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景檸歪著頭認真打量了一下哭花妝的唐美娜,天真地說:“像……像隔壁王奶奶家掉進染缸的那隻白貓!”她指的是前幾天鬧得大院沸沸揚揚的那件事。

這下連繃著臉的顧景承都忍不住別過頭去偷笑。

唐美娜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精心打理的卷發都氣得抖了起來。

她頓時呆愣在原地,腦子裏嗡嗡作響——她怎麽在小孩眼裏成貓了?這個念頭剛閃過,她突然一個激靈,猛地從沙發上彈起來,三步並作兩步衝向牆邊桌子上的圓鏡。

“啊——!”

一聲淒厲的尖叫劃破客廳。鏡子裏,她精心描畫的妝容早已糊成一團。

眼線暈染成兩個黑圈,腮紅被淚水衝刷出兩道紅痕,活像隻被潑了顏料的貓。

這聲慘叫把正在玩積木的三個孩子嚇得一哆嗦,最小的顧景檸‘哇’地哭了出來。

夏姩姩慌忙從樓梯上衝下來,拖鞋都跑掉了一隻。等她趕到時,女兒已經哭得小臉通紅,上氣不接下氣。

“我的臉!我的妝!”唐美娜抓狂地抓著自己的卷發,新燙的波浪卷被她扯得亂七八糟。她踩著高跟鞋‘噔噔噔’往門外衝,跑到一半突然刹住,又折返回來,一頭紮進洗手間。

洗手間裏傳來‘嘩啦啦’的水聲。十分鍾後,當唐美娜再出來時,客廳裏所有人都愣住了。

對方那張原本白皙的臉蛋,此刻竟泛著不自然的黃氣,活像褪了色的年畫。

謝芳驚訝地扶了扶眼鏡,鏡片後的眼睛瞪得溜圓。她怎麽也沒想到,平日裏白淨的唐美娜,洗把臉居然能變個色號。

“媽媽,”顧景時摟著夏姩姩的脖子,小嘴貼在她耳邊,用自以為很小聲的氣音說,“唐阿姨是不是偷抹爺爺的鞋油了?”他黑葡萄似的大眼睛裏滿是好奇。

夏姩姩趕緊捂住兒子的嘴,衝他使了個眼色。但話已出口,唐美娜的臉‘唰’地漲得通紅,連脖子根都紅了起來。

唐美娜手忙腳亂地從印花手提包裏掏出粉餅盒,金屬盒蓋‘啪’地彈開。

她抓起粉撲就往臉上猛拍,揚起一陣細密的香粉。

‘啪!啪!啪……’

每一下都力道十足,看得謝芳和夏姩姩不約而同地縮了縮脖子。

謝芳歪著身子,壓低聲音道:“這麽使勁,臉皮不得拍腫了?”她保養得宜的臉上寫滿不可思議。

夏姩姩盯著那個被拍得變形的粉撲,小聲回應:“應該是海綿的……不疼吧?”她的語氣裏卻帶著不確定。

唐美娜完全沉浸在補妝大業中。她先是拿著眉筆在眉毛上劃拉,手抖地畫出了兩條歪歪扭扭的黑線;接著又掏出管狀口紅,對著小鏡子撅著嘴塗抹,鮮紅的顏色都塗到了牙齒上。整個化妝過程持續了近四十分鍾,客廳裏的座鍾‘當當’敲了整點。

終於,唐美娜滿意地合上粉餅盒,臉上的妝容重新變得精致,竟然比之前還要濃豔三分。

她站起身,突然像換了個人似的,優雅地攏了攏卷發:“芳姨,嫂子,今天多謝了。”聲音甜得發膩,完全不見方才的哭腔。

還沒等兩人反應過來,唐美娜已經挎著小包,踩著高跟鞋‘噔噔噔’地走向門口。

臨出門前還不忘回頭拋了個媚眼,新塗的睫毛膏讓這個動作顯得格外誇張。

‘砰’的關門聲響起,客廳裏頓時安靜下來。夏姩姩和謝芳麵麵相覷,半晌沒回過神。

“我的老天爺……”謝芳長舒一口氣,拍了拍胸口,“幸好高辰沒看上她。”她湊近兒媳,壓低聲音,“就這妝前妝後的差別,我都怕高辰半夜起來上廁所被嚇著。”

夏姩姩望著門口的方向,嘴角抽了抽,露出一個尷尬而不失禮貌的微笑。她低頭看了眼地上散落的粉底痕跡,忍不住蹲下身用手指撚了撚——這粉質倒是細膩,遮蓋力也出奇的好,就是不知道是哪個牌子的。

“這粉底效果還挺……”她斟酌著用詞,“挺遮瑕的。”雖然妝感厚重得像刷牆,但至少把那張泛黃的臉遮得嚴嚴實實。

謝芳湊過來,扶了扶老花鏡,盯著夏姩姩指尖的粉末看了半晌:“我瞧著像是友誼牌的,百貨大樓專櫃有賣。”她撇撇嘴,“聽說要外匯券才能買,難怪抹得跟不要錢似的。”

夏姩姩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心想這唐美娜為了高辰還真是下了血本。

……

唐美娜前腳剛走,院子裏的老槐樹上就傳來知了刺耳的鳴叫聲。顧景檸正趴在窗台上數螞蟻,突然眼睛一亮,小辮子一甩就蹦了起來:“奶奶!爸爸和高辰爸爸回來啦!”

謝芳和夏姩姩對視一眼,同時‘噗嗤’笑出了聲。

謝芳撣了撣的確良襯衫上並不存在的灰,搖頭笑道:“這可不就是,說曹操曹操到。”

夏姩姩默默點了點頭,誰說不是呢!

高辰和顧南洲一前一後走進客廳,兩人剛踏進門,高辰就皺了皺鼻子:“家裏來人了?”

顧南洲把軍帽掛在門後的衣帽鉤上,徑直往洗手間走去。推開門的一瞬間,他整個人僵在了原地。

洗手台和鏡麵上滿是水漬,香皂泡得發軟,毛巾胡亂搭在臉盆邊,地上還散落著幾縷卷曲的長發。

“是不是個女同誌來過?”顧南洲從洗手間探出頭,濃眉緊鎖。

謝芳驚訝地推了推老花鏡:“你咋知道的?”她下意識看了眼高辰,後者已經悄悄往門口挪了兩步,皮鞋在地板上蹭出輕微的聲響。

顧南洲拎起濕漉漉的毛巾,上麵沾著明顯的脂粉痕跡。他皺了皺眉,一臉不悅道:“這陣仗……”他無奈地看向高辰,“除了追著你不放的唐美娜,還能有誰?”

高辰的臉"唰"的白了,工裝領口下的喉結上下滾動。他一把抓起剛放下的公文包:“那啥……單位還有事,我先……”

話還沒說完,顧景檸卻跑過去拽住他的褲腿:“高辰爸爸!唐阿姨說你像小老鼠!”她仰著圓嘟嘟的小臉,“你為啥總躲著她呀?難道她真的是會吃人的大花貓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