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康九年四月初。
這日,卯時剛過。
顧家灶房的飯桌上,一大一小正圍坐著吃早飯。
孩子時不時往謝蘭寧碗裏夾菜,用稚氣軟糯的聲音寬慰她:“娘,多吃些,絲瓜好吃。”
謝蘭寧心裏一暖,抬頭看顧宸,孩子乖巧懂事還對她好……
她認命歎了口氣,不得不正視此刻的新身份,一個有了兒子剛死了丈夫的寡婦。
昨兒她想了一宿,其實她不算慘,沒能回去自己的世界也沒變孤魂野鬼,比起顧宸這小家夥,死了爹還有個換了殼的娘,她就換了個“環境”而已,簡直不值得一提。
打起精神,往他碗裏夾一筷子絲瓜,溫聲回應:“絲瓜好吃,宸兒就多吃些——”
話還沒說完,屋外就傳來敲門聲。
心下一頓,見顧宸的注意力被引到院外,放下手中筷子,囑咐道:“宸兒先吃著,娘去瞅瞅。”
見他點頭應“好”才起身。
快步走至院門,站在院子裏問喊了一嗓子:“誰在敲門?”
也就片刻功夫,門外的人大著嗓門應聲道:“嫂子,是我,宸兒他二叔,咱爹也在,開門!”
謝蘭寧聽罷,腳下步子不由一頓。
她剛來沒幾天,摸不清來人路數……
鎮定鎮定!
顧宸的二叔,也就是原主丈夫顧明磊的兄弟。
跟顧宸二叔在一起,且能讓他和她同時稱之為爹的,必是顧明磊的父親,顧宸的爺爺,現下也是她的公公無疑了。
蹙著眉頭微鬆,又緊了緊,才又走了幾步,伸手開了院門。
謝蘭寧在看到顧老漢和顧明剛的時候,所受的衝擊不小,像強行往大腦裏植入他人的記憶,有關這對父子的行事做派,光輝事跡,不過兩息的功夫,她就能如數家珍。
顧明剛見她盯著顧老頭的方向出神,打破沉默出聲詢問道:“嫂子,你可還好?”
略顯失神的眼神有了焦距,謝蘭寧視線落在了出聲詢問的顧明剛身上,不答反問:“小叔子怎麽這個時候來了?”
一個剛死了丈夫的寡婦,哪裏能好,原主不是跟她丈夫一起了麽……
她看向顧明剛,見他身著灰白色褂子配棕灰色闊腿褲,腳下是一雙布鞋,堪比正愛美的二八年華的小姑娘腳上的鞋,嶄新又幹淨;發髻打理得一絲不亂,長得眉清目秀,身量也不差。
身在農家,一眼看去就是不像個麵朝黃土背朝天的莊稼漢,倒像個膚白麵俊的酸腐書生,可他就是個莊稼漢,還是個三天打魚兩天曬網的莊稼漢。
轉眼看向顧老漢,軟聲招呼:“爹,您也來了,快上屋裏坐。”
對於謝蘭寧邀請,顧老漢不爽利地冷哼一聲,撇過眼去,沒有給她好臉子。
不比顧明剛,顧老漢是正經的莊稼漢,祖上侍弄莊稼過活可追溯到六代以上,他也跟莊稼地打了一輩子交道。
身上的褂子沾了幾塊泥漬,從鞋麵泥漬的布局情況看,是清早在田頭忙活了一陣,拽上顧明剛直接來她家的節奏。
他背過手進院子,走向院子中央,用很正經很嚴肅的眼神環視一圈院子,看樣子似乎在盤算什麽,又似乎在滿意什麽!
眼神最開始是熱烈的,轉而變得陰沉和充滿算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