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得溫長昀與溫綺羅抵達大營,已是破曉時分。
營帳內,將士們方操練完畢,見到溫長昀帶著溫綺羅前來,皆是一愣。溫綺羅一身素衣,發髻高高用金環挽起,也掩不住她眉宇間的英氣。
“爹爹,女兒想請諸位將軍移步校場。”溫綺羅對著溫長昀盈盈一拜,眼中滿是認真。
溫長昀雖心中疑惑,卻也依言吩咐下去。
不多時,校場上便聚集了眾多將領,皆好奇地望著這位溫家娘子。
溫綺羅走到校場中央,從袖中取出一物,正是那枚曾引起“震天巨響”的黑色圓球。她將圓球放置於地上,又從懷中掏出一個火折子。
“爹爹,諸位將軍,且看好了。”溫綺羅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笑意,將火折子點燃,緩緩靠近黑色圓球。
眾人屏息凝神,隻見那火苗觸及圓球的瞬間,一股白煙驟然升騰,緊接著,一聲巨響震耳欲聾,校場上塵土飛揚。
待煙霧散去,眾人定睛一看,隻見校場中央赫然出現一個巨大的深坑。
校場的硝煙尚未散盡,先前那震耳的巨響仿佛衝破了天穹,將士們愣怔在原地,一片鴉雀無聲。
溫綺羅指尖劃開微薄的煙塵,慢條斯理地將那火折小心熄滅。
她微微仰首,手握著仍微微發燙的火器殘殼,目光從眾人臉上一一掃過,帶著一種氣定神閑的從容,與她這般年紀毫不相稱。
想也知道此物若用於戰場,那還不得把蠻子兵身上砸出百八十個血窟窿?
可此物,竟出自一嬌娘之手。
“諸位將軍,不知此物威力如何?”她語氣輕緩,掃視眾人。
這一言,先打破了一眾男兒將領的失態。他們麵麵相覷,一時誰也不敢先開口。
溫綺羅那一身颯爽的裝束在殘陽初升的光中,卻叫人看得目眩神迷,而心底又隱隱泛著寒意。
便是那些半生戎馬,上陣廝殺、傷痕累累的悍將,也不曾見到過這般震撼人心的術器。
“溫娘子,這…這可是仙家妙術?”終於,有個年長幾分的副將壯起膽子問道,幾分恭謹,幾分探試。
溫綺羅唇角微揚,迤邐蔭翳的光彩在眼瞳中流轉,“張將軍說笑了,這不過是借天地之理,製出些微物,助我軍此戰大捷。何來仙家之說?”
可她的話仍未解開眾人心頭疑困,頓時有身後的小將驚呼道,“這不會是什麽妖法吧?”
溫綺羅拍了拍手上的灰塵,笑道:“此乃火藥,並非什麽妖術。小女今日前來,便是要將這火藥獻給家父與諸位,助我溫家軍早日平定敵寇,凱旋回京。”
溫長昀看著那深坑,心中震撼不已。他雖不知這火藥究竟是何物,但其威力之大,足以改變戰局。
還未及說些什麽,另一將領回過神來,一捋胡須,滿臉感慨,“妙,妙得很!大將軍,上蒼特賜下貴女相助,此戰必捷!我半生征戰,竟從未見這般厲害的法器,到底是大將軍教女有方,才讓我軍得此奇招!”
此話顯然擊中了眾人心中讚歎之意,其他將士此起彼伏附和道:“大將軍得天下才媛,此等機巧若配入軍中,不僅可定邊,還能震國門啊!”隻是眾將領的神態間恭敬的同時,也夾雜著幾分畏懼。
這嬌娘能做出這般威力的殺人利器,誰知還有什麽沒拿出來一觀的器物?
溫長昀的臉色卻並未有大喜之意。
他背負雙手,目光深深落在溫綺羅身上,像是多年未曾真正看透自己的女兒似的。他的手指輕輕扣著身側的木案,像籠中困獸劃下的不可見的痕跡。
“綺羅,這樣的物什,你是從何得來?”一聲低沉問話,打破了一批將領中隱隱升起的雀躍之情。
溫綺羅早料到父親的反應,她朝溫長昀一福身,垂下的睫毛恰到好處地遮住她眼中乍現的流光,“回父親,少時綺羅多醉心書畫,母舅見了隻道女兒家不該一味沉迷經書著學,倒讓我跟著他學些匠事。這些年女兒得了閑,看到古書中記載的稀罕物件,就想著自己做來一試。這火器,便是依書樣仿造出來的。”
溫長昀的眉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他那亡妻的家族早已衰破多年,那妻舅更是極沒正經行事的九流之輩,自蘇箏離世,溫家鮮少與蘇家本家走動。
又何曾聽說過,蘇家還有“匠事”之長?
他麵露狐疑,但目中又見溫綺羅語體乖順,也尋不出什麽漏洞,可自從去年到蘭州府遇刺殺之時起,自己最寵愛的幼女就變化頗大。
本是風華正茂的嬌弱女郎,卻偏偏能殺人自保,打理府中庶務,敲打刁仆,更與他國商賈合夥做的買賣,如今……又多了份更說不清道不明的軍備利器。
若不是在來大營之前,他日日歸府朝夕相處,將這些變化落入眼中。他還真的要以為是有歹人居心,掉包了他的女兒!
溫綺羅見父親並未說話,隻是眸色晦暗,唇線微抿。
當即拿不準他此時心中多想,心思也是一沉,難道是自己鋒芒太過,可自己不出手,溫家軍不會在夏軍麵前討得什麽好處。
她心思未歇,就聽得溫長昀咀嚼這幾個字良久,終是悠悠吐出,“你母舅……若有天賦,便是妙了。”臉色冷厲肅然,並未與眾人一般,對女兒另有誇讚。
溫綺羅垂眸微佇,略一側臉抬眸時,那份隱隱咬緊的話風卻化作高門貴女的氣度,“隻盼能為父親與將士們分憂解愁,若果真奏效,便是綺羅之幸了。”
其他將領如同鬆口氣,便將方才的沉悶全拋下了,圍上來爭先恐後與溫長昀和溫綺羅討論此物,且試著用木樁定靶子來練手。
一時校場內又喧騰了起來,掀起陣陣低嘯聲。
而此間,與校場隔著一道帷帳的偏帳之中,一個身影早已半坐而起。
正是化作“虞家郎君”的江知寂,他眉目如描,麵容冷俊,骨子裏帶著一種不羈的貴氣。隻是聽得陣陣震耳欲聾的聲響,原本緊蹙的眉宇去了一半鋒利,他低聲喃喃:“養在京中的世家之女,竟連火藥這種東西都能擺弄得出來……”
他從帷中隙間瞥向校場中央那個神采萬千的勁裝女子,唇角微微漾起,看來就算他什麽都不做,她亦不會對溫家軍的劣勢袖手旁觀。
分明是個女兒身,她卻總能生出萬丈浩**的氣勢。
“十三。”江知寂微啟薄唇,對著自己的隨從吩咐,“披件外袍,隨我出去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