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攙扶著奶奶想回留春巷,一直處於迷糊狀態的奶奶這時候格外清醒:“不對啊,你要帶我去哪裏?前麵就是老大家了,老大在家等我呢。”
“他……不在家,奶奶,我帶您回我家。”
“不要,我要去看看老大。”奶奶作勢往地上躺,“你不讓我去,我就在這裏躺著,我在這裏等他,他會從這裏經過的。”
拗不過奶奶,又怕刺激她,隻能護著她往大伯家走。
奶奶看著靈堂,意外的沒有哭鬧,隻是跑去廚房坐了一鍋燜飯,端到大伯遺像前,撫摸著照片,“吃吧,吃多點。”
當晚奶奶留在大伯家,沈臨桉不敢睡,和堂哥輪流守著老人家。
前半夜還好,奶奶睡得還算踏實。
後半夜輪到堂哥看護,可能前幾天太累,他坐著睡著了。
沈臨桉叫堂哥去睡,他一個人看著。
大概淩晨三點,奶奶醒了,抓著沈臨桉手,這次她沒認錯人:“桉桉啊,我渴了。”
“奶奶,我去給您倒水。”
“我不想喝白開水,嘴發苦。”
“那您想喝什麽?我去給你做。”
“雞蛋湯吧,多放糖,越多越好,嘴裏太苦了。”
待沈臨桉煮好雞蛋湯回來,奶奶安詳的閉著眼,跟睡著了沒什麽兩樣。
沈臨桉在床邊喚了許久,聲音逐漸哽咽:“奶奶,雞蛋湯涼了,你快起來喝啊。”
就這樣,沈臨桉在幾天內失去了兩位親人。
親戚們都說奶奶走了是解脫,母子連心,她一定是預感到了什麽,回來送兒子最後一程。
辦完奶奶喪事那天沈臨桉回到留春巷,一個人坐在屋子裏發呆,敲門聲響了好幾遍才起身開門。
薑一衍拎著食盒站在門口,開口就是:“餓嗎?”
沈臨桉搖頭,“不餓。”
“想喝酒嗎?”
這次是點頭:“想。”
“給你帶了酒。”
特意調的酒,入口偏苦,餘味帶著點甜,沈臨桉喝了兩杯,被薑一衍攔住,“吃點東西,酒要慢慢喝。”
沈臨桉聽話的慢慢喝酒,沒人說話,薑一衍隻是時不時替他夾菜,提醒他吃點東西,靜靜陪著他喝酒。
大概心情沉重的人更容易醉,沈臨桉趴在桌上,安靜的睡著了。
薑一衍將他抱回房間,在燈光下看了他許久,最後,輕輕吻了他額頭,在他聽不見的時候說:“不管發生什麽,都不要失去活下去的希望。”
不知不覺中他已成為薑一衍的牽掛,他希望沈臨桉能勇敢待在他身邊。
陳項知道沈臨桉家裏的事,給他放長假,讓他什麽時候調整好心情再去上班。
沈臨桉拒絕了,在薑一衍家吃完早餐拎著外套去上班。
薑一衍跟在後麵,“我送你。”
“別那麽誇張,”沈臨桉擠出一個笑容,“就在你家對麵,放心,我不會做傻事,真的隻是去上班。”
他的難過好像隨著昨夜的酒意散去,看不出半點悲傷,薑一衍停住腳步,“那行,晚上想吃什麽,我從店裏帶回來。”
“不用啦,晚上我想回家,真的不用擔心我,我沒事。”
晚上,薑一衍從惜拾回家,迎接他的隻有公子哥兒沒半點感情的聲音:“老板好,老板好!”
薑一衍蹲過去喂食,教它:“下次看到沈臨桉,記得對他說吉祥話。”
八哥隻顧埋頭啄食,沒半點學習精神。
隔天,沈臨桉接到表妹電話,說過來看他。
表妹是舅舅家的女兒,不在同一個城市的兩人幾乎大半年沒見,沈臨桉下早班,去車站接她。
接到表妹,沈臨桉帶她去惜拾吃飯,好像每次他能想到的地方都隻有惜拾,吃飯是惜拾,喝酒是惜拾,累了往惜拾一坐,煩了往惜拾靠窗的桌子一趴,儼然將惜拾當成他的棲息地。
剛坐下還沒開始聊,表妹開始替他難過:“哥,你怎麽那麽苦啊,你大伯,你奶奶,都不在了,不過你別傷心,我們都是你的親人。”
“好了,別哭了,我都不哭,你哭什麽。”
表妹哭的更大聲了,從小時候的事開始回憶:“我就是覺得你命苦,姑姑也苦,你不哭我替你哭……”
薑一衍聽說沈臨桉來店,放下後廚實驗新菜的活兒邊解圍裙邊往大廳走,遠遠看見一個姑娘坐在沈臨桉對麵哭泣,沈臨桉臉色也沒好到哪裏去,蒼白又可憐。
薑一衍將圍裙甩在吧台,走過去,問:“怎麽了?需要幫忙嗎?”
表妹哭的抽抽噎噎:“你、你是誰啊?”
