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爺爺(一)
對於“爺爺”這個概念薑成腦海裏根本沒有,隻因——他從來都沒有見過他的爺爺,甚至於薑德均的家人他都沒有見過!
他出生在台北,自出生後就住在外公家裏,直到8歲才回到大陸,之後在上海生活了1在這十八年的歲月裏,“爺爺”從來沒出現在他的生命裏。
不過聽薑德均說,在他出生時,他的大伯和姑姑都來看過他;而在他一周歲時,薑德均也曾帶他和高琳蘭回過京城一趟,去見家裏人,隻是最後還是因為一些原因鬧得不歡而散。
對此,薑成的記憶裏都沒有印象,而在這十八年裏,他們家裏也從來不談論京城裏的事,所以“京城薑家”給他的印象非常陌生,好似不認識的一家人。而那位老人……如果此次不是聽說他快不行了,薑德均恐怕也不會帶他回京城見他。
“爺爺是個什麽樣的人?”第二天在飛往京城的飛機上,薑成忍不住問薑德均道。可能是以前真的處的非常不好,高琳蘭此次沒有跟來,隻是他們兩父子回了京城。
一直低著頭在那沉思的薑德均轉頭看了薑成一眼,眼中布滿深切的哀思和難過,隻聽他聲音沙啞的說道:“你爺爺是個極其認真的人,眼裏不容沙子,一直是說一不二的。”
眉頭一皺,薑成說道:“聽上去爺爺是個很強勢的人,在家裏恐怕沒有人能反駁他。”
點點頭,薑德均歎了一口氣道:“他的話不許任何人反駁,你隻需要聽話去做就對了,因為他認為自己總是對的……”
爸,您小時候的生活是什麽樣的啊?”薑成小心翼翼的問道,聽他說得“爺爺”就好像舊社會的軍閥、大獨裁者,很難想象薑德均的童年是什麽樣的。
“小時候,感覺家裏就好似一個軍營,幹什麽事都要遵循一定的規矩,稍一逾越便會遭來訓斥,如果反抗就會遭到打罵……不過那時一個院裏的人幾乎家家都是如此,也沒感覺有什麽不對。隻是後來慢慢長大,學了很多東西,心裏便開始對家裏的規矩感到厭煩。而且看到別人家裏的氛圍都慢慢變得寬鬆民主,可自己家裏卻依然是原先的樣子,這心裏就越來越感到不服,想早日脫離那個地方。”薑德均緩緩說道,眼中充滿了回憶。
薑成沒有答話,隻是慢慢消化薑德均話裏的內容。
“因為想離開家,所以我在上大學的時候,選擇考出京城,來了上海,後來遇上了你的媽媽,再後來……相信你也都知道了,我和你媽媽的事你爺爺不允許,隻因我們兩家曾經還有過一些恩怨,所以他要我與你媽媽斷了來往,而我如果不答應的話,他便不再認我這個兒子……”說著,薑德均的眼眶又開始泛紅,“我當時腦子一熱,回想起小時候受到的一切不公的待遇,便憤而離家,並與你母親去了台灣完婚。”
“那爸爸,之後的事呢?”薑成問道,“還有,聽你說奶奶是在我一歲多時去世的,我們也年年都祭拜奶奶,可我卻從來沒有聽你說過奶奶的事,奶奶她又是個怎樣的人啊?”
“你奶奶是全天下性子最好的人!”薑德均說道,眼眶更紅了,“從小我就沒見回過你奶奶與別人發過火急過眼,一直都是與人為善。你爺爺脾氣不好,有時氣不順了,就拿你奶奶撒氣,而你奶奶也從不還嘴,任他說任他罵。而你奶奶對我們這些兒女更是百般愛護,每次你爺爺打罵我們,她都會在一旁偷偷哭泣。因此在我心裏,你奶奶的分量要遠遠超過你爺爺。知道我為什麽一直不回家嗎?”
薑成搖了搖頭。
“其實自離家後,我也曾後悔過。畢竟他是我父親,生我養我,他可以對我不好,但我卻不能不孝。所以在你周歲時,我帶你和你母親回了家裏。那時我想,都是一家人了,而且已經過了幾年了,還有什麽事不能說開?再說你都已經這麽大了,你爺爺難道就不能網開一麵?可是結果呢……”
薑德均自嘲一笑,說道:“我把事情想得太好了,我以為自己不再計較這些事了,人家也會一樣,可事實告訴我這些都是一廂情願的想法。你爺爺真是狠心,竟然連大門都沒讓我們進!”
