瞿錦辭獨自停留在春夜中,身體周圍包裹著淺薄的寒意。
他低垂著眼睫,臉上沒什麽表情,看起來並沒有戾氣或煩躁,反而很有耐心似的,好像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變得善於等待,隻是遲遲等不到想要見的人。
聽到逐漸靠近的腳步聲,瞿錦辭抬起頭,看到有些遲疑著走過來的屈吟,身體微微動了動。
“屈小姐。”他點頭示意道。
屈吟看著他,停頓了少時,似乎是在猶豫究竟要不要把寧知蟬的情況據實相告,瞿錦辭卻走過去一點,像是實在煎熬、難以忍耐一樣,語氣平直低沉,但有些迫切地問:“他怎麽樣?路上有沒有累到,三餐按時吃了麽,到了瓊海還適不適應?”
“哦對,還有那間房子……”瞿錦辭突然想起,似乎對此感到有些不安,又問屈吟,“房子的位置,裝修,他還喜歡嗎?有沒有不喜歡、需要改的地方?”
瞿錦辭問了太多問題,實在讓人一時不知該怎麽回答。
屈吟微怔了片刻,後退幾步靠到石柱上,表現出輕微的提防,但猶豫了少時,還是告訴瞿錦辭:“看起來一切都好,知蟬應該挺喜歡瓊海那個地方的。”
“房子他也說滿意,尤其是臥室裏那塊白色的絨線地毯,他好像很喜歡的樣子,總是坐在上麵。”屈吟頓了頓,又說,“還有,你安排的那位心理專家的名片,我也以我的名義推薦給他了,不過他會不會去聯係那個醫生……我也不能確定。”
“屈小姐不必有負擔,他想看醫生的話,自然就會去看了。”瞿錦辭好像很平靜地說,語氣和聲音卻逐漸減弱了些許,“我本意裏,不想逼迫他做任何事情。”
他低垂著眼睛,沉默了少時,似乎因為說話間忽然想到了什麽而變得輕微走神。
不過大概很快意識到自己失態,瞿錦辭勉強讓自己回過神來,夢醒時分似的緩慢眨了眨眼,禮貌性地對屈吟說了“抱歉”。
“屈小姐,這次實在麻煩你,謝謝。”瞿錦辭又說。
“沒關係,我是知蟬的朋友,去看他是應該的。”屈吟倚著身後的柱子,好像隱晦地與瞿錦辭劃清了界限,語氣不好不壞地說,“也不算完全受你之托。”
“我明白。”瞿錦辭扯了扯嘴角,識趣地微微欠身,“那我先告辭了。”
街道突然吹起一陣冷風,瞿錦辭後退幾步,背身走進寒意與夜色中。
風把他大衣的衣擺掀起來一點,影子被路燈模糊和拉長。
其實瞿錦辭的身材很優越,肩膀很寬,後背也很挺拔,但不知為什麽,明明是那種容易被吸引和眷戀的背影,卻好像總有一些不知緣何而來的落寞和難過。
“等等。”屈吟突然叫住他。
瞿錦辭走到車子附近,聞聲轉過身來,很有耐心似的重新走了回來,問屈吟:“屈小姐,是還有什麽事情忘記講嗎?”
“有,不過不知道是不是你關心的事情。”屈吟直起身子,打開酒吧的小門,對瞿錦辭說:“你跟我來一下吧。”
小門直通酒吧的舞台後台,因為離夜場舞蹈表演的時間還早,後台現在並沒有人。
側麵擺放著一排化妝鏡,周圍環繞著一圈很大很亮的燈泡,燈絲發熱發燙,散發出劣質的淺黃色燈光,人多的時候會有些複古熱鬧的氛圍,但安靜無人的時候反而顯得昏沉和寂寥。
瞿錦辭跟著屈吟向裏走,走到更衣室旁邊、靠著牆壁擺放的一個老舊的木質衣櫃前時,屈吟突然停住了腳步。
她轉過身,皺著眉頭,表情不太好地抬眼看著瞿錦辭。
“我不知道你和知蟬究竟是什麽關係,也不清楚你們之間到底發生過什麽事情。”屈吟說,“如果你現在做的事情是在補償,那麽說明你曾經傷害過知蟬,如果不是的話,就當我理解錯了。總之我對你沒有什麽好印象。”
盡管不是很想承認,但屈吟沒有說錯。
因此瞿錦辭沒有說話,沉默地接受了直白的真相和指責,而後又聽到屈吟告訴他:“不過知蟬有些東西留在了我這裏。”
屈吟拉了下櫃門,因為櫃子十分老舊,起初隻被打開一道並不寬敞的空縫。
深棕色的櫃門遮住了大部分的視野,看起來堅硬又破碎,而逐漸顯露出的內在卻是柔軟的,被懸掛起來的裙擺輕微地搖晃,紅色幾乎滿溢出來,有種偏執和殘酷的綺麗。
仿佛透過狹窄的縫隙,在暗影裏,有人剖開自己的胸膛,露出缺失了部分的心髒。
“這些裙子,知蟬放在我這裏已經很久了,在他搬走之前我有問過,這些東西要不要帶走。”屈吟說,“他說不要,全都不要。”
受到摩擦阻礙,輕微的卡頓後,屈吟把衣櫃的門大開著。
她把衣櫃裏的裙子分幾次抱出來,堆放到旁邊的舊沙發上,告訴瞿錦辭:“看在你還算為知蟬做了一些事情的份上,如果你想保留這些他的東西,可以全部都帶走。”
裙子被堆疊到一起,布料褶皺著,顏色輕微地發深發暗,像過了季節、開始衰敗皺縮的花朵。
瞿錦辭站在原地,遲遲沒有動作,也不回答,隻是沒什麽表情地垂著眼,看那些紅色的裙擺,但並未伴隨熟悉的心悸產生。
他甚至沒有辦法感受到心髒的存在,身體變得有點不受控製,似乎已經成為某種失去自主感受的、專門用於儲存有關寧知蟬一切記憶的容器,迅速地想起寧知蟬穿著這些紅裙時的許多種樣子,和他接吻時哭泣泛紅的眼睛,情到濃時被吻掉的潮汗和眼淚。
可是寧知蟬不要。
所有的紅裙都被丟棄在這裏,和根本沒辦法算作好的記憶、和瞿錦辭一起。
瞿錦辭想,或許裙裝根本不是寧知蟬難以啟齒的怪癖,而是他早已深種而不願承認的情愫、殘酷和不體麵的愛欲的遮羞布。
寧知蟬則是藏在身體裏鏽跡斑斑的鈍刀,瞿錦辭不會疼痛,但心髒已經完全變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