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時騫又給自己倒了一杯酒。

“所以,不管他做了什麽你都打算跟著他麽?”他定定地看著她,目光中不知何時帶上了一絲深邃,“隻要你願意,我隨時都可以帶你走。”

蘇瑜精致的眉間卻微蹙,她看了一眼殷時騫,眼中沒有猶豫,卻是深重的歉意。

“對不起,”她搖了搖頭,“我不能跟你走。”

在這種要緊的關頭,她又怎麽可能拋下他一個人呢?

“可是你跟著他,說不定會死的,”男人的聲音有一絲起伏,“你知道他偽造了聖旨、奪取了兵權嗎?如果被查出來,那可是死罪。”

所以這樣,他才想盡辦法要將她送回京城去,想將她從這些事當中都摘出去。

可不料,她卻回來了。

男人的眼中有一絲感慨,目光試探地劃過蘇瑜的臉,卻見她並不驚訝地搖了搖頭,道:“正因為這樣,我才更不能走。”

所有的風險,又怎麽能讓他一個人扛?

明明……這一切都是因為她的緣故。

所以,早在選擇回來的時候,她便已經想好,若是真的有一天東窗事發,將她也要一起問斬,那她至少不愧對自己的良心,也不愧對這第二次性命了。

殷時騫默了默,似在做最後的勸說,道:“你真的不再考慮考慮嗎?”

語氣一如既往地溫和,可卻讓蘇瑜聽出了不少夾雜其中的情緒。

罪惡感頓時湧上了心頭。

她一口幹掉了杯中的酒,抹了把嘴,搖搖頭,道:“我不會走的,對不起,以後……你也別再來了吧。”

這一輩子,注定是她負了他了。

她說著,一躍從樹上跳了下去。

她沒有回頭,似乎這樣就可以將內心的不舍和傷感都隱藏起來。

可誰知道才走了兩步,背後忽然有腳步聲急急追來,她不及回頭,便被人從後麵緊緊地抱住了。

男人低著頭埋在她的頸窩,一雙鐵臂緊緊地箍在她的腰間,向來鎮定溫和的他,竟鮮少地有些顫抖。

蘇瑜僵著身子沒有動,眼中的情緒一下子翻湧了起來。

驟然席卷而來的溫度,仿佛是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將她全身心都包裹了起來,溫暖卻哀傷,也勾起了她深埋在心底的痛。

最後一次了嗎,最後一次,她還能貪戀在這樣的懷抱裏,而以後,他會擁著別的女孩兒,把他所有的溫柔都給那個人嗎?

她抬起的手緩緩又放下,終究沒有推開他。

就當是,也給自己最後一個放縱的機會吧。

她閉了閉眼,因此錯過了男人眼中的緊張和小心。

他忽然悶悶地開口,道:“瑜兒,假如有一天,你發現我騙了你……會怎樣?”

他的聲音很低,很快就飄散在了風中,可蘇瑜卻聽見了。

她猶豫了一下,低頭看去,卻隻能看到男人順長的墨發落在她的肩頭,劃過她的頸間,有些微癢。

她的心間忽然有些堵。

她遲疑了一下,道:“我不知道……”

這樣溫柔的男人,她根本就不相信他會騙她。可他這般認真的樣子,卻讓她也有些不確定了。

欺騙……

這對她來說,無疑是痛苦的事。

因為像她這樣的人,信任就等於是將性命交付,而背叛,是根本經不起的打擊。

背後,男人輕輕歎息了一聲,放開了她。

“回去吧,”他道,聲音裏有一絲他自己也說不清的低啞,“你一定要保重。”

蘇瑜沒有回頭,攏在袖中的手指已經冰涼。她點點頭,道:“你也是。”

隨後,便邁開步子,朝著大軍駐紮的方向走了過去。她能聽到,身後的男人一直站在那裏,沒有動,一直目送她離開。

……這種感覺,真是難受透了。

不遠處的將士們還聚在一起歡慶,喝酒吃肉的聲音吵吵嚷嚷,蘇瑜淡淡地看了他們一眼,周身卻籠著一層格格不入的孤寂和冷漠。

越是熱鬧,心底卻越是一片寒涼。

她問人要了一大壺酒,索性一個人靠在樹下,默默地喝起來。

辛辣的酒液入喉,比起殷時騫帶來的酒要烈上不少。可她一口灌下去,竟似毫無感覺一般,好像是在喝水。

酒苦,心裏更苦。

曾幾何時,她也不是喜歡喝酒的人,也許是因為心中沒有這樣的愁苦。可真到了這一天,她卻發現,原來喝酒也是會上癮的。

熱辣辣的酒水一直燒到胃裏,她仰起頭,望見天上一片星星點點,溫柔而閃亮,似還帶著他的絲絲氣息,縈繞周身。

她低下頭,恍然見到,身上還披著他的那件外袍。

她一愣。

也難怪,這寒涼的夜裏,竟絲毫都不覺得寒冷。

外袍上還沾染了他淺淺的氣息,似同往日有些不同,也許,是來的路上太著急,沾染了一些別的味道吧。

隱隱有一絲青草的芳香,很清新,也很幹淨。

她朝著遠處看了一眼,心裏有一絲猶豫,這一會兒,他應該早就走了吧。

竟然忘記將外袍還給他了。

她歎了口氣,索性攏了攏身上的衣服,將自己裹得更緊,好似這樣,就能待在他的懷抱中一樣。

月影不知道什麽時候出現在了樹下。

她看著蘇瑜身上的衣服,眼神似閃了閃,卻沒有說話,拿出了一個錦盒,恭敬地遞給她,道:“這是公子命屬下交給您的。”

蘇瑜微微一愣。

一個古樸的檀木盒子出現在了眼前。

她卻沒有伸手去接,微微搖了搖頭,道:“還是還給他吧,對了,你和星影也不必跟著我了,回去吧。”

既然注定要辜負他的心,就不應該再承他的好,這條路是她自己選的,無論如何也要走下去。

可誰料,月影聞言,卻忽然跪了下去。

“主子,”她捧著木盒,神色懇切道,“公子已經將我們二姐妹送給了您,您是我們唯一的主子,您如果不要我們,我們就隻能以死謝罪了!”

她說著,竟真的拔出了隨身佩戴的匕首。

蘇瑜根本沒想到她會如此決絕,當下大驚,連忙伸手拉住了她,冷聲喝道:“你這是做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