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便到了八月初二的這一天。
京城的正東門外,雄偉宏麗的祭壇前,文武百官分兩道垂手而立,神色莊嚴而肅穆,靜寂無聲。
天色還有些發暗,陰雲籠罩在眾人的頭頂,如同神的威嚴一般,沉重地壓在人們的心頭,太陽還未出來,空氣中有一層薄薄的霧氣,稍微站得久一點,便覺衣衫微潮,冰冰涼涼地讓人不適。
氣氛如此凝重,沒有人敢說話,也沒有人敢嬉笑玩鬧,仿佛是將自己置身於神明的視線之下,尋常日子裏從來不覺得的“舉頭三尺有神明”,卻在這空曠的祭壇處,充分地體會到了。
有些平日裏作威作福,撈了不少油脂的官員赫然也在此次祭天的名單裏,他們此刻便顯然有些不太自然,低著頭垂著眼簾,仿佛將自己縮在旁人看不見的角落,不管多麽圓滑奸詐的人,在麵對不可抗拒的天地神明之時,還是會本能地心虛。
以天為圓,以地為方的祭壇之上,宰殺好的牛羊肉與同作為祭品的綾羅綢緞和瓜果酒菜一道,被整整齊齊地堆疊在寬大的漢白玉供桌上。
而最中央,一尊古樸的八角香爐靜靜地放在那裏。
陸明翰身穿袞服,頭戴墜有十二旒的冠冕,手中持著圭玉,麵朝西方靜默等候。待天色出現了一抹亮光之後,鼓樂聲倏然響起,祭天的儀式正式便開始了。
他緩步走到了天帝神位之前,將手中點燃的香插入了香爐之中,攜百官行三跪九叩之禮。
貢品被堆至柴垛之上,燃燒著的火把被陸明翰拿在了手中,他點燃了幹柴。
小小的火苗遇風便長,轉眼,便有滾滾黑煙冒了出來,衝天而去。
儀官祝唱祭文,鼓樂不止,陸明翰親自舞樂,寬大的袞服帶著神秘儀式的莊重,隨著滾滾的濃煙,在祭壇的上方久久不散,似有神明降臨,享用泱泱大國所祭獻的貢品。
這祭祀的鼓樂,哪怕在京城之中也能聽見。
女眷是不允許參加祭天的,可還是有不少婦人從門窗口探出頭去,好奇地望那個方向張望著,對著升上天空的灰煙合掌禱告。
東方布滿了紅霞,輪廓分明的白雲之後,朝陽的金光漸漸四散開來,籠罩了西楚的大地。
莊嚴的鼓樂聲在一片澄澈的天空之下,就好似古刹中的鍾聲,一直深入到百姓的心中。
有人晨起灑掃,買了新鮮的瓜果供奉到家裏的佛龕之前,虔誠地參拜;有人刻意走上幾裏路去往山上的寺廟裏禮佛;而官家的公子小姐,卻不同於這些尋常百姓,他們此刻便已經開始準備稍後的入宮事宜了。
蘇瑜難得睡了一個好覺,便被小香叫了起來。
“小姐,今天一大早老爺就祭天去了,聽說他們還要還一會兒才結束,所以您不用太早去宮裏,”她手裏拿著好幾件衣裙,問道,“您瞧瞧,是這件粉色的好,還是這件藍色的好?”
小香拿不定主意,便一件一件地展開給蘇瑜看,都是杜氏命人給她準備的新衣服。
蘇瑜隨意看了兩眼,對那些粉粉嫩嫩少女風的衣裙並沒有什麽好感,於是道:“我不是還有一件白色的?給我拿那一件吧。”
“哎?”小香一愣,轉身去櫃子裏取了來,遲疑道,“小姐,開元盛會這麽喜慶的日子,穿白的真的好嗎?”
“有什麽不好的,又不是要成親。”蘇瑜隨口就道,一麵接過了衣裙穿戴整齊,在銅鏡前坐了下來。
古代的盤發太過複雜,哪怕她已經來了一年多,也沒有學會這項技能,還是要靠著小香的這雙巧手給她盤出精美的發髻來。
小香的指尖在她的首飾盒前停了下來。
“小姐,不如就用安小姐送您的這支簪子吧,”小香建議道,“特別適合您今天的衣服。”
“也好。”蘇瑜點頭道,那根白玉簪子她確實挺喜歡的,素淨而不張揚。
小香小心翼翼地將玉簪插入了她的發髻之中,前後左右看了看,滿意地笑道:“真好看,我就說嘛,小姐一定是最好看的那一個!”
“那也是因為小香打扮得好,”蘇瑜淡笑了笑,便站起了身道,“既然好了,那就去吃個早飯,準備出發吧。”
“哎,哪裏好了,”小香一把將蘇瑜按回了椅子上,道,“今天那麽重要的日子,您不好好畫個妝容怎麽行?”
“這就不用了吧,”蘇瑜遲疑地看了一眼桌上幾個扁扁的瓷盒,摸了摸自己的臉道,“這樣不就挺好的嗎?”
“不行不行,”小香執意要給她化妝,道,“您就隻管坐著就行,奴婢一定給您畫得美美的!”
蘇瑜拗不過她,隻好閉了眼睛由她去弄,過了好一會兒,才聽她驚喜的聲音響起道:“好了,小姐,您睜開眼睛看看?”
不甚清晰的銅鏡中,麵容姣好的女子靜靜坐著,眉似青黛,一雙桃花眼如映秋泉,而眉心的一點朱砂紅更添了一抹別樣的風情。
小香不由得發出了一聲讚歎,道:“小姐,您這樣打扮比以前還好看,就好像天上下來的仙女一樣,如果奴婢是男子呀,肯定會被小姐迷倒的!”
“你這都哪兒學來的話,怎麽越來越油嘴滑舌了?”蘇瑜無奈了看了她一眼,站起身,望了望窗外漸漸亮起來的天色,道,“看來過不了多久就要出發了。”
小香貼心地給她拿來了氅衣,道:“小姐,外麵涼,您還是多穿一件吧?”
農曆八月的天氣,確實有些漸漸轉涼了,雖然還有不少人穿著夏裝,可蘇瑜,已漸漸適應了比常人多穿一件的境況。
她披上了氅衣,同小香一道走了出去。
然而,才剛走了沒多遠,便遇見了迎麵而來的景嫻姝。
“三妹妹也起得這麽早。”景嫻姝笑著同她打了個招呼,她穿著一身淺綠色的襦裙,立刻就能讓人聯想到三月的柳芽兒。
蘇瑜向她淡笑了笑,道:“大姐姐也早。”
景嫻姝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忽然歎了口氣,道:“說起來,還真是一年多沒見你了,前些日子雖然知道你回來了,可也總沒有好好看過你。三妹妹,你可瘦了不少啊,想來是在外麵吃了不少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