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人會比他更加清楚,因為前世在原始森林中,她就是這樣拿出了隨身的醫用器械,將他的傷口一點一點地縫合起來,手法純熟,神情認真。
他敢確定,在這一片異時空裏,除了她,沒有人能做到這一點了,哪怕是玲瓏閣最心靈手巧的繡娘,也及不上她的分毫。
所以,這麽久以來,是他一直都認錯了人麽?
他以為,雲傾城會背一首前人的詩作就一定是她;他以為,雲傾城懂一點現代軍事就一定是她;他差點就要以為,自己心愛的姑娘變成了一個心狠手辣心機深沉的人……宴會上的種種,他怎麽可能不去查清事實?
他一度迷茫,一度猶豫,一度懷疑,一麵反反複複告誡自己雲傾城就是救他的那個人,一麵又忍不住懷疑,那樣的女子,當真會是當年為了掩護傷痕累累的他而以身犯險引開毒梟的人?
他甚至在八月節上強迫自己放下戒心,試著全身心投入地和她相處,為此不惜撤下全部的暗衛,將自己暴露於危險之中。
可這一切,到頭來,竟然是他認錯了人?
他怔怔地看著蘇瑜,滿心洋溢的不知是複雜還是激動,以至於身體竟不可自控地微微顫抖。
原來,原來她才是他真正要找的那個人!他怎麽就沒有想到呢,能破案追擊犯人,能上戰場殺敵,善良而富正義感,除了她,還有誰能做到?
可他卻是怎麽對她的?
把她當作男人一樣訓練,毫不留情地責罰她,把她當作是犯人關押在監獄,驅逐她離開雲陵,甚至……他還幫著雲傾城與她作對……這一切的一切,都讓他的心猛地揪痛起來,他到底是有多混蛋,才讓他的女孩受了這麽多的苦?
心痛得無以複加,相比起來,身體的疼痛實在算不了什麽。
似乎終於察覺到了他的不對勁,蘇瑜專心縫合傷口的手一頓,不滿地皺了皺眉,道:“你抖什麽?”
她抬頭瞥了他一眼,卻見他神色裏湧動著幾分她看不懂的東西,似是壓抑,似乎痛楚。
她微微一愣,道:“很疼?”
傷成這樣,還在不打麻藥的情況下直接縫合,確實很疼吧。
這樣一想,她便遲疑了一下,放緩了語氣道:“再忍忍,很快就好了。”
可好不容易最後一針落下,她再抬頭,卻見他的臉色愈發蒼白了,一雙深得看不見底的鳳眸怔怔地盯著她,鮮少地露出了一絲脆弱。
脆弱?她被自己的這個念頭嚇了一跳,他這樣強大的男人,又怎麽可能會扛不過去呢?
不過話說回來,前一次見他這個樣子的時候,似乎,是在西澗峪他毒發昏迷的時候,那時候,他也曾脆弱地抓住她的手,死死不放她離去。
怕是把她當成雲傾城了吧?蘇瑜的眼底劃過了一絲幾不可察的薄涼,收拾好了東西,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道:“你的傷口已經處理好了,想必再過一會,你的侍衛就會找過來,如果沒什麽事的話,我就先走了。”
她說完這話,便要轉身離去,可陸安暘見狀卻心下一急,本能地要起身去拉她,道:“別走……”
可他傷得極重,失血又多,這一大幅度的動作之下,整個人竟無法站穩地往蘇瑜的方向倒了過去,蘇瑜聽到身後的動靜急忙回頭,卻被突如其來的重量壓得倒退了兩步,腳下不知道被什麽東西絆了一下,便徑直往後倒了下去。
她咬緊了牙關,打算承受這兩個人的重量,可下一秒,腰間忽然被一道輕柔的力道帶過,二人的位置瞬間對調,隻聽一聲悶哼響起,二人已經躺倒在地,他在下,她在上。
趴在陸安暘的胸前,她絲毫沒有摔疼,可卻把她嚇得不輕。她撐起身子來一看,果真見到他縫合好的傷口又被掙裂,大片的鮮血又滲了出來。
“你不要命了是不是?”她飛快地從他身上下來,一邊怒斥,一邊立刻拿了幹淨的絹帕按壓他的傷口,“陸安暘,你要是不要命了就直說,也省的我這麽一遍遍辛辛苦苦救你!”
她是真的被他剛才的動作嚇得急了,根本什麽都沒想就脫口而出,說完才後知後覺地發現有些過分,頓時抿了抿唇,補了一句道:“我摔不要緊,可你是傷患,你總該為自己的身體考慮一下。”
用自己的身體給她墊底,這一舉動是很紳士沒錯,可現在是他表現紳士風度的時候嗎?
可陸安暘,聽了她的訓斥卻並沒有生氣,一雙墨黑濃鬱的鳳眸更似帶了點點笑意,就這樣怔怔地看著她。
她笑起來的時候很好看,可生氣的時候,也一樣好看。
她會這麽生氣,是因為擔心他嗎?
他知道自己的身體如何,也知道這一下會讓他的情況更加糟糕,可他就是不想讓她再受一點點的傷害,他已經辜負了她這麽久的時間,可今後,他絕對不想再出現這樣的情形了。
她本該是他用性命去守護的女孩兒,這一點點傷,又算得了什麽呢?
潔白的絹帕很快便被鮮血染紅,蘇瑜微微擰起了眉,見他還是一動不動地躺在地上,頓時心下有些慌了。
她試了試他的額頭,冰涼一片,還帶著冷汗,這是失血過多的症狀。
怎麽辦,怎麽王府的人還沒來?
是那個小乞丐拿了錢就跑了,還是王府的人把他當成了騙子?
蘇瑜擰著眉頭沉吟了一陣,手不知道碰到了哪裏,滾落出來了一個潔白的瓷瓶。
這個瓷瓶……
她打開瓶蓋,裏麵頓時彌漫來了一陣清香。
對了,是那顆菩提子。
這菩提子她一直都隨身帶著,就是為了有機會碰見小雲樓背後的主人之時將它歸還。若不是它自己滾了出來,她幾乎都要將它忘記了。
歸還菩提子確實重要,可在人命大過天,王府的人遲遲不來,她實在是擔心陸安暘能不能挺過去。
傳說菩提子能起死回生,那治傷……也一定不在話下吧?
她沒有猶豫,從瓷瓶中倒出了那枚藥丸,便往陸安暘的口中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