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極大殿。

許良兩手攏袖,垂首靜站,低眉順眼。

劉懷忠、黃百韜前日被抄家,便連先前賣消息給公孫行的鄭敏也都被抄了家。

連著兩日的收押、審訊犯人讓蕭綽掌握了不少幾家的證據。

而許良也在昨日被女帝單獨召見了一會,詢問處置劉懷忠的具體建議。

本著落井下石的原則,他自然沒少出損招。

更何況女帝還給了他二百兩谘詢費……

今日朝會,便是在魏使來之前的一場內部清算!

他這個幕後“導演”如今要站在台前驗收“成果”了!

“人心所向。”許良微微一笑。

女帝蕭綽端坐龍椅,讓上官婉兒當著朝臣的麵宣讀聖旨。

“劉懷忠累受皇恩,不思報效君王,反勾結魏國……”

“豐祥三年河東一戰,陷先皇於危地,其行與畜類無異!”

“……”

“如此狼行狗效之徒,不誅不足以明正道禮義,不誅不足以告慰先皇,不誅不足以慰藉大乾無辜枉死將士的英靈,不誅不足以平民憤……”

上官婉兒已經念完,大殿上落針可聞。

群臣悄然對視,麵上皆露出駭然之色。

征東將軍劉懷忠竟通敵賣國,陷害先皇?

是他導致大乾數萬將士枉死平陽?

可能嗎?

若不是他,魏國何以在大戰之初如此順利襲取浦津渡?

然而不等他們反應過來,上官婉兒又取出一道聖旨念了起來。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兵部侍郎黃百韜、禮部鄭敏勾結魏國……”

“轟!”

朝臣們瞬間炸了。

“黃大人勾結魏國?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鄭大人可是禮部侍郎,通曉禮義,怎會做出如此背信棄義之舉?”

“……”

“陛下,這其中是不是有什麽誤會?”

龍椅上,蕭綽冷哼,“盧炳文、鄭開元、周培青、李三!”

群臣瞬間噤若寒蟬。

盧炳文,禁軍統領。

鄭開元,刑部尚書。

周培青,大理寺卿。

李三,直屬皇帝的粘杆兒處諜報頭目。

撇除一個盧炳文這個禁軍統領不說,其餘三個任何一個站到他們麵前,他們心底都要犯嘀咕,如今女帝卻連點四人。

不用想都知道,女帝動了真火。

被點名的四人中除了李三是從殿外走進來的,其餘三個皆出列拱手,“陛下!”

蕭綽冷哼:“朕知道你們中有不少人對朕抄了劉懷忠、黃百韜的家心有猜疑,今日便讓爾等知道朕並非無的放矢!”

“盧愛卿、鄭愛卿,你們幾個讓他們看看證據!”

“遵旨!”

四人對視一眼後,盧炳文率先開口:“本官接聖旨後,會同刑部、大理寺兩部前往劉家拿人,抓到劉府內有年輕太監二十二人,皆在劉府習武。”

群臣瞬間噤聲,太監?習武?劉家想幹什麽?

鄭開元隨即上前,手持一疊厚厚的供詞,“諸位大人,此乃本官會同堂下各司連夜審問得出的部分供詞。”

“這供詞本官看了之後隻覺毛骨悚然,駭人聽聞……”

“劉懷忠名義上私養家生子,實則暗中培養死士,並準備讓這些死士自宮成為太監,送進皇宮!”

此言一出,群臣紛紛倒吸一口涼氣。

死士,太監,送入皇宮!

這三個詞聯係在一起,都不用多想,這大殿上是個人都能猜出劉懷忠想幹什麽!

人群中,許良嘴角上揚,無聲而笑。

昨日他進宮時,蕭綽給他說了事情進展,又看了部分供詞備份,問他具體如何處置。

他當時就給出利用這些被閹掉的劉家家生子的身份,再利用他們不想死的心理“加班加點”補充供詞、畫押,以此在朝堂上震懾群臣。

當時蕭綽還問他“這些連太監都不算的人有什麽用”。

他的回答是:“不能浪費。”

瞧,這不就發揮作用了?

