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風扇的運作使空氣緩慢流動,房間內彌散開輕微的噪聲。

夕陽被窗口切割成形狀規則的光和影,明暗處的交界線像是把整個空間分割成了兩個對立的部分,寧知蟬坐在陰影裏,看著寧紹琴被夕陽照得明亮柔和的側臉。

她額前的頭發稍微散落下來,眼睫習慣性地垂下去一點,眼神謹慎而溫柔,看起來似乎有種很淡的、疲憊和落寞的幸福。

“真的嗎。”寧知蟬看著寧紹琴,笑了笑,“那太好了。”

陽光餘溫和新的生命力混合起來,帶來一種讓人感到希望蓬勃的熱度。

寧知蟬伸出手,用指腹很輕地在寧紹琴的肚子表麵碰了碰,又將手收了回來,問寧紹琴:“媽,這樣你開心嗎?”

寧紹琴把額前的碎發攏到耳後,點了點頭,手掌小心地在肚子表麵有意無意地撫摸,語氣輕緩:“你宋叔叔今天突然提出要我們搬到他那裏去住,其實也是因為有了這個孩子。雖然暫時還沒有辦法名正言順……不過最起碼,他能給我愛情,還有承諾,也能給我們母子生活穩定的保障,這樣就已經很好了。”

寧紹琴眼睫低垂,寧知蟬看不清她眼中的情緒,聽到寧紹琴告訴他:“媽媽覺得很開心。”

“那就好。”寧知蟬很輕地點點頭,說道。

夠好了,已經足夠好了。

寧知蟬在腦子裏反反複複地這樣想,陪寧紹琴在客廳沙發上安靜地坐了一會兒,沒有人再說話,過了少時,寧知蟬還要繼續準備沒複習完的功課,便打算回自己的房間去了。

他先把從臥室搬出來的凳子搬了回去,再次折回客廳,問寧紹琴:“媽,冷風扇還用嗎?”

“不用了,媽媽不熱,你拿回自己房間吧。”寧紹琴回答。

寧知蟬說“好”,蹲下來把冷風扇的電源斷開,突然又聽到寧紹琴叫他:“了了。”

寧知蟬應聲站了起來,抬眼看到坐在沙發上的寧紹琴。

光影的交界線不知道什麽時候挪到她的側臉上,像小時候在舊童話裏看到的插畫,寧知蟬在那個時候依舊相信,每個故事總會有一個一眼就望得到頭的美好結局。

寧紹琴看著寧知蟬,張了張嘴,似乎有點顧慮地開口:“其實媽媽也知道,你宋叔叔的情況特殊,決定和他在一起,免不了一場風波。外麵的人閑言碎語,說我虛榮,說我低賤,還有更多難聽的話,媽媽都能裝作聽不見,但可能或多或少也波及了你,或者對你造成了傷害。”

“我這個母親做得不夠稱職……”寧紹琴頓了頓,問寧知蟬,“了了,你會不會怪媽媽?”

寧知蟬有一瞬間的失神,垂著眼,不過最後還是搖了搖頭。

其實寧紹琴這些年也很不容易。

寧知蟬記得寧紹琴把他從孤兒院帶出來之後,他們就一直過著很貧窮的生活,手裏沒什麽錢,還經常匆匆忙忙搬家,總像逃亡似的居無定所。

那時候寧紹琴很年輕,愛漂亮,哪怕每次匆忙搬家時也一定要穿連衣裙,高跟鞋踩在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有時腳步太快,她提著行李,顧不上牽寧知蟬的手,寧知蟬為了不被落下,就抓著她的裙擺。

裙擺在寧知蟬的手心裏很輕地晃,他們這樣輾轉過許多個地方,似乎直到來到南港之後,生活才變得稍稍安定一點。

客觀來講,寧紹琴絕對算不上是個好母親,她完全不懂得怎麽照顧一個很小的孩子,無論日常生活或是遭逢意外事故,甚至在某次搬家途中把寧知蟬弄丟過,不過隻有一次,而且沒過多久,她又回來找到了寧知蟬,把他帶回了新的住處,此後再也沒有類似的狀況發生。