成長大了嘴巴,這可真就有點過分了,難怪薑德均這麽溫和的人也會執拗的十幾年不回家了,實在是那位素未蒙麵的爺爺做的有點太過了。難道尊嚴麵子真就比親情都重要嗎?
“更過分的還在後麵!”薑德均說著,眼眶又紅了,“其實他怎麽對我,對咱家我都不在意,誰叫他是我父親呢!你沒放下心結可以等,等到你原諒我為止。可是……”
說著說著,這眼淚卻是再也止不住地流下來了,薑德均言語嗚咽地說道:“你爺爺實在太過狠心了!知道後來他都幹了什麽嗎?那年我們回家卻連門都沒進,別人沒在意,你奶奶卻是忍受不了。長時間的悶氣一下子爆發,一氣之下,急火攻心,就此一病不起,不到三個月就去了……”
停了停,薑德均緩了緩心情,又說道:“母親生病,為人子的自然應該在床前盡孝。可你爺爺……他不但在你奶奶生病期間沒有告訴我消息,甚至等你奶奶去世後,他也沒有通知我,甚至還不讓你大伯和姑姑告訴我這些事!要不是你大伯最後偷偷通知了我,我甚至連你奶奶葬禮都參加不了!就因為此事,我就永遠都原諒不了他!”
薑成已經說不出話來了,很難想象這個世上怎會有這樣自私的人,竟然真的為了自己的麵子罔顧親情。相守幾十年的妻子,從小養育的孩子他都可以如此無情的對待,那在他心裏什麽才是最重要的?
看著默默流淚的父親,薑成第一次對這位素未蒙麵的爺爺產生了一絲怨恨。
“可是他畢竟還是我的父親,你的爺爺。現在他快不行了,如果你我要是不回去,可就真的是不孝了。所以昨天你大伯給我打來電話,告訴我這件事,我才會要盡快帶你回京城,去見他最後一麵。”薑德均緩緩說道。
點點頭,薑成表示了然,開始期待這次京城之旅,他很想到那個老人床前,認真為他一句:“你怎麽能真麽狠心?你就沒有後悔過嗎?”
隻是……事實真的這麽簡單嗎?
飛機很快到了京城。
下了飛機,居然早有人在機場備車等著他們,見他們來了,一位身著黑衣,看上去已經六十多歲的老人竟然對兩人深鞠一躬,恭敬地說道:“五爺,成少爺,你們來了!”
看到薑成甚是驚奇,薑德均無奈地說道:“雖然不想說,但你爺爺在其他方麵真是非常成功,在我這歲數就獨自一人賺下了偌大的家業。而且我們薑家在古時也是一個大族,這便是其中的一個體現,具體等你到了家裏就全知道了。陳伯是家裏的老人,自小就照顧我們兄弟姐妹。”
說著又轉頭對那位老人說道:“陳伯,很多年不見了,您還好嗎?
那位老人說道:“老朽身體還算硬朗,多謝五爺掛念了。卻是多年未見,二爺也越發沉穩了。”
“不過又長了幾歲而已。現已到了中年,卻是不能像年輕時那麽行事了。”說著,薑德均又問道:“您老怎麽還沒退休呢?老頭子不放人嗎?”
那位陳姓老人微笑道:“老爺當年有放我走的意思,大爺此前有有過詢問。不過我此生就是薑家的人,哪有退休的說法?”
薑德均搖搖頭道:“這都什麽年代了,您怎麽還守著老思想?”
陳伯說道:“有些傳統不是外界觀念所能影響的。好了,五爺,您和成少爺還是盡快坐車回家裏吧,老爺已經等了很久了,大爺想必也等急了。”
將行李放入後備箱,薑德均和薑成坐進了車裏,車子緩緩開動。
雖然心裏有著無數疑問,不過見薑德均和那位老人都沒有說話的意思,薑成也就沒有多問。
一路無話。
薑成對京城不怎麽熟悉,感覺到車在開出機場後卻沒有進入市區,而是沿著外環線走了許久,接著駛入到一條不是很寬敞的道路上,這條路車很少,司機提高了車速,過了將近四十分鍾,車來到一座六峰連微、迷迤南北的山腳之下。
“這裏是玉泉山,家裏老宅就在這裏。”薑德均對薑成解釋道。
玉泉山位於頤和園西,五六裏處,由於它倚山麵水,而距北京城不遠,所以在曆朝曆代,都被統治者看中,曆代皇帝在這裏均是建有行宮,隻是多經戰亂,很多園林都被毀去了,在建國之後,重修繕用於居住。
從解放初期,玉泉山一直都是黨和國家領導人的重要居所,當年鄧公、劉帥和葉帥都曾經在這裏長期生活過,很多老一輩革命家退下來之後。都喜歡在這裏靜養。
車經過一條環山道之後,前麵出現了一個大門,在大門兩旁。筆直的站立著一個武警戰士,看到有車過來,攔停之後先是檢查通行證,然後再對車內的每一個人都進行了身份證驗證和登記,這種檢查力度,讓薑成意識到這裏恐怕是個了不得的地方呢。
那薑家到底是個怎樣的存在?
