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

鄭開化正在一手捏著餅子,一手不住翻動彩注票,對著上麵的票號翻動存根。

除了他,屋子內還有近二十人都在對票核根。

“劉根水,十六期三文,二十二期三文,二十三期六文……無誤!”

“王阿生,一百八十文……無誤!”

“趙水旺……”

“……”

“陳二狗,二百一十文……咦,不對啊!”

一聲輕咦聲讓原本昏昏欲睡的眾人有了精神,紛紛側頭看向他。

“怎麽了,魯明?”

“鄭大人,你看看,二十二期,票據號是二八三五六七的人名叫陳二狗是沒錯,但底根卻隻有十文,這,此人改了票額!”

“改票額?”

眾人紛紛停下手中的活計,圍了上來。

魯明將手中票據遞了過去,鄭開化拿過來仔細看了看,不由陷入了沉默。

不看底根,看不出什麽問題。

若看底根,一眼假!

不止是他,其餘人也都瞬間打起精神來。

尤其是鄭開化,敏銳察覺到這其中問題,額頭都泛起了細密冷汗。

老話說,家宅裏見到一隻耗子的話,可能家裏藏的耗子已經成災了!

他們這一天收到的退票足有五六萬張,這才核對了不過兩三千張……

“所有人,”鄭開化將手裏餅子三口咽完,“快些把剩下的退票核對完,將有問題的都篩出來!”

“啊這……”眾人臉色難看。

他們已經坐了快十個時辰,個個腰酸背痛不說,還都頭暈眼花,惡心煩躁。

這幾萬張票據若是核對下來,他們接下來幾個時辰都不要休息了!

鄭開化馬上也反應過來,沉聲道:“諸位,若這種錯票隻是個例還好,可若有人故意從中作梗,這麻煩就大了!”

“到時候民怨沸騰,諸位跟我一起丟官事小,掉腦袋事大!”

眾人不敢再有怨言,強行打起精神來,繼續核對。

這一審核不要緊,沒過多久,立馬又出現了一張錯誤,且這次出現的問題更大!

剛才那張錯誤是人名相同,票據號相同,但金額不同。

而這種卻是姓名、金額皆不相同!

金額倒也不大,十文……

然而對於一文錢就可以買一張票據的彩注來說,十文錢已然相當於十注,即一文錢一張票的十倍!

剛才第一張假票據是核對了兩三千張才出現的。

而這第二張假的卻是隔著不到三百張就出現!

麻煩了……

不需要鄭開化再開口,在場所有人都緊張起來,屏住呼吸繼續核對。

結果……

“不好,又一張假的,人名是對的,底根金額三文,票據上麵八文!”

“這一張也不多,兩文的底根,改成了六文!”

“這……人名都不對,上麵是二十文……”

“還有這一張……”

不到半個時辰,所有人都沉默了,且主動停下了手中的活計,齊刷刷看向鄭開化。

他們的反應跟鄭開化一樣——完了!

第一張出現是在兩三千張真票據以後。

第二張是在兩三百張真票據之後。

第三張則是在五十來張之後……

第四張在十張之後……

第五六七八張假票據是連著出現的!

此後的假票據出現的張數讓他們都為之膽寒!

或是隔著十幾張出現一張假的,或是隔著幾十張之後出現接連假的,再到後來是幾十張假的裏摻雜一張真的!

剛開核對出假票據時,眾人還新心存僥幸,想著“就這幾張,問題不大”。

沒多久便心底一沉,“怎麽這麽多?”

知道最後才是……完了!

前前後後他們審核出了近一萬張票,但假票已經有三千多張!

而且他們在審核票據的過程中就琢磨出了諸多情況:

其一,這種大量假票據的出現是有人暗中操控的,其目的不言而喻,就是為了攪亂魏國!

其二,造假的人洞悉人性,熟知他們的心理!

第一張假票據出現在兩三千張真票據之後算作試探,探一探他們當時審核票據嚴格與否。

在第一張假的順利通過核對,拿到退款後,對方的膽子也大了起來,果斷再次拿假票退款。

此後不斷縮小假票據出現間隔,增加頻率,直到假票據的出現頻率高過了真票據!

到了這時,對方已經潛移默化地讓他們對假票據獲得了“認同”!

即以假亂真!

至於後麵的真真假假,假假真真,便再正常不過了。

即便當時有核對票據的人察覺異樣,也隻會認為票據為不同的人填寫、刊印所製。

一文錢就可以買一注的,票據的做工自然無法跟銀票相比!

其三,也是讓他們最覺可怕的,即“憑票兌換”這個口號從一開始就是個圈套!

朝廷跟戶部之所以如此痛快地接受“憑票退錢”,最大的依仗便是每次出獎之後都會有成千上萬張廢票丟棄。

若以此算,單是大梁一個彩注鋪一期就能少退數千兩銀子!

而整個魏國都這麽算下去的話,一期怎麽也能省下上萬乃至一兩萬兩。

出手攪局之人正是利用了他們這種心理,從開始就布局,把他們的思維往“憑票退錢”上引!

而對方也料定了他們會在審核票據時覺得繁瑣,繼而放鬆警惕,簡化核對流程……

其四,整個彩注計從頭到尾就是一個圈套!

且不說戶部暗中操控彩注中獎之事是授人以柄,就算戶部沒有操控中獎,對方也能從票據入手,篡改票據金額,煽動百姓鬧事!

若以此判斷的話,暗中出手的人不用猜都知道是誰了。

“許良!”

鄭開化頭昏腦漲,聲音艱澀。

他從未見過許良,卻從上司王遷那裏聽過太多次這個名字。

事實上即便沒有王遷,許良的大名對他來說也早就聽得爛了。

從最早的換國計到後來的四國和談,再到王景將軍回國後遭到諸多猜忌,都是此人出的計策!

而他們的彩注計,也正是他的手筆!

鄭開化遲遲沒有開口。

身旁的屬官卻受不了這樣壓抑的氣氛,咬牙問道:“鄭大人,我等該怎麽辦,這剩下的票據還有必要再核對嗎?”

鄭開化張嘴想要說“繼續”,可看著身旁一個個熬得哈欠連天的同僚,他忽地又搖頭,“不了,就這樣吧。”

“啊?”

眾人難免意外,就這樣……算了?

鄭開化聲音艱澀,“沒必要了,大魏……要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