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哥又打電話來,說是大伯拒絕治療,介入,化療,他都不肯配合,讓沈臨桉過去幫忙勸勸。

沈臨桉跟大伯感情其實不算太深,沈臨桉的父母早年在滇西一帶開民宿,他自小跟著父母離家,弟弟更是出生在滇西。

一直到三年前爺爺生病,一家才處理好滇西的生意,舉家搬遷回到懷楊這個小縣城,哪知剛處理完爺爺的喪事,父親開始不舒服,淋巴結腫大,拖了三個月去醫院檢查,確診為淋巴癌。

那段時間沈臨桉剛剛大學畢業,父母在家鄉開了一家小超市,一家人住在超市二樓,那段時間的很多記憶都已模糊了,唯一清晰的是父親在生病後期,時常會因為痛疼從二樓樓梯往下爬,那揮之不去的慘狀一直刻在沈臨桉心底。

父親在治療了六個月後最終還是沒能熬過病痛的折磨解脫了,原本以為那已經是這個家最大的打擊了,誰知道弟弟又開始不舒服,弟弟的症狀跟父親差不多,也是淋巴結腫大,母親第一時間帶弟弟去檢查,同樣被診斷為淋巴瘤。

弟弟在醫生進行全方麵的檢查,醫生說這個病跟家族基因有一定的關係,家族有過腫瘤史,再加上環境等問題身體免疫力低下,容易誘發病變,母親抱著弟弟哭成一團,自責的說是當時開民宿總隔一段時間裝修一次,甲醛含量過高,沈臨桉安慰她,跟那些沒關係,醫生都沒辦法給出具體判斷。

後來,弟弟也開始化療,母親在醫院照顧,沈臨桉一個人學著打理小超市,大伯和堂哥時不時過來幫忙,那段時間大伯常常摸他的頭頂,一邊歎氣一邊抹淚。

再後來,弟弟病情惡化,天天哭著求死,在一個很平常的白天,那天天氣很好,沈臨桉還因為那天接了一個團購大單而開心,還沒來的及喘口氣,接到醫院電話,讓他趕緊去醫院。

大伯和堂哥當時也在,大家一起趕往醫院,母親親手將弟弟悶死在床病上,自己則是不見蹤影。

最後,警察在一處河邊找到母親的遺體,她沒留下隻言片語,去另一個世界陪伴她的丈夫和小兒子了。

自此後,沈臨桉隻剩下一個人了,還好在還奶奶和大伯一家人陪他渡過的最艱難的時期。

病房裏大伯正在發脾氣,將堂哥帶的飯一次又一次推開,生病的人總是情緒多變,他們自己也想控製,但沒辦法,每天跟針管和各種藥劑打交道,還要麵對未知的痛苦和沒有希望的明天,他們才是最痛苦的。

沈臨桉笑著推門進去,亮出拎過來的小零食:“大伯,你看,我給你帶了什麽?”

“小桉啊,帶什麽好東西了?有煙嗎?”

“有!就知道你想抽煙,來,給你帶了!”

堂哥趕緊去攔,沈臨桉向他使了個眼色,拿出一包糖,糖的形狀跟煙一樣,長條形,上麵一截黃色,下麵白色,大伯不高興了:“就知道糊弄我。”

“大伯,你先過過手癮,這跟煙的形狀一樣,等你出院了,我給你買十條煙,什麽牌子都有!”

大伯笑了,指使堂哥去買他買粥,拿起沈臨桉帶的煙糖吸了起來,沈臨桉坐在一旁替他剝桔子。

大伯看著他,說:“小桉,大伯快死了,跟你爺爺你爸一樣,你們都別傷心,也別害怕,我有點事要交待你。”

沈臨桉心一酸,強擠出笑臉:“胡說什麽呢,你就是小感冒,病毒性的。”

“別唬我了,你忘記了,以前我們也是這樣哄你爺爺和你爸的,我心裏門兒清,我也不化療,保守治療也不治了,別浪費錢了,到頭來人財兩空,我的後事就交給你了,你哥你也知道,人懦弱,又沒什麽主見,到時肯定一團糟,還有你奶奶,那老太婆,沒福氣,老伴早死,兒子也早死,我跟你爸都不能給她送終,也隻能難為你們這些小輩了,奶奶就托付給你了,你要好好活著,一定要活著。”

薑一衍左腿好多了,今天能借著支撐物站起來了,陳星洲趕過來時,他正扶著灶台煎蛋。

陳星洲跑過去,嚷道:“我去,你就不能省點心?萬一再摔了怎麽辦?你這腿還要不要了,醫生不是說至少修養三個月嗎?”

薑一衍煎好蛋,關火,“那是右腿,傷到骨需要養三個月,左腿隻是肌肉拉傷,不嚴重。”

“管你嚴不嚴重,今天去換藥,待會兒聽醫生怎麽訓你。”

“吃了嗎?”

陳星洲揉揉肚子:“在外麵吃了一碗粉,你雞蛋有多嗎?有的話給我吃一個。”

薑一衍又打開火,哐哐又敲了兩枚雞蛋進鍋裏。

吃完早餐,薑一衍又被安排坐上輪椅去醫院換夾板。

今天醫院車多,陳星洲在停車場轉了整一個大圈,沒一個停車位,氣得他大罵保安不作為,沒車位也不吭一聲,害他白白轉了那麽久。

薑一衍指指醫院後門:“後邊能停車,你繞過去停,可以先把我放下來。”

“你還是跟著我吧,我怕你趁我不在輪椅都不要了,單腿跑了。”

說完陳星洲罵罵咧咧的找地方調頭,薑一衍則是一臉平靜的刷著朋友圈。

那個叫沈臨桉的年輕人十分鍾前發布了一條動態,一張天空的照片,平平無奇,什麽都沒有,就一片藍白色天空,手一滑,給他點了個讚,想了想,又取消了。

不要給人感覺他在過度關注他。

終於在後麵找了個車位,陳星洲推著薑一衍往醫院前邊走,一道落寞的身影闖入薑一衍視線。

是他,十分鍾前剛發過一張天空照片的沈臨桉,此時的他坐在台階上,指尖夾著一根煙,沒點火,另一隻手拿著根小棍子在地上搗著,也不知道在寫什麽。

陳星洲聲音大:“忘記問了,哥你掛號沒?”

沈臨桉聽到聲音,抬頭,看清楚前方兩人。

陳星洲也看到了沈臨桉,揮著手打招呼:“嘿,又見麵了,你來看病啊?”

沈臨桉將煙糖塞進嘴裏,嘎巴嚼碎,目光落在薑一衍身上,說:“對,來看病,你來看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