日子艱難地得過且過著,直到寧知蟬稍稍長大一些,有了基本的自理能力,一團亂麻的生活情況才有所改善。

講實在的,帶著一個沒有任何血緣關係的孩子,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年輕女人的日子要比獨身一人難過得多。

寧知蟬知道她談很多戀愛,見很多男人,但是她從未擁有過婚姻,也沒有過屬於自己的孩子,因此她口中的愛情顯得縹緲和膽怯,給予寧知蟬的母性顯得淺薄和別扭。

其實寧知蟬也不知道,寧紹琴當初為什麽要在自身難保的情況下堅持收養他,他沒有問過,寧紹琴也不主動對他講。

但寧知蟬現在已經不想知道了。

因為寧紹琴已經懷孕了,可能不久後,她就能擁有夢寐以求的婚姻和愛情,還會有一個屬於自己和愛人的小寶寶。

到時所有事情都會因此過去,就像小孩子把童話書翻到最後一頁,看到圓滿的故事結局時,往往會立刻忘掉前文的困苦,收住天真的眼淚一樣。

“了了。”寧紹琴叫了寧知蟬一聲,對他說:“謝謝你。”

“隻要你能理解媽媽,在這條路上走,媽媽就覺得不那麽害怕了。”寧紹琴又說。

“媽。”寧知蟬也笑了笑,“我能夠理解你,希望你開心,希望你過得幸福,都是真心的。”

寧紹琴站起來,走到寧知蟬身邊,很輕地抱了抱他,又把手搭在他的肩上,笑著看他。

“等你畢業,媽媽讓你宋叔叔介紹最好的alpha給你。”寧紹琴帶著一點不太明顯的鼻音,似乎是為了緩解氣氛,故作輕鬆地說,“要最優秀、對你最好的、最愛你的alpha,我們了了值得最好的。”

寧紹琴的笑容很溫柔,看著寧知蟬的眼睛泛起隱隱水光,看起來有種含蓄的欣慰和幸福。

她的手慈愛地在寧知蟬的肩頭撫了撫,寧知蟬的身體微不可見地頓了頓,突然感到皮膚淺處不太嚴重的痛癢。

細微的觸覺通過神經貫穿了身體,寧知蟬有種虛無縹緲的、類似於髒器被分離、身體被撕裂的感覺。

好像思緒與剛才聽到寧紹琴的話被主觀地割裂開了,他的耳邊依舊回響著寧紹琴說“最愛你的alpha”的聲音,但腦子突然不受控製似的,有點怪異地、不自量力地想到瞿錦辭。

他想到瞿錦辭鋒利的牙齒,薄情的嘴唇,以及告訴他“痛的時候隻許想我”時,那雙很黑的、深情的眼睛。

寧知蟬要有點混淆了。

他有些困難地思考。痛和愛也可以混淆嗎?

“了了?”寧紹琴睜大眼睛,擔心地看著寧知蟬,伸手摸了摸他的臉,“了了,你怎麽了?”

寧紹琴的手掌柔軟微涼,寧知蟬觸電似的回神,臉上的表情不算太驚恐,隻是下意識錯了錯眼睛,避開了寧紹琴的目光。

“你是不是不願意聽媽媽催你找alpha的事啊。”寧紹琴看起來有點落寞,語氣溫和地向寧知蟬解釋,“媽媽隻是覺得你跟媽媽吃了太多苦,想盡可能保證你以後的日子能好過一些。”

寧知蟬沒有說話,蹲下去搬腳邊放著的冷風扇,但覺得有點使不上力,手臂輕微地發著抖。

“了了。”寧紹琴又叫他,希望寧知蟬能聽她講話。

寧知蟬很輕地歎了口氣,搖搖頭,把冷風扇搬回自己臥室,聽起來似乎很累了一樣,聲音有點啞地告訴寧紹琴:“再說吧。”