檢查完之後,一個武警走回崗亭,和裏麵通了電話,這才讓車子進入。
駛過大門,在兩旁的路上都是鬱鬱蒼蒼的樹木,向前又開了一百多米後,一棟棟獨立的,帶有古典氣息的小樓呈現在薑成麵前,這些小樓大多都是兩層,之間的距離隔開的很遠,車裏的司機對這裏很熟悉,直接將車停在了一棟小樓的院外麵。
“下車吧,五爺,成少爺,大爺就在屋裏等著你們。”那位陳姓老人率先下了車,拉開車門,讓薑成和薑德均下了車,又幫兩人拿出行李,車隨即調頭開了出去。
“小叔,您來啦,東西給我吧。”兩人剛走到門口,院門口就走過來一個三十歲左右身穿軍裝的青年人。這人身材魁梧,長得一雙濃眉大眼,腰杆挺的筆直,不過吸引薑成眼球的是,這人的肩膀上,掛的竟然是大校軍銜。
要知道,共和國的軍銜晉升是有條例的,在每一級都必須幹滿年限。從上尉到少校是一個門檻,很多人升不上去就轉業到地方了。而從少校到大校也需要熬好多年,掙滿一定的功勳。
在戰爭年代,二三十多歲的大校乃至少將都有不少,但是在和平年代就比較困難了,很多人都是等到四十歲之後得以晉件的,像薑成眼前的這麽年輕的大校,在共和國不說是絕無僅有,那也是鳳毛麟自,為數不多的。
“你是……小鵬?!真沒想到,這一晃你也這麽大了,這都做到大校了,可真有出息!”薑德均看到這位青年人,有些感歎地說道。
“您過獎了!已經十幾年沒見您了,小叔,您還是風采不減當年。”那位青年人說道。
“都四十多歲的人了,哪來的什麽風采?”薑德均擺擺手笑道,“不過這才幾年啊,當初那個有些愣頭愣腦的小子如今可大不一樣了,這嘴巴著實像抹了蜜一樣。”
“嗬嗬!”薑鵬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看到一旁的薑成,對薑德均說道:“小叔,這位想必就是薑成堂弟了吧,卻是樣貌不凡,看著就是一表人才!”薑鵬一邊說著,一邊對薑成伸出了右手
薑德均對薑成介紹道:“小成,這位是你薑鵬大哥,你大伯家的老大,年紀輕輕就做了大校了,你們哥倆好好熟悉熟悉。”
與薑鵬握了握手,薑成笑道:“見過大哥,大哥才是英武不凡!”
“嗬嗬,薑成小弟這嘴也夠甜啊!”薑鵬笑道。
就在這時,又有一人從裏麵快步走了出來,還沒到近前就高喊道:“老五,你可回來了,想死哥哥了!”
薑德均身子一震,見到來人,也不由得急走幾步迎向來人,澀聲道:“大哥,我回來了!”
薑成這才看清楚來人,卻見是一位五十多歲的中年人,生的也是高大魁梧,薑鵬與他有五六分相似,想必這位就是薑鵬的父親,薑德均的大哥,薑成的大伯,聽薑德均提到過的薑德平。
兩兄弟好幾年沒見了,此時都已是熱淚盈眶,兩雙手緊緊把在了一起,“五弟啊,你總算是回來了!”
“大哥到親哥哥,薑德均已是激動得說不出話來。
“好了,什麽都別說了,哥哥都明白!這位就是小成吧,你出生時我還在場呢,這一晃都是大小夥子了!”薑德平忽然對薑成說道。
“大伯,您好!”薑成恭敬地對薑德平說道。
“好好!”薑德平大笑道,“看著就討人喜歡,是個好孩子!”
又對兩人說道,“行了,趕了這麽久的路,想必都累了,先進屋吧。”
“那個……大哥,爸他怎麽樣了?”薑德均忽然問道。
薑德平笑容斂去了,歎了口氣說道:“狀態很不好,時而清醒時而昏迷,看樣子恐怕就在這兩天了,一會兒,你親自去看看他吧!”
緩緩點了點頭,薑成看到薑德均的手突然握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