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事,就來瞻仰一下王將軍的風采,出去好跟人吹牛,說我見過當世名將王景將軍。”

許良淡淡笑道,對來之前準備好的招攬之類的言語隻字不提。

當然,他不是真的要招攬王景,隻是想用這樣的話惡心一下對方。

隻是見了王景之後,發現這廝極有氣度,又極為聰明。

看其架勢,分明是做好了以死殉國的準備。

這樣的人,若再用招攬之類的言語跟他說,無異於自取其辱。

況且他今日來的目的也就是來看看而已。

可他的話在王景耳中卻是濃濃的羞辱。

瞻仰?

當世名將?

若隻有這兩句還好,偏許良還說了“吹牛”。

若旁人問他“你在哪裏見的”,他會怎麽回答?

在天牢裏?

為什麽在天牢裏?

吃了敗仗,被俘虜了唄……

什麽,跟他一起的還有大魏十八騎……

不對,連他王景在一起都不夠十個了!

想到這裏,王景悄然捏了捏手指,旋即又鬆開,微笑點頭,“可以。”

許良目中訝色一閃而逝,拱手笑道:“多謝前輩,晚輩告辭。”

旋即走出天牢。

待到了天牢外,許良拱手道:“周大人,勞煩您一件事。”

周培青擺了擺手,“許大人請說。”

“勞煩周大人找幾個人將消息散播出去,就說本官進了天牢,與王景將軍相談甚歡。”

周培青不由皺眉,相談甚歡?

你哪隻眼睛看人家跟你相談甚歡了?

現在的年輕人自我感覺都這麽好嗎?

許良旋即解釋道:“可以說得具體一點,就說我執晚輩禮,與其暢談河西之戰,王將軍大笑。”

周培青愈發疑惑,大笑?

然而他知道許良乃是禦前紅人,又被臨時拔擢為鴻臚寺少卿,他雖不理解,卻仍舊照做。

天牢內,王景目光陰沉,壓低聲音道:“這小子,到底想幹什麽?”

……

很快,整個長安城很快傳遍了許良見王景的消息。

“知道嗎,鎮國公之孫許良去天牢見了魏將王景,與其相談甚歡!”

“當然聽說了,兩人還喝酒聊天呢。”

“你胡說,那王景可是魏國俘虜,殺我大乾數萬將士,還配喝酒?”

“我大姑家的老表的堂兄的表弟就在天牢當差,騙你作甚?”

“……”

“那許良還未加冠,此前名聲也臭,王景再是降將,樂意見他?”

“這你就不知道了吧,王景跟鎮國公可是老對手,沙場軍人,惺惺相惜,故人之孫,高看一眼!”

“兩人聊到河西之事時,還一起喝了三杯呢!”、

……

皇宮內。

上官婉兒匯報著長安城的傳言,末了問道:“陛下,要不要召周培青大人來問一問?”

蕭綽微笑拱手,“不用。”

旋即繼續批複奏章。

上官婉兒皺眉道:“雖然知道這是造謠,可人言可畏,若朝中有人以此參許大人……”

蕭綽微笑,“正好,趁這機會再看看誰心裏有鬼。”

上官婉兒沉吟片刻後又道:“這才隔了幾天,他又去了。”

蕭綽擺手,“由他去。”

蕭綽看向門外,嘴角上揚。

許良若要坑人,那這人隻能自求祖上多福吧!

……

鎮國公府。

許定山、顧春來正在下棋。

“春來,給我遞支煙。”

顧春來側臉去拿旁邊的煙時,老爺子瞅準機會快速偷了一子,旋即恍然大悟一般,“我想到了神之一手,下在這裏!”

“哈哈哈,老子贏了!”

“怎麽樣,春來,薑還是老的辣吧?”

顧春來瞥了一眼被偷子的位置,撇了撇嘴,沒說話。

許定山怒道:“怎麽,你不服氣?”

顧春來搖頭,“服氣的,服氣的。”

“你連說兩個‘服氣’,分明是不服!來來,再來一盤,這次定殺得你人仰馬翻,片甲不留!”

顧春來搖頭:“不了,我不是對手。”

“不行,你分明是不服!”

“服了!”

“不對,你分明是不服!”

顧春來歎了一聲,“你要是不偷我棋子,我就真服了!”

被戳穿的許定山麵色不變,梗著脖子怒道:“什麽偷子,那叫戰術,兵不厭詐,懂嗎?”

顧春來又點頭,“明白了,跟大公子做的一樣。”

聽到“許良”二字,許定山臉上掛滿笑意,“不錯,就是這樣的。老子英雄兒好漢,更何況是老子的孫子?”

“王景落在他手裏,可是遭老罪嘍!”

顧春來忽然道:“老爺,您不去看看他?”

許定山搖頭,“看他幹什麽?老子當年戳了他一槍,他砍了老子一刀,各為其主罷了。”

“如今他為階下囚,我為座上賓,去他那裏耀武揚威?”

“咱老許做不出來那種事。”

顧春來沉默點頭。

許定山又笑道:“當年老子東進受阻,他西來也過不了河,算是半斤八兩。

不過如今是老子的孫子跟他過招,輕鬆擊敗魏軍,還將他活捉到長安,說到底,還是老子贏了!”