鄭開元沒說結論,隻說了“證據”。

蕭綽麵露期待,朝許良方向看去。

發現後者如蹲草的鵪鶉一動不動時,她便壓下心底無奈,冷聲道:“諸位愛卿,這麽多閹人,還練武,又準備送進宮中,劉懷忠到底想幹什麽,還用朕猜測?”

朝臣們再不複先前的質疑,紛紛進言。

“陛下,劉懷忠其心可誅!”

“陛下,微臣請斬劉懷忠,誅九族!”

“陛下……”

接下來的事情就簡單了。

周培青、李三輪番上了“證據”後,朝臣們再無任何異議,紛紛諫言處死三人及其家眷。

尤其是劉懷忠還未被押解回京,其結局便已經定下。

如此重臣,在本人還未簽字畫押的情況下就被判滿門抄斬,縱觀大乾數百年也寥寥可數。

對女帝來說,這個結果是她想要卻不敢想的。

在她登基之處,就有幾位朝臣造謠、詆毀她是女子誤國。

當時的她為了立威,果斷殺了他們。

結果當時不少言官、朝臣紛紛冒死勸諫,便是史官也直言她是暴君!

而如今,她用許良計策,沒有跟權臣爭辯,隻是在幾個無關緊要的閹人身上動了手腳,添了些所謂供詞,稍加放大,便引得滿堂怒聲!

便連史官馬遷也是放下手中玉板,跪地怒諫:“陛下,不殺此賊,天怒人怨!”

她不由想起了昨日許良說的話:劉懷忠通敵賣國是真,陛下也要殺他。左右他都是要死的,怎麽死,怎麽死得有價值,卻是可以利用的。

原本她對許良所說的“發揮死人的價值”、“死人有時候比活人有用”這些話將信將疑。

如今看到群臣反應,她深切體會到了何謂“死人比活人有用”!

殿下臣子的反應她也盡收眼底。

先前是想方設法的阻止,眼下卻是瘋狂補刀,生怕說得晚了,被她懷疑別有用心。

“人心所向,即為大勢……”蕭綽心下喃喃,恍然明白先皇在世時的教導。

此前她隻是將其理解為人心向背、天下大勢,君王想要有所作為就要清楚人心向背如何。

如今卻有了更深的理解!

人心所向為大勢,而一個真正的君王不僅要能洞悉人心所向的大勢,還可以趁機造勢,讓人心按照君王所思所想行事!

她是現在才明白,許良卻早已熟稔無比地用上了!

蕭綽心生慶幸,慶幸自己受先皇教導,謹遵“為君者要有容人之能”。

也慶幸此前她第一次見許良時有耐心聽其辯解完。

若非如此,魏、楚之局如何解?

廉親王蕭榮一黨如何除?

河西之戰如何勝?

她更慶幸許良出身鎮國公府,其祖許定山、其父許青麟,乃至許良都是忠良之輩。

不然,有這麽個洞悉人心的臣子,她睡覺也不安生。

朝堂上,群情激奮,很快議定了對幾個亂臣賊子的處置方式。

蕭綽的威望也在群臣慷慨激昂中越來越高。

以至於她原本以為提出跟魏國“和談”會受到部分朝臣反對的局麵也未出現!

朝會既定的要事很快議定,群臣情緒高漲,一個個神色激動。

看架勢,若再有奸臣,他們隻怕當場就要將其生吞活剝。

恰在此時,大太監一聲尖細嗓音響起:“啟奏陛下,魏國已經傳來消息,將派使臣出使大乾,與大乾議和。”

此言一出,朝臣們紛紛把目光投向大太監,“魏國使臣?”

看他們眼神,像是恨不得立馬就跟魏國使臣當麵對壘。

誰也忘不了,數月之前魏使魏虔在大殿上趾高氣揚的情形。

如今形勢逆轉,該是他們報仇了!

然而不等他們開口,大太監的聲音繼續響起:“楚國也傳來消息,將派出使臣出使大乾!”

“趙國也傳來消息,將派出使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