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上,許良自己坐一麵。

許青麟、顧春來坐一麵。

看著桌上草定的議案以及上麵簽的“韓遽、申不同、曹直”的名字,許青麟忍不住皺眉道:“良兒,你如此行事,就不怕陛下降罪嗎?”

先前在醉仙居,許良以“青苗法”獲得了韓遽三人的同意,定下了乾、韓和談的協定。

協定中,大乾留下壽陵跟陰城,盧氏跟函東還給韓國。

韓國每年向大乾運送不下五十萬石糧食,售價是根據過去三年的糧食均價。

更讓許青麟沒想到的是許良竟說動韓遽簽了一份香煙加盟代理的授權書!

而簽香煙售賣協定時,韓遽、申不同都是對許良千恩萬謝的。

隻因許良告訴他們,加盟代理的銀子可以轉做二次代理,這筆銀子就相當於從朝廷的負擔轉到了韓國士紳身上。

而他韓遽作為促成加盟代理的人,勢必會受到韓皇的封賞。

更重要的,是許良隻收了他們一百萬兩的加盟費!

此外都是一些雙方早有預料的細枝末節的協定,雙方分歧不大。

單從結果來說,雙方都很滿意。

然而許青麟卻憂心忡忡。

隻因許良幫韓國出了“青苗法”!

“春來,席間你為何攔下我,你可知良兒這行為乃是資敵!”

顧春來搖頭:“我覺得大公子不會這麽傻乎乎地給韓國出主意,幫韓國解決問題。”

“嗯?”許青麟皺眉,“可他所說的青苗法是實實在在能解決土地兼並的問題。

此法一旦推行,韓國國力定然會逐漸恢複!”

他沉聲道,“良兒,雖說韓國百姓也是人,但那畢竟是他國之人。”

“朝廷出糧,百姓不用向士紳借糧,韓國朝廷的糧稅增多,還能從中獲得大筆紅利。

你,你怎能如此糊塗!”

許良卻並未著急,而是淡淡笑道:“父親大人覺得我是那樣的人嗎?”

“嗯……這?”許青麟皺眉不已,他兒子是什麽樣的人?

這還用問?

入朝為官之前,那可是架鷹逐犬、吃喝嫖賭五毒俱全。

顯得沒事坑得自己弟弟被學塾先生責罰,路過的狗都要挨一巴掌。

更不用說他出的什麽引水絕戶計、沙盤演練投毒、投屍體……

這樣的人,會同情心泛濫,去幫韓國解決內政?

可這青苗法在他看來的確是實實在在的利國利民的好法子,這又作何解釋?

許良微微一笑,“父親大人還記得先前申不同問的問題嗎?”

“申不同?他問的什麽?”許青麟隻覺得跟不上許良的思路,“良兒你到底要說什麽的?”

許良不再賣關子,“我想說,青苗法根本解決不了韓國的土地兼並問題,而是隱藏著大隱患的禍國之計!”

“嘶——”

許青麟倒吸一口涼氣,目中泛起濃濃疑惑,禍國之計?

“不錯!”許良點頭,“申不同當時問我,青苗法一旦推行,世家必然反對,如之奈何。

事實上,他若再深究下去,就會發現此法的隱患。”

“隱患?”

許良歎道:“事實上,若無世家,這青苗法堪稱利國利民的妙法。

朝廷出糧,既解決了百姓民生問題,又能從民間聚斂錢財,用作他用。”

“但問題在於此法需要降低利息,這就對原本的士紳豪門造成了衝擊。

百姓不向他們借糧,轉向朝廷借,他們的利益就會受損。

士紳們利益受損,他們會如何?”

此言一出,許青麟心底直冒寒氣。

士紳們利益受損,必然會心生不滿,反對皇權。

且曆史上有太多士紳集團利益受損後造反的先例。

果真如許良所說,青苗法一旦推行,勢必會損害士紳利益。

而盤根錯節的士紳們習慣了魚肉百姓,豈會坐視不理?

顧春來皺眉道:“大公子,任何一國想要除掉沉屙舊疾,必然要推舉新法,也注定會觸犯某些人利益。

若韓皇有足夠魄力,壓下士紳反對,此法豈不是真就幫他們解決問題了?”

許良搖頭,“沒那麽簡單。”

“為何?”

“因為此法推舉起來太費周章,結果難以把控。

人心難測,青苗法注定失敗!”

“注定失敗?”

“不錯。”許良淡淡道,“我說了,若無士紳集團,隻有朝廷跟百姓,則此法的確是利國利民的好法子。

可一旦士紳集團介入,此法就變了。”

“若韓皇魄力足夠,敢壓下士紳集團的反對,推行此法,短時間內的確可以惠及百姓。

但時間一長,倒黴的注定還是百姓!”

“土地兼並,不止韓國有,連我大乾也有,不過是程度不一罷了。

但無一例外的都是大量良田皆集中在士紳手中!

所謂‘上有政策,下有對策’,士紳集團完全可以利用自己田地多的優勢與當地官府勾結,騙取朝廷低息的糧貸,再轉而高價貸給百姓,此謂之‘屙尿擤鼻涕,兩頭都拿’。”

“再者,百姓借貸的條件該如何設定?太寬,什麽人都能借,難保有借了還不了的。

太嚴,如抵押、擔保等條件的設置,勢必又讓真正需要借貸的百姓借不到糧。

如此一來,反不如跟士紳們借糧來得簡單痛快。”

“當然,若真的出現了士紳低息借朝廷的錢糧再高價轉貸給百姓的情況,百姓長期承擔高額利息,最終結果是不堪其負,揭竿而起……”

聽到這裏,許青麟已經沉默了。

許良所說的這些困難都不是“可能”,而是“一定”會有!

他幾乎看到了韓國百姓因為青苗法的推行而民不聊生的景象!

……

城北驛館。

韓使三人對向而坐。

韓遽看著麵前一式兩份的草擬協定,不由感歎:“這許良不簡單,年紀輕輕,竟能跟你我商談之下不落下風!”

申不同慨歎,“不容易啊,要回了兩座城池,卻也付出不小的代價。”

韓遽沉吟道:“五十萬石的糧食的確是冒險了,但一百萬兩的香煙加盟費卻消弭了這隱患。

要知道,趙國可是給了三百萬兩!

更重要的,是從許良那裏得到了青苗法。”

“此法,千金難求!”

申不同點頭道:“沒想到這許良名聲雖臭,為人卻是個古道熱腸之人。”

他們沒想到許良主動提議將“賠償”改為“香煙加盟代理費”。

如此一來,就等於在形式上讓他們占了便宜,為韓國挽回了顏麵,也算間接送他們一個不大不小的功勞。

“與魏國吃的閉門羹相比,我們將此事早早定下,實屬明智之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