顧春來忍不住提醒:“我聽大公子說陛下不會殺他,放他回河東。

這種人,若是放虎歸山……”

許定山撿子的手頓住,沉吟片刻,又搖頭道:“放心,良兒蔫壞著呢,我相信他不會做這等蠢事。”

顧春來又點頭,“大公子出計害人,向來是不差的。”

……

天牢內。

許良當真與王景隔著鐵柵欄喝起了酒。

一張桌子,上麵擺著六種小菜,一壺酒,一盒煙。

王靜一口酒、一口菜,再抽一口煙,看上去渾然不似獄中人。

許良則時不時地給他倒酒、遞煙,看上去兩人真像是忘年交。

王景一口煙吐出,嗆得有些咳嗽。

許良則擱下筷子,自己也點了一根,吐了一口煙之後道:“你得這麽吸、吐才不會嗆著。”

王景照做,果然不再咳嗽。

他擱下筷子,翹著二郎腿,吐著煙圈:“小子,你想幹什麽我很清楚,要麽是想在魏使來之前從我嘴裏套些有用的信息,要麽就是想以此離間我與魏國的關係……

看你這些天酒菜、香煙的份上,我也與你說實話吧,沒用!”

“我全家老小都在大梁,祖上八輩都是大梁人,說我投靠大乾,沒人會信的。”

許良又給他倒了一杯,伸手示意,“不說這個,前輩吃菜!”

王景也不客氣,端起杯子就喝,砸吧著嘴後又夾了一大口菜,吧唧吧唧咽下之後才笑道:“要我說你小子就不要在我身上浪費時間了。

要是覺得這些天酒菜、耐心白費,大可讓人給我上一遍大刑撒撒氣。

放心,這幾天你好吃好喝伺候著,我不會怨你的。”

許良搖頭歎道:“士可殺不可辱,前輩難道就不明白這個道理?”

“我若真的輕視前輩,大可以在此期間威逼利誘,出言招攬。

隻是第一次見到前輩之後我便知道了,前輩是那種寧折不彎的人。

要麽殺,要麽放。

若是我真的出言招攬,才是真的既侮辱了前輩,也顯得自己很蠢。”

王景奇道:“那你到底圖的什麽?或者說大乾女帝圖的什麽?”

許良搖頭:“與陛下無關,隻是晚輩個人行為。”

王景皺眉,“你就這麽堂而皇之地進出天牢,對女帝毫無交待?就不怕女帝懷疑?”

許良笑道:“前輩,我好歹為大乾立過功,又是鎮國公之孫,屁股坐哪邊生下來就決定了,陛下不會懷疑我的。”

“再說交待的事,回去扯個謊,說是威逼利誘之後前輩不為所動不就行了?”

王景眯眼。

幾天下來的反複試探,他始終沒看出許良到底想幹什麽。

不提招攬,不提魏國邊塞部署,也不提任何關於魏國的話題,隻是來混個臉熟,跟他喝酒抽煙,外加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

莫非真的如其所說,隻想看看他這個能阻住“人屠”東進的王景長什麽樣子,好出去跟人吹牛?

許良瞥見王景神色,嗬嗬笑道:“前輩不用多想了,放你回去也是我的建議。”

“你的建議?”

“不錯。”

“為什麽?”

“我大乾需要魏國來抵擋來自趙國、齊國的威脅,而魏國需要將軍,就這麽簡單。”

王景目光陡然變得嚴肅。

在此之前,他不是沒有過這種猜測,但更多的還是覺得大乾是想以他為籌碼,從魏國攫取足夠多的利益。

如今忽然聽到許良提到這茬,雖得到確認,卻又生出疑惑:真是這小子提出來的?

從魏行那得到的消息來看,許良確有其能。

否則也不會得女帝蕭綽如此恩寵。

且許良的種種表現也符合精明少年得誌後的心態。

可他總覺得哪裏不對。

他說許良想離間魏皇對他的信任,對方承認了。

他說許良想殺他,對方也承認了。

他說許良想套取魏國機密,對方還承認了。

隻是承認歸承認,許良壓根沒用任何手段,隻是好酒好菜招呼著,甚至還送來了大乾獨有的香煙!

更讓他沒想到的是,對方明確告訴他,大乾需要魏國抵擋來自東方的威脅!

如此行為,等於是想通過他向魏國示好,以換得魏國不報複。

這麽做,似乎也有道理……

然而不等他再次開口,許良就笑著提醒:“前輩,可莫要想差了,放你回去,是因為大勢所趨。

若魏國不能拿出足夠讓我大乾心動的條件,前輩該死還得死。”

“這一點,不會因為今日咱倆喝酒而有任何回旋的可能。”

王景略怔了一下,旋即點頭笑道:“這是自然!”

頓了頓,他咧嘴笑道,“你小子有點意思,跟許定山那老東西截然不同……

當年亂軍之中,我與幾位弟兄想要襲殺他,結果他戳了我一槍,我砍了他一刀。

若是當年我就有十八騎,他必死!”

許良嗬嗬笑道:“若當年祖父所用的弓是我製出來的弓,前輩也必死。”

王景笑道:“不錯,這世上的人最喜歡說的就是‘若是’、‘倘若’。”

頓了頓,他忽然笑著看向許良,“小子,你既然說大乾軍現在所用的弓箭是你所製,咱們不妨做個交易如何?”

許良眯眼,心底冷笑,這老梆子終於“開口”了!

但麵上他卻是閃過一絲防備跟驚喜,後又快速被淡然取代,“前輩說說看。”

“這樣,你告訴我製弓之法,我告訴你一樁魏國機密。”王景笑著抽了一口煙,讓煙霧擋在許良跟他之間,“當然,機密是真是假,製弓之術如何,全憑各自本事分辨。

若被誆了,也別怪彼此。”

許良“猶豫”片刻後果斷搖頭,“不了,我所製出來的弓能破開魏武卒的重劄甲,與魏軍開戰能占盡上風。

前輩所說的魏國機密即便是真,對我大乾來說也不重要了。

若兩國再次交戰,我大乾足以正麵碾壓。”

王景詫異,“如此立大功的機會你竟不要?不聽聽再做決定?”

許良似被說動,“那……你說說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