱浪撲麵而來,燙得人臉生疼。
“別過去!房梁要塌了!”有人大喊。
“接著!”不知誰突然吼了一嗓子,幾個壯年漢子立刻扯開床單四角。老張媳婦腿一軟跪在地上,指甲深深摳進泥地裏,眼睛死死盯著那個小小的身影。
孩子被濃煙嗆得搖搖晃晃,終於‘哇’的一聲從窗口栽了下來,正好落在繃緊的床單中間。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屋頂突然傳來令人毛骨悚然的‘哢嚓’斷裂聲。燃燒的房梁帶著熊熊烈火轟然砸下,火星四濺,熱浪逼人。
老張一個箭步衝上前,拽起還癱坐在地上的媳婦和兒媳婦就往門外拖。兒媳婦的布鞋都跑掉了一隻,卻渾然不覺,隻是死死抱著懷裏昏迷的小兒子。
幾個幫忙接孩子的村民也連滾帶爬地往外衝,其中老王被飛濺的火星燙到後背,“哎喲”一聲差點栽倒,被旁邊人架著胳膊繼續跑。
他們剛衝出大門,身後就傳來震耳欲聾的坍塌聲。整麵土牆轟然倒下,揚起漫天帶著火星的塵土。
老張回頭一看,隻見原先站立的地方已經被熊熊烈火吞噬,熱浪烤得他臉頰生疼。
老張媳婦癱坐在門口的石凳上,雙手拍打著膝蓋,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她的頭發散亂,臉上黑一道白一道,被淚水衝出溝壑。棉襖的袖口還冒著煙,散發出一股焦糊味。
“這日子還咋過啊!”她突然扯開嗓子嚎了一聲,聲音嘶啞得嚇人,“糧食、家當全燒沒了,連件換洗的衣裳都沒搶出來啊!”說著又要往火場方向衝,被幾個婦女死死拉住。
“老張家那房子今年要是重新蓋了,也不至於會被燒得這麽快。”
“可不是嗎?當初兒媳婦說要蓋新房,在娘家她拿上點錢,可老張就是死活不願意,說這是他祖上傳下來的,不能亂動。現在好了,祖上的房子被燒得一幹二淨……”
“哎!真是造孽啊!”
老張聽著這些議論,蹲在牆角悶不吭聲,粗糙的手指死死攥著煙袋杆,指節都泛了青白。
煙鍋裏的火星明明滅滅,就像他此刻晦暗不明的臉色。
“早知道有這一天,去年就應該把房子重新蓋了。”老張媳婦坐在地上拍打著自己的胸口,抽噎道。
兒媳婦聞言猛地抬起頭,紅腫的眼睛裏迸出怨憤的光:“現在說這些有啥用!”她聲音嘶啞得厲害,“當初我跪著求他翻修房子,連我爹給的嫁妝錢都拿出來了……”話說到一半突然哽住,抓起地上燒焦的臉盆狠狠砸向地麵,揚起一片黑灰。
人群中幾個年長的搖頭歎氣。李老太拄著拐杖顫巍巍地說:“老張家的房梁還是民國時候的木頭,早就被蟲蛀空了。前些日子下暴雨,我就看見他家房頂往下掉渣……”
正說著,廢墟裏突然‘嘩啦’一聲響,半堵焦黑的土牆轟然倒塌,驚起一片飛灰。
老張渾身一顫,煙袋鍋‘當啷’掉在地上。他望著祖宅最後一點痕跡也被烈火吞噬,渾濁的淚水終於順著皺紋縱橫的臉頰滾了下來。
半個小時後,遠處這才依稀傳來‘嗚嗚’的消防車警笛聲。
兩輛漆皮剝落的紅色消防車"哐當哐當"地顛簸著駛進巷子,車頂的警燈忽明忽暗,映得圍觀人群臉上藍紅交錯。
消防員們跳下車時,膠鞋踩進泥窪裏,濺起一片水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