沈臨桉解釋:“我朋友。”“邀燾”
“你朋友啊……朋友好,你要多交朋友,這麽多年都是一個人,難為你了,要是姑姑知道你放棄夢想跑去一家便利店當服務員,肯定會難過的,姑姑以前總是以你為驕傲,每次視頻都要誇你,說你成績好,腦子靈活,家裏要是有你在,店裏交給你一個人打理都沒問題,可你現在……”
沈臨桉聽著她說,遞給她一包紙巾:“我去下洗手間,別哭了,哭花臉不好看了。”
薑一衍在沈臨桉離桌後叫來林小柯,讓她安慰哭泣的姑娘,自己則是向洗手間走去。
一個人能將傷痛隱藏,能裝作若無其事,多了另一個人的安慰,同情,又一起回憶前人,一係列動作下來心底的傷口被扯開,撕心裂肺的痛。
沈臨桉最害怕別人提及父母,弟弟,更害怕討論死亡。
洗手間的水很涼,跟眼淚一起混在臉上,一冷一熱觸感分明。
從鏡子裏看見門被推開,薑一衍出現在他身後,“想哭就哭吧。”
沈臨桉扯出一個笑容:“誰想哭了。”
薑一衍抬起手,替他拭去臉上的濕痕,“肩膀借你靠,5分鍾。”
沈臨桉吸吸鼻子,“收錢嗎?”
“免費,過後記憶刪除。”
沈臨桉靠上去,小聲:“那我占你5分鍾便宜。”
不止5分鍾,也許8分鍾,或許更久,沈臨桉平複好心情,退來,拍拍薑一衍肩膀,“好了,肩膀還給你。”
“嗯。”
哭完好多了,沈臨桉扯出一個笑容,掩飾剛哭過的眼:“我剛剛隻是進來洗手,順便提個意見,洗手台旁邊應該備有拭手紙巾,不然隻能人工甩幹。”
薑一衍笑笑:“這個意見提的好,下次改正。”
外麵菜以上,表妹停止哭泣,慢慢喝著奶茶,沈臨桉鬆了口氣,陪她吃完飯將她送到車站。
返回時正好趕上惜拾員工吃宵夜,林小柯眼尖,叫住正好從門前過的沈臨桉:“桉小哥,今晚員工餐吃餃子哦,要不要一起?”
“不了,不餓。”說是這樣說,腳步卻不受控製的往裏走。
“那也進來坐坐,給你倒杯茶?”
“好啊,怎麽今天員工餐這麽少人?”
平時一桌幾乎坐滿,今天空一半。
“老大,東哥,林然,他們都在廁所呢。”
“怎麽了?集體拉肚子?”
林小柯擺手:“才不是,在安裝東西。”
“我去看看!”
看看安裝什麽需要出動店裏三個人。
林然扶著紙巾盒,江又東在紙巾盒孔位下做記號,薑一衍在找電鑽。
林然一臉不耐煩:“我說二東同誌,你好了沒?我手都快酸了。”
“快了,堅持多五秒。”
沈臨桉擠進去,“你們在幹嘛?”
林然一見他扔掉手裏的紙巾盒從洗手台跳下來:“桉桉,你來了!我們在裝紙巾盒,其實以前洗手間也有,女洗手間的紙巾盒一直有人用,男洗手間這邊的紙巾都長灰了都沒人用幾張,後來撤掉了,今晚老大又說要裝上,大半夜讓我去買了新的紙巾盒,不過好像被我買大了,尺寸不對。”
沈臨桉愣住,他今天隻是無意那麽一提,確實不需要紙巾,洗完手甩甩走人,哪有那麽細致用得上紙巾啊。
薑一衍找到電鑽,拎著林然衣領:“哪那麽多話,出去吧,我來。”
沈臨桉上前幫忙扶住紙巾盒:“我幫你。”
江又東識趣的拉著林然往大廳走。
沈臨桉看著薑一衍的側臉,問:“是因為我說洗手間沒擦手紙,所以安裝嗎?”
“嗯。”
“我隻是隨便一說。”
“我聽到了,下次你想哭,別洗冷水,拿紙巾擦眼淚。”
沈臨桉怔住,滿心暖意,但他還是小聲倔強的替自己辯解:“才沒有哭,你看錯了。”
“是,我看錯了,沒哭。”
最後還是吃了小半碗餃子,薑一衍送他回家,叮囑他好好休息,而後看著他上樓,看著屋子裏的燈亮起,半小時後又熄滅,這才放心離開,還好,他比自己想象的堅強。
熄燈後的沈臨桉靠著牆睜著眼坐了一整晚。
第二天晚上,薑一衍算準沈臨桉下班時間,準時出院在店門口。
賀子沫來交接班,一步三回頭地進店,“桉哥桉哥,薑老板又來了。”
沈臨桉向外望去,笑著向薑一衍揮手,結算好他當班的營業額,奔到薑一衍身邊,“惜拾今天不忙嗎?老板那麽早溜了。”
“忙,”薑一衍說,“接你比較重要,走吧,送你回去。”
“怎麽,不放心我呀?”
“倒也不是,怕你一個人亂想,是要跟我回家還是我送你回家,選一個。”
“薑老板啊薑老板,你也太霸道了,那麻煩你送我回家吧。”
沒開車,兩人並排著抄小路往留春巷走,一路上沈臨桉都在說話,講今天遇到的奇葩客人,又說了今天短視頻看到的搞笑段子,薑一衍聽著時不時應幾聲,同時也送了口氣,看來他是真的沒事。
送到家門口,沈臨桉說:“這幾天我都沒回家,家裏沒開水,灰塵也大,就不請你上去坐了。”
“沒事,我還得回店裏,你早點休息。”
“知道了。”
就在薑一衍轉身時,沈臨桉叫住他:“薑老板。”
“嗯?”
“謝謝。”
“不謝,回去好好休息。”
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沈臨桉嘴裏的笑容瞬間隱去,他沒有上樓,聽著薑一衍的腳步聲徹底走遠,抬步向古井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